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燃如同一块悬崖上的石头坐在民政局等待办理离婚手续,凌迟一样不断回忆复盘昨天吃晚饭时发生的一切,把自己从悬崖上反复往下推。
“你想好了吗?”匡奕稞在餐桌前抬眼看他,见薄燃迟迟不回答,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和我离婚?”
“我们……不是要去国外才能办离婚手续吗?”薄燃大脑飞速运转,想起了很久以前匡奕稞说过的这句话。
但马上就国庆节了,他们要是真想离,也有时间飞去国外离婚,说这句话就跟脱裤子放屁一样,多此一举,无济于事。
匡奕稞看他一眼,起身收拾碗筷,低声说了一句:“那是骗你的。”
薄燃腾地就站了起来,双眼简直要冒火。
“匡奕稞!”
如果要数一下薄燃这些年对匡奕稞的称呼——“老公”出现的频率最多,“死男人”与“狗男人”排名第二,难分伯仲,但这是私底下不高兴的时候才喊的,匡奕稞很少当面听见,不然晚上就要教训他了。
最后便是没大没小地直呼其名,一般这种时候就说明薄燃是真的生气了,生很大的气。
但匡奕稞眼里不掺杂任何情绪地望着他,好像并不打算对当时欺骗了薄燃的事做任何解释与道歉,只是说:“明天拿上证件去民政局吧。”
说罢,匡奕稞转身进厨房洗碗了。
徒留薄燃在原地站了半晌,感觉大脑缺氧了一样,呼吸不上来,情急之下他冲那漠然的背影赌气地说:“离就离,你千万别后悔!”
然后他快步回到房间甩上了门。
于是第二天,两个人就化身为最熟悉的陌生人,不看彼此一眼坐在了民政局的离婚登记窗口前。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机械地翻看了一下,抬头扫了两人一眼:“双方都同意离婚?”
薄燃张了张嘴,瞥了一眼匡奕稞,他的表情平静得如一潭死水,眼神甚至没有往他这边偏一下。
他再用余光瞄了瞄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他们像两棵靠得太近的树,从表面上看还立在一起,难道地下的根早就开始往相反的方向扎了吗?
难道匡奕稞早就不想跟他一起过了吗?
“同意。”薄燃吸了一口气回答,声音比他想象中要稳。
匡奕稞瞥了他一眼,但也只停留一秒不到,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说道:“同意。”
接下来就是走流程,工作人员看过他们提供的材料后,还需要审核离婚协议书,没问题后签字确认就可以领离婚证了。
薄燃把“离婚”挂嘴边说了八次,结果人坐在民政局了才头一回知道离婚需要协议书。匡奕稞倒是没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但他在出门前只字未提离婚协议的事。
尴尬地沉默了一下后,工作人员早已司空见惯,声调都懒得提高一分,给他们指了一个方向:“那儿有代书离婚协议的地方,你们考虑清楚商量完再去,不然也可以先去旁边的调解室冷静一下。”
这个建议他们是听了,但两位都好像认为没什么要商量的,径直走了过去坐下。结果写离婚协议时,他们还是因为财产分割吵上了。
“你车子房子一个都不肯给我?”薄燃难以置信地问,听见匡奕稞会这样说简直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名下所有存款、理财、证券账户都给你了。”匡奕稞声音很平,不为所动。
“你都不肯每个月给我抚养费!”
这下,匡奕稞终于肯把目光转过来,黑沉沉的眼珠先盯着他的脸,再往下移到他的肚子上看了几秒:“我们有孩子需要抚养吗?”
薄燃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肚子,依旧理直气壮地无理取闹:“可是你从前每个月都会上交一万五的工资给我。”
最开始是五千,后来薄燃涨了两次,匡奕稞也没有任何异议。
“我们要离婚了,薄燃。”匡奕稞不露声色地提醒他,上交工资是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
好啊,他猜的没错,匡奕稞果然是变心了,竟然都不愿意给他上交工资了!
薄燃磨了磨后槽牙,抱着双臂负气地说:“算了,你以为谁稀罕啊!反正我现在赚得比你还多,你那点钱对我来说其实也没什么用,我不需要了!”
话音刚落,匡奕稞的脸色顿时变差了,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打字的工作人员及时叫停面前争吵的两位,这样热闹的情况他见得太多了,“既然双方对财产分割没有达成一致,你们再协议——”
“不用了,不给就不给吧,反正那是他的婚前财产。”薄燃听见自己这么说。
他只能妥协了。看来那些留在房子和车子里宝贵又温暖的回忆终究与他无缘了,匡奕稞这个狗男人只肯给他钱包里的冰冷的数字。
拿到离婚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民政局。
薄燃都凭着肌肉记忆坐上副驾了,正要系安全带,忽然反应过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正要开门去后排坐,毕竟还要回……已经不属于他的那个家,匡奕稞不至于小气到让他自己打车回去。
结果匡奕稞把车门锁了。
薄燃开门无果,收回手,偏头去看坐在驾驶座的男人:“你干嘛?”
“你要干嘛?”匡奕稞平静地反问,语气里莫名带着几分警惕,仿佛害怕薄燃是个上了车出尔反尔不想走的乘客,不等薄燃说下句话就马上起步把车开出去了。
薄燃只好系上安全带,攥紧手里的离婚证以及作废的结婚证,一时没再说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薄燃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从牙缝里挤出了有些颤抖的声音,试探地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他根本不相信是自己自作多情,他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从匡奕稞嘴里说出来的答案,而不是他自己在心里想的。
可是婚都离了,现在问这个又有什么用呢?车撞树上知道拐了,股票涨了知道买了,人死了知道抢救了。
匡奕稞沉默以对,暗自握紧了方向盘,手臂青筋暴起。他不想在开车的时候和薄燃谈论这个话题,因为很容易发生争吵,但他现在的心情实在是前所未有的躁郁。
其实这种躁郁状态自打群舒回国后就一直持续了,只是一直被他小心谨慎地隐藏着,现在却几乎达到了他能忍受的临界值。
假如此刻他面前出现了向三体人发送地球坐标的按钮,他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头一次想破罐子破摔,请全世界的人都去死。
薄燃刚好也同样想死,一直等不到回答,胸腔里憋着一股子气无处发泄,跳车的心都有了,可是匡奕稞早把车门锁了。
匡奕稞把车稳稳停在地库后,像揭开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般,决然地告诉薄燃:“是,你说的没错,我根本没有爱过你。”
“你没有爱过我……那为什么我们当炮友的时候,你要给我煮面吃?”薄燃眼眶红了,不知为何他第一时间想起了这件事,明明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害怕你饿了。”匡奕稞面不改色,犹如面试时回答问题般公式化,“只是出于做人的基本道德给你煮了那碗鸡蛋面,没有别的意思。”
“那我哭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安慰我?你为什么要在情人节送项链给我?你当初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又为什么要跟我和好?!”
“你一直哭害得我睡不着,我只能安慰你。送你项链以及那些礼物也只是因为你这个只会让人担心的笨蛋欠了很多钱,我想让你卖掉把债还完。
“还有和你结婚是因为你家人都离开你了,你什么都没有,只有依赖我,我要对你负责,准备好为曾经自私地伤害过你付出代价。即使我们分开,你也能通过离婚协议分到财产过下去,不至于和从前一样受苦。
“和好也是因为习惯了你的存在,而且你当时还因为我而生病了,你让我怎么看着你就这样离开?!”
匡奕稞一股脑地说完,把头撇向窗外,留给薄燃一个冷硬的侧脸。他胸膛难得如此明显地起伏着,顿了顿又冷声说:“仅仅只是这样,薄燃,我不爱你。反正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现在想离开我就赶紧抓住机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