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燃的国庆单人旅行莫名其妙变成了双人旅行,国内游莫名其妙变成了纸醉金迷的拉斯维加斯。
他无法理解匡奕稞非要带他故地重游的行为。一定要照抄他之前游玩的攻略就算了,订酒店竟然都要精准定到他上次住的同一间房!这人疯了吧。
抵达酒店办理好入住,进入房间,匡奕稞像条被侵入领地的猎犬,在屋里转了个遍,尽管这里早已没有他想找到的外人的蛛丝马迹。
薄燃没管他,兀自把自己的行李放下,盯着大床犯难了,他们要在这里待三天,加上来回赶路耗费的时间,相当于整个国庆假期都要一起过了。从来没有在一起相处过这么久,他都有点担心他的屁股。
不过看在匡奕稞承担旅游的全部经费的份上,薄燃只能听从匡奕稞指挥,叫他往西绝不往东。
“走吧。”匡奕稞巡逻完喊他。
薄燃无骨似的瘫坐在沙发上,他在飞机上睡了几小时,现在还不困,瞥了他一眼:“去哪儿?”
“酒吧。”
薄燃有种不详的预感。
晚上十点后的拉斯维加斯,灯光比白天还亮。Golden Tiki酒吧藏在春山路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起眼,招牌是块发光的冲浪板,推开门,入目便是独特的热带雨林装修风格。
昏暗的橙红色灯光从竹编灯笼里漏下来,满墙的木质雕刻藏在暗处,有的涂成红黑两色,龇着牙,有的嘴里塞着灯泡。天花板垂下来的人造藤蔓缠着彩色玻璃鱼,随着空调的冷风慢慢转,像真的在清澈透明的海里游一样。
多彩、迷幻。空气里飘散着一股菠萝和椰子的甜腻味道,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灌下来。
薄燃坐在吧台边,手边搁了杯喝了一半的Zombie。
“一个人?”
一道好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薄燃偏头,看见有人在他身侧坐下,一只手臂搭上吧台,姿态很自然,好像这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
薄燃没说话。
那人也不尴尬,冲穿着夏威夷衬衫的酒保抬了抬下巴,点了两杯Mai Tai。
很快,两杯酒推了过来。阔口的岩石杯,碎冰堆成小山,半截插着薄荷叶,杯沿别着一片橙片,酒液是如落日般的橙红色。
那人将一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再举起自己那杯和他虚虚一碰,眼神示意他放心喝。
薄燃望着他,灯光从他侧脸切过去,鼻梁很高,眼窝有点深,望着他微微一笑,带着点不太正经的坦荡——但不是那种让人产生防备的笑。
他低头喝了一口。
青柠汁的酸,朗姆酒的冲,杏仁糖浆的甜,最后是橙味利口酒的涩,一层一层泛上来。薄燃顿了顿,再喝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他把自己那杯也推了过来:“尝尝这个。”
薄燃就着他的杯沿抿了一下。一样的味道。
那人接回去,就着薄燃抿过的位置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这两杯算我的。要不要去赌场玩玩?等你赢了请回来?”
薄燃没什么犹豫地点点头:“好啊。”便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回头一看,人没跟上来,他扒开人群回到男人面前,奇怪道:“不走吗?”
男人幽深的眼睛注视着他,莫名给人一种冰冷的压迫感,他笑了笑,很绅士地说:“你不问我名字就跟我走了吗?”笑里藏刀,还仿佛飘着一股带酸味的怒意。
“哦,你叫什么名字?”
“匡奕稞。”
“薄燃。”薄燃自我介绍完,迫不及待拉起他的手臂,“我们快走吧。”
匡奕稞看了看手臂上搭着的那只纤细白皙的手,结了账起身跟他离开。
他们随便找了一家最近的赌场。匡奕稞换了点现金,一摞筹码码在塑料小碟里,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声音,对薄燃说:“体验一下。”
薄燃低头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圆片,没动:“我没玩过。”
“那正好,”匡奕稞已经在百家乐台前坐下,台面铺着绿呢,纹路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偏头朝他招招手,“站我后面,先看看。”
第一局押闲,输了。第二局押庄,赢了。
他玩得很随意完全不管什么路单走势,纯粹凭心情下注。赢了也没什么情绪,输了就敲敲桌面,示意荷官继续。
薄燃站在他身后,虽然看不懂,但心跳在耳膜处咚咚作响,替他紧张。
二十分钟过去,筹码慢慢堆高,没想到匡奕稞玩得还挺好,可能运气成分居多。他往后一靠,扭头看薄燃:“你手气怎么样?”
“不知道。”
他无所谓地把全部的筹码往前一推:“你来吧,赢不赢我们都去喝酒。”
薄燃看了他一眼,在他让出来的位置上坐下。
荷官推过来两沓牌。
他盯着那两张扣着的绿背纸片,周围的声音很清晰,又似乎很远。筹码碰撞的脆响,隔壁台子游客的欢呼,老虎机吐币的叮叮当当声……
匡奕稞站在他侧后方,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翻啊。”
呼吸擦过耳廓,有点痒。薄燃把牌翻过来。
黑桃9,方片9。
八点。
“赢了。”匡奕稞的手从他椅背上收去,笑着好像真心实意地夸了他一句,“真厉害。”
从赌场出来,薄燃还有点昏昏沉沉,大脑可能被里面的氛围一时麻痹,那杯普普通通的酒仿佛发挥了平常他喝十杯酒的威力,却依旧感觉不太过瘾。渴,像心里渴。
为了庆祝最后他们小赢了一点,没有亏本,他们兑现承诺,随便在路边找了家酒吧续摊。
薄燃像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旅人,咽下去好几杯酒仍不满足,喉咙里留点热,像一把没烧起来的火。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体内一向勤劳工作的解酒酶好像罢工了。
薄燃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微微晃动,看着匡奕稞手里剩着的酒,起了贼心想拉着他一起“地震”:“喝完!”
匡奕稞无奈地笑了笑,一饮而尽。
薄燃满意地笑了,趴在吧台的桌面上,枕着手臂偏头看他,发出嘟囔:“我们回酒店吧。”别再犯戏瘾了,我好累。
薄燃被灌醉的大脑迟钝地转,从酒店出发前匡奕稞说:“我之前陪你演了一场戏,现在你得还回来了。”
于是他只好乖乖配合,但不太明白匡奕稞为什么偏要玩这种假装不认识、露水情缘的把戏,难道是情趣,追求刺激?还不如直接进入正题,他看片都要跳过剧情的。
“你那时也是主动邀请他的?”匡奕稞幽幽的声音飘进耳朵,带着一丝危险。
“谁?”薄燃迷茫。怎么还加新角色了。
“……你不可能不记得。”
薄燃绞尽脑汁搜刮了一番回答:“谁呀?我只记得你。”说完,莫名感觉自己像个在原配面前打死不承认养了小三的狡猾男人。
“匡奕青。”
薄燃听见了这个似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名字——他只在那次去派出所时听见过。
脑子里却忽然连起了一条细线,匡奕稞问他要他第一次来拉斯维加斯的旅游攻略,住一模一样的酒店房间,今天煞费苦心地演这场戏。
难道都是因为当初匡奕青冒充了他和自己交往,现在匡奕稞是在踢走替身,在他脑海里留下属于正主的记忆录像带?
他……吃醋了?
“我都不记得当时和他玩了什么,怎么相处的了。”薄燃清醒了几分,实在难以置信自己的推断。他说的是真话,在这座城市他最深刻的记忆就是被偷了钱。
“是吗?”
“骗你干嘛,我就和他认识了三天,那时还喝得烂醉断片……”薄燃闷了一杯调酒师给的shot,对他爽朗地笑笑。
薄燃觉得他的猜测是错的,就像上次以为匡奕稞喜欢他一样。兽类本能的占有欲,照着伤痕咬一口,覆盖掉猎物身上属于其他捕食者的记号,无关感情。
匡奕稞神色不明,在昏暗的灯光下和他对视,那双眼如波涛汹涌的海面。酒吧音乐的鼓点打在薄燃心上,忽快忽慢。
“我们什么时候结束这段关系?”或许是酒精作用,让薄燃脱口而出这句不合时宜的话。
匡奕稞没说话。
薄燃上学的时候,每次考试都懒得对答案,卷子发下来,错一大堆,他也懒得拿起红笔对着答案改。但此时此刻他从未如此想要知道正确答案,即使清楚他在心里填的那个答案是错的。
再次从酒吧出来时,饶是薄燃酒量这么好的人也不记得喝了多少轮了。匡奕稞没喝几口,人醒着,但他的心从喝酒之前就乱了,搂着他的腰往前走。
拉斯维加斯大道像一条璀璨的人造银河,百乐宫的喷泉开了,水柱随着音乐往天上窜,并没有网上说的那么震撼。对面巴黎铁塔一层层亮着五光十色的灯。
在这里能看见世界各地名胜古迹的缩影,匡奕稞抱着薄燃往前走,就好像和他一起环游了整个世界,度过了漫长岁月。
弗里蒙特街的天幕上跑着电子动画,凯撒宫的门廊镀着绚烂的金色光,卢克索的金字塔顶射出一束白,亮得能把月亮比下去。据说从太空能看见这条街,不太相信,但他想,如果真从那么高的地方看下来,这条街大概像一条彩色的裂缝,开在灰扑扑的沙漠里。
温度降下来。街头艺人招呼驻足观看的路人给钱,身边的情侣在接吻,醉汉举着塑料杯从旁边晃过去,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人行道上,很快就干了。
他今晚在做什么?匡奕稞被夜晚的风吹得清醒了一瞬,不禁问自己。他忽然发现自己也不能理解今晚的所作所为,像疯了一样。
为什么呢,就为了听见薄燃说他不记得匡奕青吗?有什么意义呢。
匡奕青本来就是可耻地用他的身份和薄燃交往,薄燃只知道他认识的人叫匡奕稞,而不是匡奕青。说到底,那三天和薄燃交往的人就是他,是匡奕青鸠占了鹊巢。
都怪匡奕青从小到大一直抢他的东西,他把原本属于自己的夺回来也是情有可原,理所当然。
所以听见薄燃问什么时候结束这段关系,不爽是应该的。薄燃明明已经属于他了,是他把自己变成如今这样的,凭什么要离开他?除了他,薄燃还能依靠谁呢。
“我们结婚吧。”
路过一个亮着粉色霓虹灯的小教堂,匡奕稞一抬头,看见招牌上那两颗紧紧相依的爱心,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现在说这句话刚刚好。
“什么?”
“我说我们……”匡奕稞复述时,倏然有点捋不过舌头了。
“好啊。”
匡奕稞扭头看薄燃。霓虹灯在他脸上落了一层粉色的光,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眼睛是亮着的,不知道是醉的还是笑的。
接下来怎么回酒店拿上护照,怎么去Marriage License Bureau办理结婚许可证的,他们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他们全程手牵手,像害怕彼此走丢。
再步行几分钟到了刚才路过的教堂,二十四小时营业。不用预约。
看着橱窗里那排套餐价目表,薄燃伸出手指了指,选择了方便快捷、却又颇具浪漫主义气质的drive thru。
匡奕稞点头说好,还应薄燃要求租了辆非常拉风的粉色敞篷车。薄燃非常心满意足,举起双手孩子气地、醉醺醺地欢呼:“老公万岁!”匡奕稞只是看着他笑。
他们开着车,进入印着爱神丘比特的天蓝色隧道,直到抵达白色的铁栅栏大门。
牧师是个穿黑西装的和蔼老头,戴老花镜,从门口小亭子的窗口探出身子和他们微笑地讲话,语气稀松平常,像门卫保安在向他们收取停车费用。
台词是旧的,那种在电影里听过无数遍的——无论贫穷或富有,疾病或健康,顺境或逆境,都爱你,尊重你且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誓言里的任何一个词都好像与他们搭不上边,他们却没有思考地回答了肯定的答案。
最后又因为没有戒指,省去了交换戒指的环节。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结婚仪式,但无人在意。
总之在这个除了拥有“赌城”称号,还被誉为“世界结婚之都”的城市,他们草率又疯狂地结了婚。
牧师说完“你们可以亲吻对方了”时,灯光洒下来,很柔,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薄燃已经清醒了许多,听见自己砰砰响的心跳,不知道是醉酒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
他望进匡奕稞深不见底的眼睛,回想今夜种种,原来匡奕稞如果喜欢一个人,抛去欲望,会这样和那个人相处,这是他得不到的“正常”。
匡奕稞凑过来低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深沉的吻。世界在唇舌的交缠中远去,只剩下彼此的气息、温度,和唇齿间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对方的味道,如电流般从相触的一点蔓延至四肢百骸,令人眩晕,也令人沉溺。
今晚过后,薄燃在拉斯维加斯记忆最深的时刻不再是被偷了钱。
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今晚他好像又被偷走了某样东西,但因为不值钱,所以没有让对方偿还。
回国后,他们领到真正的小红本时才对结婚这件事有了实感。对匡奕稞来说,这是他循规蹈矩的人生中做过的最疯狂的一次决定,可是他并不后悔。
对薄燃来说,这是他叛逆出格的人生中做过的又一次疯狂却又正常的一次决定,他希望自己不要后悔。
薄燃从前幻想有人能将他从这样畸形的关系里解救,但后来发现他自己就可以救自己,只是他没有选择逃跑,而是选择接受,两者好像没有区别。
他逃,从M国逃回来,依旧没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好像还过得更不堪了。
既然如此,这段难以斩断的关系迎来一个名正言顺的转机。他给匡奕稞提供的性不再肮脏,他承受的欲望不再压抑,匡奕稞给他的东西裹上了一层“爱”,也许他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