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猕猴桃藤架下，摆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餐厅在室内，但是晴朗的日子里，巫檀都在藤架下吃饭。

巫檀将饭菜和蛇昭整齐摆放在石桌上，坐下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羊肉，放到嘴边吹凉了才揭开关押蛇昭的饭盒盖子。

他将肉放在蛇昭的翘鼻下面，蹭了蹭它的鼻子，笑着说：“尝尝？”

“给我的？”蛇昭惊讶地问，一边本能般张开嘴试图吞咽比自己脑袋还大了几圈的羊肉块。

“饿了吧，先吃点，不知道你喜欢生的肉还是熟的肉？”

妖兽各有各的偏好，巫檀见过的蛇妖也不多，没什么经验，只能按照自己的口味喂养，应该都能吃吧。

一碰到食物就全神贯注的蛇昭听到巫檀的提问，忙不迭抽出余力回答：“熟的好。”

又蛇吞蛇咽着补充：“放点辣椒更好。”

蛇妖比自然界的蛇类更加敏锐，接触重口味的食物会影响感知力。巫檀一手拿筷子喂食，另一只手轻轻抓着蛇昭脑袋下方，同时跟它闲聊：“少侠还年轻，不适合吃太重口味的。”

还有这种说法吗？蛇昭不解，但是有饭吃总是好的，看来刚才说蛇王是它大哥这招管用了。嘻嘻。

小白蛇的适应力着实惊人，就这么短暂的接触，已经习惯被巫檀拿捏在手上了。它喜滋滋吞完羊肉，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在饭盒里瘫成一根辣条，但还是用妖力对巫檀说：“放我出去，我又不是菜，给我放饭盒里干嘛？”

巫檀正大口嗦面呢，他吃饭很快但吃相不差，听到蛇昭这么说立马放下筷子，把它捞出来放到石桌上。

随后食指指腹在蛇肚子鼓起来的地方来回滑动，小白蛇比他手指还细，肚皮又软又嫩，颜色还有些透。

这触感真不错，巫檀边摸边估量它应该还能再吃点，嘴上回应：“我这不是怕少侠掉下去嘛，别见怪。”

刚才还要一半红烧一半炖汤，这会儿就一口一个少侠了，蛇昭听着很受用，但还是谦逊道：“你就叫我蛇昭吧。”

白蛇的肚皮还是朝天翻着，似乎对巫檀的触摸并不反感，尾巴尖还在石桌上扫来扫去，一副惬意的样子。

“好。”巫檀答应，又问：“对了，你多大了？”

巫檀问完自己都傻眼了，年龄是人类想出来的玩意，妖兽并没有这个概念。世界上没有一条蛇会记得自己的出生年月日，甚至连年月日这个概念都是人类发明的。他一定是装人装太久，忘记这回事了。

刚想撤回问题，却见蛇昭竟然在认真思考，他倒是想听听这个张口就来的小东西这回能有什么高见。

这个问题把蛇昭问住了。它感觉自己活了挺久的，可现在这副模样又像刚破壳的蛇苗，连它自己都不信它活得挺久的。

蛇昭看向巫檀，这个人类眉目清秀俊朗，看着也就20出头，它要是年纪报太小，不得给人看轻了？

“20。”蛇昭编道，按人类的算法，18就算成年了，它报20，应该跟巫檀差不多大，那就不至于被他当小孩看了吧。

它问巫檀：“那你呢？”

“28。”巫檀按他的身份登记信息报了一个数。

妈呀，怎么还大了8岁。老子才不会叫你哥。“咳咳，”蛇昭清了清不存在的嗓子，“蛇王是我唯一的哥，你大我8岁我也不会喊你哥的。”

巫檀一口羊汤差点喷出来，呛了一会儿才说：“没事，叫我巫檀就行。”

对方过于诚恳，反倒显得自己小心眼，蛇昭不自然地错开视线，扫视巫檀家的院子。

院子里种了好多菜，但是看着挺整洁的，应该经常整理打扫。

目光扫过院门口停着的电动三轮，它顿时想起，它就是在这辆三轮上出了车祸失忆的！

蛇昭惊呼：“就是它！”

巫檀抬起头，目光追随着激动地在石桌上窜行的蛇昭：“怎么了？”

“你那三蹦子！把小爷我颠得失忆了！”蛇昭忿忿道。

见巫檀困惑不解，继续说：“你车开太快了，磕到我脑子，我肯定是脑震荡失忆了！”

无论作为蛇还是作为妖，资深蛇妖巫檀都是第一次听说蛇妖还能脑震荡的。

但是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他问：“你说你失忆了，可你不是知道自己叫什么，多大吗？”

蛇昭颓丧道：“就记得这些了，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要记得什么呢？这个小东西肯定谎报年龄了。它这种刚成妖的小蛇苗，难道已经有值得记忆的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了？

蛇哪有这些抽象的玩意。蛇是一种很务实的生物，从破壳起全靠蛇崽自己从食物链底层一路杀出个黎明。蛇眼里，自己以外的存在，只有能吃和不能吃的区别。

当然，蛇昭不是自然界的蛇类，像它这种小妖，就应该在安全的环境里吃喝玩乐，快高长大，之后再去建立自己的关系网络。

这不巧了么，巫檀就能提供安全的环境。

看来“巫檀”这个小号暂时还有点用，先陪这个蛇妖晚辈成长到有自我保护能力再说吧。

“好吧，既然是我的错，”巫檀夹了一片黄瓜给蛇昭，“我会负起责任的。”

黄瓜切片不好吞咽，蛇昭张开嘴，边找角度边问：“怎么负责？”

巫檀正儿八经道：“一会儿再带你坐一次三蹦子，多颠颠，兴许就把你的记忆颠回来了。”

蛇昭：“……”

这人是不是也脑震荡了。

“开玩笑的，你就先住我这吧。等想起来你是谁，要做什么，再去做就是了。”巫檀说。

蛇昭闻言便在心中思量开来。

它好不容易才从人类的魔爪下逃脱，一般情况下，是该见好就收，赶紧跑路的。可现在不是一般情况，出了这个门，它就是无处可去的流浪野妖了。

真不是它好吃懒做不愿自己打猎，这里可是人类文明主宰的世界，它一野生蛇妖四处溜达……不合适啊！

巫檀的提议对蛇昭来说，无异于瞌睡送枕头。

哼哼，我没看错，这个人类果然很崇拜蛇王，拿蛇王打压他就对了！这就是运筹帷幄。

一切尽在掌握，哼哼。

蛇昭跳过自信，直接进阶到自大，觉得自己已经稳稳拿下眼前这个瓜农了，一根还没筷子长的白色小细蛇嘴里不断发出“哼哼”声响，天生上翘的蛇吻仿佛匹诺曹的长鼻子，它在粗砺的石桌上昂首挺胸来回巡游，像个背着手来回踱步的老干部。

它……好奇怪啊，巫檀默不作声盯着蛇昭，慢慢后退一步。

小小年纪这破毛病哪学来的？

蛇蛋里带出来的？

巫檀瞅它的眼神越来越诡异，果然还是自己闷在山里太久，见的世面少，都不知道现在的小蛇妖都这么有个性了。

蛇昭没留意巫檀蹙起的眉心，内心仍是得意，因着使了一招蛇假蛇威，此刻气焰已无限膨胀。

它以一种施恩者的高傲语调对巫檀说：“好吧，既然你这么诚心，我就答应你，我可以留下。”

哎哟，这是给自己整了个领导。一时分不清谁才是蛇王。

“欢迎莅临指导。”

巫檀顺着它的话说，食指一挑，给小细蛇翻了个面，力道适中地又摸起它的肚子来。

最初知道自己失忆时的焦虑早被蛇昭抛诸脑后。

谁能想到——

失忆，竟如此快乐！

忘记身份和任务，等于抛下烦恼，卸下负担，享受生活！

失忆探员蛇昭同志不靠实力，只靠没实力，歪打正着撞上了调查目标，并在目标家中吃上了香喷喷的农家饭，还翻着肚子被目标摸得舒舒服服。

全然不顾正焦急期盼它的捷报，好让自己平步青云的局长大人。

此刻的妖管局第九分局已经乱成一锅粥。

“蛇昭的失联时间已经超过24小时！”

“24小时咋了，要报警不成？”

“他已经一天没跟我们说话了，这可能吗？”

闻言，办公室陷入沉默。蛇昭那张嘴，片刻不停地叭叭，确实不可能。刚出发时他连在河里抓了几条鱼，怎么烤的，都要报告局里，搞得通讯频道里传出来的都是滋滋烤鱼的声响。

“通常来说……这种情况……就是……”

“呸呸呸！这话可不兴说，多不吉利啊。局长求爷爷告奶奶才从总局求来的蛇妖崽子，要是死在我们这儿，那就是重大管理事故，我们局就完了！”

蛇妖是最有潜力成为高阶妖兽的种族，每个分局都想获得蛇妖以增强实力。局长的申请无数次被打回，他还是坚持不懈地申请，前些年总局才送来了蛇昭……的蛋。

孵化、喂养、教育，还给他起名叫昭，寓意光明，局里倾尽所有培养了蛇昭，想的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终于要派上用场的时候他却没了音讯，要是被总局知道了，九局从此别想申请到强大种族。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的同事：“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是你，你直接给它快进到死了……”

为人类打工的蛇昭要是死了，肯定会在妖兽圈掀起轩然大波，大群妖兽将会聚集在九局门口——强烈反对人类奴役妖兽！还妖兽自主管理权！

而要是让危害过人间的蛇王逃过调查时效，又肯定会引起人类的恐慌——敌人就潜伏在身边！弱小的人类啊，是时候拿起武器保护自己了！

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局长完了！九局完了！我们也完了！

职员们闹腾的闹腾，甩锅的甩锅，焦虑的焦虑。

性子冷的已经在求职网站上找起下家，君子不立于危墙，智者不陷于覆巢，拜拜了您内！

喧哗声持续了很久，助理走进局长办公室，随手把门关上，才阻隔了外部的纷争。

助理是螳螂女，她抬起镰刀手，推了推黑色镜框的眼镜，向端坐在办公桌后的人类中年男性请示道：“局长，是否需要通知各单位，协助调查蛇昭的下落？”

局长站起身，在办公桌后的窗台前背过手来回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心中焦虑终于得以缓解，局长停下脚步，眼神睿智：

“蛇妖没那么容易死。蛇昭肯定是探查到蛇王的踪迹了，正忙于追踪。让外面那群咋咋呼呼的赶紧闭嘴，不用找其他单位协助，也禁止外传此事。”

说出去整个圈子都知道在他的管理下，丢了一名珍稀的蛇妖。

还平步青云？

啊呸嘞！

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

嗐，乌纱帽那都不是事儿，安全走出九局的大门，活着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才是最重要的。

老婆……想你了。

“吭吭。”螳螂女冷冽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中年男人的脆弱时间。

“不如试试让动保局的金清羽帮忙找找？”螳螂女没放弃，继续提案，“他人脉和妖脉都很广，嘴也严，我看挺靠谱的。”

动物保护局是妖兽的势力范围，除了保护生物多样性、保护生态环境、应对气候变化、科研和科普等工作外，也负责惩处针对动物的虐待和滥杀行为，动物无论野生还是家养，都在保护范围内。这支惩处队伍里都是高阶妖兽，金清羽就是其中一员。

妖兽管理局则是人类的势力范围，主要工作是预防、侦查、打击有妖兽参与的犯罪行为，是一个刚冒头的新机构，在妖兽圈的话语权并不高，原因是高阶妖兽不愿加入其中，怕落个叛徒之名。妖管局只能从娃娃抓起，自行培养高阶妖兽。

两个机构虽然同属共存派，也有合作的项目，但关系略显微妙，毕竟立场不同，有时候还会互相牵制。

局长摆了摆手，驳回助理的提案：“再靠谱也是外部人员，保不准会泄露消息。”

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坚定自己的信念般说：“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蛇昭，和他保持通讯，他肯定在谋划什么策略，等时候到了，自然会和我们联系。”

“是。”螳螂女领命后恭敬退出办公室，转头就联系金清羽：【帮我找一个蛇妖……】

“嗝。”

同一时间，同事嘴里出师未捷身先死，局长心里深谋远虑的蛇昭同志在调查目标家中的餐桌上打了个幸福的饱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