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乐把薄燃拽起来,半推半架着他费力走到门前。一开门看见匡奕稞气息有点不稳,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笼罩着阴郁,目光先落在靠在他肩膀的薄燃身上。
他看见人好像才松了一口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手已经伸出来要将人揽过去。
“没事没事。”
赵敬乐一边还人,一边无端联想起一个朋友,养到一条特别纯的比格,一点其他好狗的基因都没有。每次和他见面也是这幅模样,感觉被折磨得不轻。
这么久没回消息,还以为会不管薄燃呢。不过那次他朋友的比格不小心跑出去,头一个小时也是一边焦急找一边念念有词“找个好主人别回来了”,虽然最后狗自己回家了,还是高兴地哭了。
“你来干嘛——”
薄燃的乖巧只存在一时,他忽然不装死了,猛地仰头叫了起来,像那火锅里狡猾的宽粉从赵敬乐手边溜走了。
“别闹了,薄燃。”匡奕稞却熟练地抓住薄燃的手腕,刚缓和的神情又沉了下去。
眼见着好像要吵起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赵敬乐想赶紧溜之大吉,旋即助推了一把薄燃,对匡奕稞比个OK,关门,一气呵成。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什么叫别闹了?薄燃的火气正冒上头,冷不丁感到一阵强烈的推背感,听见“砰”的关门声,他眨眨眼,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匡奕稞搂到怀里了。
手劲很大。
“放开我,”他咬牙挣了一下,“匡奕稞,我说了要离婚,你还来找我干嘛?我不想看见你!”
匡奕稞蹙眉,喝醉的人不讲道理,脾气死犟,他紧紧?着薄燃的腰,一手抓住他挣扎的手臂,没忍住对他低声警告:“不想看见我?行,薄燃,你再动一下,我就放开你,立马回家,我也不会再管你。”
这招很管用。薄燃真的不动了,耷拉着脑袋,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被匡奕稞乖乖带走了。
生闷气了。
薄燃一路上都缩在副驾驶,身子紧挨着车门,偏头盯着窗外,用最大限度尽量远离匡奕稞。
匡奕稞也不开口和他说一句。看谁先低头。
车驶入小区地下车库,薄燃忽然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用力地打什么字。几十秒后,匡奕稞的手机响了一声。
匡奕稞把车停好,薄燃也不等他,甩上车门就离开了。匡奕稞没急着下车,不动声色地打开手机,像看时间一样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屏幕,通知栏孤零零的,只有一条微博推送:
“特别关注@啃一口啵啵鱼:今天离婚了,不直播。”
回到家,薄燃独自坐在属于他的游戏房里,醉意仿佛带着他飘到很远,思绪不禁回到四年前,一切“罪恶”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薄燃愁眉苦脸地盯着手机,拔掉可恶的智齿,在家躺了一周后,他终于恢复元气,准备执行他之前制定的伟大报仇计划,可是现在卡在了第一步——他没有匡奕稞的联系方式。
原本想挂匡奕稞的号去制造相处机会,要到他的电话或微信,可惜上天只偏袒了薄燃一次,他后来连续定闹钟抢了几天都没抢到。
薄燃只能放弃这个不太可行的办法,苦恼地在床上来回打滚,跟被打入冷宫见不到皇上的妃子似的。
第二天睡到下午,他打了两把游戏,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乔装打扮了一下——其实就是戴上口罩和帽子,去医院堵人。
薄燃坐上公交,换乘一次,再慢吞吞步行一小截路到S院,在门诊大楼后面的小花园玩玩手机,等估摸着人少了再坐上电梯到匡奕稞的科室门口晃悠。
“匡医生,那个小帅哥又来找你了,我让他走了啊。”
一周后的下午五点左右,刚刚送走最后一位复诊患者,陈护士推开门回来对匡奕稞小声说道。
匡奕稞摘下一次性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径直走到洗手池边,取了点洗手液洗手,水流温热,抚过冰凉的掌心,他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陈时安这才出去,看见人已经走到诊室前,一张雪白的脸只有巴掌大,被口罩和针织帽一遮挡了大半,清纯灵动的眉眼更加突出,有几分像她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天使之恋》里的主演佐佐木希。
“匡医生不在,你早点回去吧,别再来了。”陈时安尽量板着脸,如前几天一样按照匡奕稞给的说辞赶人。
薄燃头一两次还能被这个借口打发走,现在已经不相信了。他眼珠子一转,想侧身去诊室看看,但陈时安挡在他面前。
他只能双手合十,可怜地盯着陈时安祈求道:“护士姐姐,我真的很想见匡医生,拜托你让我进去一下吧,我保证就和他说一句话。”还我钱来,狗男人。
薄燃没想到见匡奕稞一面比登天还难,行踪比大明星还难蹲,这几天跑下来,唯一的收获就是发现S院对面一条街的“早点来”早餐店的馒头很好吃,刚出锅热乎乎的特别松软,还带着微微回甜。
陈时安招架不住这双黑葡萄般水汪汪的大眼睛,以为薄燃是一时头脑发热的小年轻,对匡奕稞一见钟情便展开了热烈追求。
她叹了一口气,好言相劝:“就算放你进去,匡医生也不会理你的。强扭的瓜不甜,你长这么好看,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这是棵发财树啊。
薄燃倔脾气上来就杵在诊室门口不打算走了,他今天必须看见匡奕稞。再没有一点进展,他就只能把握好进厂时机了。
陈时安见软的没用,只能来硬的了,眉头一拧:“你再不走,我就喊保卫科的来赶你走了。”
面前的男生注视着她,对峙一分钟后,无比坚定地说:“好,我走!”
身子转了一半,他仿佛骤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一瞬,又转回来嗫嚅地问:“姐姐,我想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匡医生的喜好吗?”
比如怕不怕虫子之类的,我要在网上买点假蜘蛛、假蟑螂送给他。可是这样就要花钱,不太符合他降本增效的要求,那应该怎么报复匡奕稞?
陈时安看破薄燃写在脸上的纠结,不自禁想到了自己的一些少女心事,陷入爱情的甜蜜烦恼中,反复揣测着喜欢的人的心思。
她莞尔一笑,稍微指点了一下:“这个不知道。不过你可以给他送花送饭啊,在网上多借鉴一下别人的经验。”
送饭?薄燃连拼好饭都不舍得给匡奕稞点一个。更别提送花了,就算遇到路边垃圾桶里有别人不要的花,他都懒得捡起来送给他。
而且网上根本没有追仇人的经验帖。
匡奕稞下班时没坐电梯,走到靠近楼梯的拐角处正好碰上了从上一层楼下来的向煜。向煜瞅见他,嘴角忍不住上扬,打趣道:“哟,听说你最近过得挺幸福的啊。”
匡奕稞没搭理他。
向煜瞥了一眼拐角处的窗外,从这里往下望正好能看见楼下的小花园,公共椅子上坐着一位在打游戏的漂亮男生,可能刚输了一局,小脸气得皱成了一团。旁边还坐着一个小孩看他打游戏,表情和他一样。
怪不得这几天喊匡奕稞去那旁边的吸烟室抽一根都喊不动了。
“我说你也太冷漠了。见你一面堪比进京面圣,人家大冬天的在外面坐这么久,不太合适吧。”向煜像在为薄燃鸣不平,实则语气依旧快活。看热闹的怎么会嫌事大。
匡奕稞转身下楼,淡然道:“他自己要来,和我无关。”
“你直接说你不是弯的不就得了,让他死了这条心,他也就不用白费力气追你了。”向煜说完,见匡奕稞依旧冷着脸,默不作声,便眯眼笑起来,“噢,你是怕说了他依旧对你死缠烂打,还是怕……他不追了?”
与此同时,楼下的小花园。
“哥哥,你好菜哦。”
坐在身旁带着眼镜的小孩毫不客气地对薄燃说,稚声稚气的尾音拉长,更显天真的嘲讽意味。
“还不是你把我手感都说没了。”薄燃同样不客气地甩个锅到小孩哥身上。
“那我帮你打一把,我可厉害了。”小孩哥眼睛一亮,看着薄燃说。
“一把20块。”
小孩哥目移,装没听见,小胖手忽然一指屏幕,像惊奇地发现什么新鲜事一样,转移薄燃注意力:“诶,哥哥,你的名字为什么叫kyk没还我钱啊?嗑一嗑?啃一口?考研课?”
“考研课是怎么想到的啊!你这个小屁孩。”薄燃被他逗笑了,把手机给他,“只玩一把哈,玩久了近视自动增加50度。”
小孩哥马上高兴地接过手机玩了起来。
然后薄燃心酸地发现他的操作真的比自己好。小孩哥没吹牛。
玩完一把,赢了。小孩哥得意洋洋地把手机还给他,就在这一刹那打通了任督二脉,终于想到填词游戏的谜底,迫不及待地对答案:“哦我知道了,是匡奕稞!你也认识匡医生对不对?”
“也?”薄燃一愣。
“对啊,我今天下午就又去看了他。”小孩哥咧开嘴,薄燃才看清楚他戴着隐形牙套。
太巧了,太巧了。
“哥,你一定有他的联系方式对不对?”薄燃拉住小孩哥的手臂,看着小孩哥宛如看见了武侠小说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扫地僧。
薄燃激动的样子让小孩哥觉得自己知道匡医生的联系方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他下巴一扬,显摆地说:“我会背他的电话。”
“背给哥哥听一下。”
“20块。”
嘿,你这个小屁孩。
最后,薄燃砍到了两块钱,加上带他去医院对面的小卖部买了一根棒棒糖才得到了匡奕稞的电话。
小孩哥嘴里含着棒棒糖和他道别,转身举着两块钱兴奋地跑进隔壁那家羊肉汤馆:“妈妈,你看我今天赚了两块钱!”
薄燃同样觉得自己赚到了,笑了笑走了。
地下车库很安静,带着特有的阴冷。匡奕稞坐在车内,他刚熄了火,还没来得及下车,手机就在这时亮起。
屏幕的光在昏暗车厢内划开一道微亮的缺口,像深夜海面上突然浮起的信号灯。
他起初没动,只是看着那道光。直到逐渐黯淡,跳出来的那条消息却依旧清晰,不容回避。
他拿起手机解锁,微信通讯录冒出一个红点,有人发来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正在睡觉的小比格。
“哈喽,匡医生,我是薄燃^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