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昭最近迷上看爱情剧，情节很老套，奈何编剧本事高，三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硬是能有滋有味地拉扯上两三集，蛇昭想看结局又舍不得快进，就这么被拿捏住了。
这条心急的蛇今天是半妖，他盘坐在沙发上，抱紧尾巴，尾巴尖都揪心得打结了，恨不得钻进电视里把两人的手摁到一起，揭开谜底：“他喜欢你，你也喜欢他，你们马上结婚！”
谈个恋爱而已，多简单呀！难道不是一个说“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另一个说“好哇好哇”就完事了吗？
这天剧情正到要紧处。
女主角在厨房切水果，一不留神割到了手指，血珠一下就冒了出来。她轻轻“嘶”了一声，皱起眉头。几乎就在同时，客厅的男主角跟装了雷达似的冲了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
接下来的发展，让蛇昭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他紧张地张开嘴，正好那根白色的尾巴尖就在嘴边，他就顺便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男主角低下头，极其自然地，将她那根受伤的手指温柔地含进嘴里。
镜头特写：女主角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睫毛微颤，目光复杂地望着眼前的人。男主角恰在此时抬眼，四目相对，所有的背景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交缠的视线，和那被温柔吮吸的手指。
“……咂。”一声回味似的咂嘴，生生搅散了满屋暧昧气氛。
巫檀刚挂完电话走过来，一眼就看见蛇昭盯着电视，叼着尾巴的腮帮子还动了动，像是在品尝自己的尾巴。他快步上前，俯身抽走蛇尾，再扫一眼画面，一个人含着另一个人的手指，人类的情趣，他不太懂。
蛇昭的视线慢悠悠从屏幕挪开，落在巫檀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连一点伤口都没有，完美得根本不需要治疗。
蛇昭盯着那手看了足足有三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巫檀：“巫檀，吃手指能治伤吗？”
巫檀又瞥了一眼电视。画面里，受伤的手指早被忘到九霄云外，男女主角已经紧紧拥抱在一起，女主角把脸埋在男主角肩头，笑容甜蜜，仿佛刚才那点小伤带来的痛楚，早已被爱意治愈。
爱能止痛，剧里就是这么演的。
巫檀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蛇昭的脸上，他懒得去分析理解剧情设定，只顺着剧中逻辑，随意答道：
“大概能吧。”反正剧里真治好了。
“呜哇！”沙发土豆蛇抱着尾巴张大了嘴巴发出惊叹。
然后，他又开始砸吧嘴了，这次声音更响，眼神也更飘忽，一会儿看看巫檀的手，一会儿又看看巫檀的嘴唇。
巫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明了，蛇昭想接吻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地砸吧嘴。
他几乎没怎么思忖，很自然地俯身，微微低头，吻住了蛇昭还在兀自咂摸滋味的唇。
蛇昭松开抱着尾巴的手，手和尾巴都攀上巫檀的身体。
巫檀的视野里是蛇昭垂下的眼睫，他一手轻撑着沙发，另一只手向后一捞，握住遥控器按灭了电视。
周遭顿时安静，屋子里只剩下渐渐乱了的气息。
看剧暂停，先办正事。
一日之计在于晨，蛇昭每天以什么形态活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早上醒来时的状态。有时候是快乐嚼尾巴的小屁蛇，有时候是缠绕在巫檀身上的大白蛇，今天巫檀醒来，看到身边的蛇昭是人形。
蛇昭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条腿搁在他腿上，不知道梦到什么，那条腿还一蹬一蹬的，脚底板在巫檀脚背上一踩一踩。
睡觉蹬腿这毛病，像村里赵姨家新生的小狗，可爱极了。
这么可爱的小蛇，他重新拥有了一次，也将珍惜一生。想到未来的每一天都能这么安稳欢喜，巫檀侧过身，撩起蛇昭的额发，轻柔地亲吻他的额头。
蛇王大人从不赖床，但现在，他每天都要花十分钟躺在床上，静静看着蛇昭，在心里把赞美蛇昭、感恩重逢、憧憬未来都走一遍，这是他雷打不动的晨间三部曲，之后才会慢悠悠叫醒他。
这天他们要去镇上的农贸市场买菜，路过卖鱼摊，蛇昭指着一盆泥鳅说：“它们好像蛇啊。”
巫檀没太在意，随口道：“味道挺鲜的，椒盐或者炖汤都不错。”
卖鱼老板正招呼别人，听到这边的对话马上附和：“对，还能红烧、清蒸，”说话间转头一看，认出是巫檀和蛇昭，这两条地头蛇常来这买菜，大伙都眼熟了，他忙热情招呼，“哎哟，原来是两位蛇老板啊，买点泥鳅呗，今天刚到的，新鲜着呢！”
巫檀让老板称了些。
泥鳅买回来要吐沙，巫檀找了个大水盆盛上水放进去。蛇昭就在水盆边转来转去，活像在河边盯梢的白鹭。巫檀笑了笑，先去厨房忙。
等他再踏进院子，蛇昭已经不见了。他走到水池前一看，泥鳅群里，混了一条小白蛇。
练习捕鱼呢？巫檀无奈地笑。
小白蛇从水里探出脑袋：“像不像？”
像什么？巫檀愣了下才明白，原来是刚才没得到明确答案，这家伙干脆亲自上阵示范。这回可不能答错，不然他家这蛇能纠结一整天。尽管在巫檀眼里，蛇昭和任何生灵都不在一个图层，他还是温声应：“像。”
巫檀伸手入水，想把蛇昭捞出来。指尖刚碰到水，泥鳅立刻四散躲开，只有四条迟钝得毫无反应。
“巫檀，这四条不怕你。”蛇昭高兴地游过来。
动物对妖气天生敏感，只是个体差异极大，有的全然感知不到。巫檀看了看蛇昭，妖兽里，也有这种。
“那挺好。”他说。
“你也觉得很好吧。”蛇昭缠上他的手指，乖乖爬出水，在他掌心亲昵地拱了拱，“我想养它们，可以吗，巫檀？”
巫檀这才反应过来，他被这小机灵鬼一步步套路了。为了养泥鳅，蛇昭步步为营：先让他承认泥鳅像蛇，抹平种族隔阂；再证明有泥鳅不怕他，打消他不养宠物的顾虑；最后，认认真真来求他。
巫檀是不养食物的，但就如某些外语语法，规则一箩筐一箩筐的，却条条都有例外。
所谓爱一条蛇，就是明知道它在给自己挖坑，还要心甘情愿跳下去。何况他家的蛇，连挖坑都挖得这么有诚意。
“可以。”巫檀珍惜地捧起它。
开春时，他们就在院子里挖了一小片池塘，照着园艺视频造了景，岸边堆着从河边搬来的石块。
那时候山上雪都没化完，怕冷的蛇昭变成小白蛇，像颈链一样卷在巫檀脖子里。巫檀裹上羊绒围巾，蛇昭就只露着个小脑袋，跟个麦克风似的紧紧贴在他的下颌，不停朝他嘴唇上吐信子。
他们开着小白龙，他家的顶奢白色三轮，来到村子周围的小河边，一起挑了石头回来造景。然后又在池塘边种了水生植物，引的是山泉水，循环系统藏在景致后面，水流潺潺，家里便多了一汪小小的山涧。
这会儿四条泥鳅一入水，立刻怡然自得地游了起来。
自此之后，蛇昭每天都蹲在池边，学着巫檀照顾自己的样子，拍照拍视频、建文档记录、称重量长度，像模像样养起了泥鳅。
直到一天早上，蛇昭发现四条里死了一条。他难过了好久，茶饭不思，一有风吹草动就冲到池边，生怕剩下三条再出事。
这天巫檀在厨房里切菜，蛇昭又跑去守着泥鳅。
向来不出错的蛇王，竟一不小心切到了手指，鲜血一下子冒了出来。他走出厨房来到廊下，蛇昭正背对着他蹲在池边。
巫檀抬起手：“昭啊，你看，我受伤了。”
蛇昭猛地回头，一看见滴血的手指，急得连站都来不及，手脚并用地冲过来，差点摔一跤。
巫檀就看到他一边学着电视里喊台词：“怎么这么不小心哇！”一边像是真的吓到了，脸色煞白地抓住他的手，仰头催促：“快给我看看！”他同时完成了模仿电视剧和做自己两件事。
巫檀把手递到他眼前。蛇昭刚抓着要往嘴里塞，就眼睁睁看着那道伤口自己愈合了，他眨了眨眼，抬起头看向巫檀。
巫檀有些尴尬地笑了下，他拥有血肉再生能力，不管他愿不愿意，伤口都会自动闭合。日子过得太舒坦，好久没受伤了，他竟一时忘了这茬。
“太好了！”蛇昭嘴上说着，眼睛盯着那光洁的皮肤，巫檀清清楚楚看见他眼里藏着一点小小的失望。
蛇昭仰起脸，认真问：“那还疼吗？”
一点都不疼，愈合得完美无缺。巫檀第一次，有点讨厌自己这份能力。可他只是微微蹙起眉，语气低低的：“还有点疼。”
狗都不信。
但是蛇信了。
“好可怜哇。”蛇昭小声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翘。他把巫檀光洁如初的食指塞进自己嘴里，软软地嘬着，舌尖偶尔扫过皮肤，痒痒的。
后来，只要蛇昭一蹲去看泥鳅，巫檀的手指就会莫名其妙地疼。蛇昭每次都急着跑过来治疗，一来二去，也就再也不整天焦虑泥鳅了。
巫檀望着他操心自己手指的模样，在心里轻叹。
人类的情趣，旁观时总觉得咯噔，自己尝过才晓得，原来滋味不坏。难怪人类总说换个角度看问题，视角不同，世界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