“那就麻烦你了,匡医生。”
唐偲对匡奕稞微微笑了笑,再俯下身对面前的小孩温柔地说:“小虎,你这几天就在匡叔叔家里住,有什么事都可以跟他说的。”
聂小虎点了点头,没有吭声,只用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在两个大人身上来回转。
匡奕稞一手提着三个购物袋,一手牵着聂小虎,对唐偲说:“今天谢谢你了,那我就带小虎回家了。对了,你怎么走?”
“没事,我坐公交就行。”唐偲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说道,“反正这里离我家不远。”说完,她挥挥手轻快地说,“小虎,拜拜。”
聂小虎也挥了挥手,只是弧度像没有动力的小风车,很小声说:“拜拜。”
和唐偲告别后,匡奕稞开车带着聂小虎回家。这孩子一路都很安静地坐在后座,匡奕稞不经意瞥了几次后视镜,发现他一直盯着车窗外,脸上写着好奇与胆怯。
玻璃倒映着蓝天白云,一栋栋高楼像巨人的腿直插云霄,把原本辽阔的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宽敞的马路上车流如织,却又渺小得像蚂蚁在巨人脚下四处逃窜。
匡奕稞擅长青少年及成人各类牙颌面畸形的固定及隐形矫治,对儿童早期矫治也有所涉猎。虽然他在工作中接触过挺多小孩,但没遇到过比聂小虎还害羞安静的小朋友,只有主动跟他讲话他才会有反应,而且大多时候还是用点头摇头回应,令他一时也有点束手无策。
况且他对那些小朋友来来回回就说那几句安抚的话,像程序设定好的一副温柔体贴亲近可靠的模样,只是下了班就另说了。
匡奕稞发现自己脱离工作后,不知道在日常生活中还能跟小孩子说什么。毕竟他也没想到那天留下联系方式,会在短短几天后就接到惠爱庄园儿童福利院的来电。
聂小虎,也就是他义诊时发现的有前牙反颌问题的小男孩,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天跟别人打架时被打掉了一颗牙。
李老师赶过去时就看到聂小虎蹲在操场角落,用袖子捂着嘴,指缝里有血渗出来,一双眼里闪着泪花,都这样了他也没张嘴哭出声。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学生。
“怎么回事?让老师看看。”李老师蹲下,赶紧拉开他的手。
聂小虎嘴唇磕破了,下前牙少了一颗。旁边有人七嘴八舌地说:“是隔壁班的王子浩说他下巴长像猴子,小虎就先动手了。”
李老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脸上挂了彩的孩子,叹了口气。她把聂小虎从地上拉起来,用纸巾按着他的嘴:“先止血,我带你去卫生院。”
镇卫生院的口腔科只有一间诊室,设备简陋。四十多岁的陈医生是附近几个村子唯一的牙医,他让聂小虎躺在椅子上,看了看伤口,又拿棉签按了按。
“牙不是磕掉的,本来就松动了。他还在换牙期,以后还会长,这个不用太担心。”陈医生话音一转,“只是这孩子反颌挺严重的,下颌发育过度,上颌被包在里面。那颗牙是被上牙顶松的,打架那一下只是个诱因。”
李老师站在旁边:“那怎么办?”
陈医生思索片刻,语重心长地说:“去川城的大医院看。孩子还小,骨头没定型,尽早干预还有希望,拖到成年可能就要做手术了。之前在县医院开会,听S院的医生讲过这种骨性地包天,十一二岁是最佳治疗期,过了这个年龄效果就差很多了。”
李老师没说话,看着聂小虎。男孩坐在诊室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衣服上还有血迹,肩膀微微缩着。
回去的路上,聂小虎走在前面,始终不吭声。李老师跟在后面,想着刚才在操场上听其他学生说的那些话。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说小虎“下巴长”了。这孩子的反颌问题一年比一年明显,面型变化连小学生都能看出来。
班里的男生还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阿凡达”。他从最开始会哭、会闹,到现在只是沉默,用那种连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姿态把自己蜷起来。但是忍耐不是办法,到了极点必然会爆发的,比如这次打架。
陈医生的话又响起来:“十一二岁是最佳治疗期。”
聂小虎今年已经十岁了。难道还要继续等两年吗?
其实很久之前,她就想过带小虎去看他的牙,但福利院经费紧张,去一趟市里就要花不少钱,更别说治疗费用了,于是这件事也就搁下了。
她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老师想起昨天义诊时有位姓匡的医生看了小虎的牙,留下了联系方式说有需要时可以帮忙。
回去后,她就跟院长简单说了小虎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
于是不久之后,院长给匡奕稞打了一个电话。
到了小区,匡奕稞带着聂小虎走出电梯,猝不及防看见了一周前放完狠话就走、再也不跟他联系的薄燃,正缩成一团蹲在自家门口。
匡奕稞停下了脚步,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匡奕稞!”
薄燃看见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满眼写着怒意和委屈,本来他头发就天生有点卷,现在好像被气得更炸了一点。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孩子是谁的?”薄燃看了看小虎,又气势汹汹地掏出手机给他看照片,“还有这个女人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
匡奕稞看了一眼照片,很平静地问道:“这张照片怎么来的?”
“你别管,你快点回答我的问题!”
匡奕稞的手臂被薄燃抓住了,不疼,像猫挠人一样,他看见薄燃紧张地抿起唇,心下了然薄燃误会了什么。
他眸色一暗,顿了顿说:“先进去再说。我没删你的指纹,你怎么在外面等?”
“这都是你家了,我不好擅自闯入吧。”薄燃提起这件事就阴阳怪气地说,进门后反而大摇大摆地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了。
匡奕稞放下东西,眉眼带上了微不可察的笑意,招呼着小虎坐,转身去了厨房给他们倒水。
“我要喝可乐。”薄燃很自然地使唤他。
“你不在,我没有买可乐。”匡奕稞说,“少喝点碳酸饮料。”
“好吧。”
匡奕稞仅仅只离开了一分钟时间,薄燃也不安分,按耐不住地俯身凑到那个安静的小孩面前,两双像玻璃珠一样亮的眼睛面对面对视着。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告诉哥哥好不好?”薄燃笑着问,声音无比温柔。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一张干净的脸蛋看起来纯洁无害,不了解他的人都很容易被这张脸欺骗,更别提像聂小虎这样的小孩子了。
“聂,聂小虎。”他不由自主地开口回答了面前这个陌生哥哥的问题。
薄燃点点头:“那你妈妈呢?”
“我……我没有妈妈。”聂小虎垂下眼,小声地说。
薄燃顿时错愕地愣了一下,想扇自己一巴掌的心都有了:“对不起,小虎。”
“没关系。”聂小虎说,“你不是故意的。你心情不好。”
“你都看出来了啊。”薄燃对他勉强地笑了笑,强压着心里的难过,跟他介绍自己,“我是薄燃,是匡奕稞的老婆……但我们已经分开了。”
在看到照片的第一刻,薄燃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匡奕稞对他态度转变的原因,原来不是自己的错,是他竟然在外面有别人了。
但是一个小时前,薄燃火急火燎地杀到家门口,蹲在外面的时候却忽然冷静下来找回理智了。
匡奕稞每天几乎下了班就回家,放假也不会不跟他报备就出门,晚上还非要抱着他睡。哪有时间在当他老公的同时,又跟其他女人甜甜蜜蜜?不然他都要怀疑匡奕稞是带着任务来的特工了。
况且以他的人品,他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所以还是因为他的错导致匡奕稞对他感到厌烦了?
下一秒,薄燃忽然听见聂小虎小声且不解地说:“你,你是男生……”怎么和匡叔叔结婚?分开了是离婚的意思吗?
薄燃一下子被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便跟他解释起“爱情不分性别”的概念。聂小虎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时不时颇为捧场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懂。
匡奕稞从厨房出来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没想到只是倒杯水的功夫,这两人就聊上了。在他眼里很难敞开心扉的小虎竟然都能这么快被薄燃感化。
想来薄燃上学时肯定是老师的心腹大患,凭着伶牙俐齿和那张蛊惑人心的脸蛋,坐在任何位置都是销冠。
他把水放在茶几上,薄燃正好说得有点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对小虎说:“……总之就是这样,所以同样性别的人也是可以结婚的,我说完了。”
然后薄燃头一转,仰头看着他,挂在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了,跟他算账:“你快点跟我解释。”
匡奕稞没有说话,用眼神示意他跟自己到卧室里去,门关上后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接到院长电话后,他就跟医院沟通了一下,涉及聂小虎来川城治疗的费用、住宿、来回交通,看看有没有公益基金或者医院的项目可以支持。
离婚后的这一周,匡奕稞过得比平时更忙。白天正常门诊,下班后处理聂小虎的事——联系院办、填写公益申请表、确认来川城后的安排。
等所有事情敲定后,他再给院长回电:“下周一过来吧。到了之后先做检查,我看看具体情况,再定方案。您之前说李老师会送小虎来川城市内,但院里人手紧张,她得当天返回福利院,可能无法陪同照顾小虎做检查。我这边也安排好了,您不用担心,您这边只要将小虎带过来就行。”
匡奕稞温和地补充道,“还有治疗周期很长,可能两三年,需要定期过来复诊。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跟孩子也提前说清楚。”
电话那头,院长连说了好几个“谢谢”,声音有些发颤。
“你说的安排就是安排小虎住在家里?”薄燃问道。
“小虎的情况走的是科室的公益通道,费用方面我已经尽量跟院办沟通,减免了大部分。只是住宿和交通,本来是想联系慈善基金会的项目解决,但名额少,等待的时间也比较长。”匡奕稞顿了顿。
“加上李老师说小虎很害羞怕生,让基金会那边的人陪同照顾也不太放心。我想了想让小虎在家里暂住几天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至少义诊时我和他接触过,他对我还是相对熟悉。”
薄燃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推测道:“那……那个照片里的女人是你同事吗?”
“对,儿童口腔科的唐偲,她也去了义诊,小虎对她比较亲切。今天接到小虎后,她就提议下班去给小虎买生活用品。”匡奕稞如实交代,盯着薄燃,像在隐秘地观察什么。
“这样啊,我就说嘛。”薄燃听见匡奕稞亲口说出来彻底放心了,对他笑了笑,转身正欲离开卧室。
“薄燃。”
他忽然被叫住了,还没回头就感受到身后扑来的充满压迫感的气息,仿佛自带着让他全身僵硬的魔力,动不了一分了。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和别人在一起吗?”匡奕稞像抓住重点的好学生,纯粹地带着好奇询问,“薄燃,你吃醋了吗?”
薄燃听完这段话才猛然回过头。
说什么呢,他们才分开一周就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无论是谁都会误会吧,还说“我们已经离婚了”,难道他认为自己没资格吃醋了?
“你管我吃不吃醋,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和谁在一起都是你的自由。”薄燃的脸蛋红白交加,恼羞成怒,说完连匡奕稞的脸色都不看一眼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