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反客为主
叶威德刚到手的几个项目齐刷刷地断了。
他慌张给陆放打去电话, 好话说尽,只听到人提醒他,说他越界了。
叶威德一愣。他这才想起来, 陆放是说过以后叶知丛的事情他全权负责,有什么事要找叶知丛的,要先通过他。
可他是叶知丛的亲生父亲啊!什么时候亲爹给儿子打电话,还要被姓陆的管了?
“陆先生,这实在有些欺人太甚了吧,我不过是给我儿子发个微信,至于你断掉我手上的所有生意?”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更何况陆放还得称他一句岳父,那是小辈!
欺人太甚?
呵。
“我以为我没有让您和您爱人一起公开授课, 亲自给叶文斌传授您说的那些经验, 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陆放面无表情,语气很冷, 他在阳台上接打电话,是叶知丛之前从未见到过的样子。
“陆先生!”
“再有下次, 我不介意给叶文斌做个媒, 亲自给他挑选一个好夫婿, 也好让你们夫妇二人好好过一把好为人师的瘾。”
——挂断电话,叶威德在那边大骂,说陆放阴毒变态,怎么可以这样羞辱他?
他还将这股邪火发在了薛佳颖身上,说都怪她出的馊主意。
陆放收回手机, 心道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而已。
回到房间,叶知丛皱巴巴一张小脸,扁着嘴巴瞪着他。
“怎么了?生气了?”
叶知丛指着他空空如也的画布, “你太忙了,再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能画完啊。”
陆放哄他说好,他把手机静音,两个小时、不,三个小时,绝对不会因为工作再耽误他的作业。
可叶知丛却也没有太高兴,他觉得工作和学业都是一样重要的,总不好因为他要画画,就让陆放放下自己的事情来陪他吧。
这和叶文静小时候缠着叶威德又哭又闹不让他上班有什么区别。
他是想当小孩,可是他不想当自己不喜欢的小孩。
哪怕陆放说他可以和他闹。
叶知丛想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吧。”
陆放心口一软,捏着人脸说“怎么这么乖啊……”
叶知丛仰头,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小声嘟囔:“那我很乖了……你可不可以再叫我一声……那个?”
陆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那天……你进来的时候,叫我的那句……”
陆放失笑,“喜欢听?”
“嗯。”
画还没开始画,叶知丛又被人抱着揉着喊了一通好宝宝乖宝宝之类的,也不知道陆放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地喊出来的,他听得都觉得耳朵发烫。
叶知丛心想,他也未必是乖宝宝吧,他很坏的。
这不,亲完了也听完了,还成功扒掉了陆放的上衣,哼唧着说他要画肌肉线条,只给他留条裤子好不好。
他们找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时间段,在国内的凌晨,也就是这里的晚上。他让陆放半躺在沙发上,一只手臂自然垂落在侧,另一只手搭在曲起的一条腿上,使得所有的肌肉都偏于放松的状态。
叶知丛画得很快,屋内也很安静,陆放无事可做,就侧过脸来,看他的小画家从画板后面露出来的脑袋,是他以往很少见过的认真与专注。
偶尔四目相对,视线交错的瞬间,陆放轻撩起些眼皮,捕捉叶知丛望向他的目光。
这个时间点,再加上背景太过于助眠的白噪音,是会有些犯困的。
陆放无知无觉阖眼,等被窸窣动作碰醒时,下意识先扣下那双细白手腕,没让人乱动。
陆放坐起身,半阖着眉眼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刚清醒过来的声线有些哑,带着冷淡的低沉,“你做什么。”
被抓包的叶知丛老老实实地没动,收回被人放开的手腕,搭上他眼前的膝盖,眼巴巴地仰头,“我想拖你酷子……”
“……”
叶知丛也是会闹人的,他不肯起来也不肯走,伸手去抓陆放的手,磨蹭着向前,把脸贴了上去。
他和人商量不用□□的,可以盖一条浴巾或者薄被遮一下重要部位,他说上半身是肌肉下半身是裤子实在是太违和了,他越画越没有感觉。
陆放沉默,垂眼看着身前的人,指腹不自觉蹭过柔软面颊,去搓那两瓣软烂的红。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巴巴地瞧着他,圆的很,光源在那黑色的眸子上映出光圈,透亮得像玻璃珠,比他见过的所有宝石都还要漂亮。
叶知丛还在和他商量,说可以穿短裤的,这真的是他画画需要,长裤他实在是没办法画。
陆放呼吸停住,屏息,叹气,最后妥协,捏着人脸的手重了重,挑眉问他:“你给我拖?”
叶知丛咬了下唇角,目的达到,明亮的眼里闪过一丝雀跃。
他再往前凑,伸手就去抓库腰,解开带子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好烫啊。
陆放扣着人下巴把人脸又抬起来,神色不明地扫过叶知丛那张有些茫然的脸。“还拖不拖了?”
叶知丛想到之前那通视频电话,他这才终于明白过来,怪不得总觉得自己的心脏跳的有点快。
距离有点太近了,像上次他面对前置摄像头时屏幕里的那张脸一样。
这次的摄像头更大,马上就要戳过来,还没有屏幕能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手一抖,想往回缩,听到陆放低笑了一声,伸手想拽他起来。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达成目的了,那上衣都是他商量好久才勉强扒下来的,这次再错过,他的画面一定会不好看的。
叶知丛咬着唇角用力,埋着头心一横。
他明显听见有一声闷哼,随即手腕立马被拽过去,制止了他所有的动作。
叶知丛贴在人蹆上,小声说:“我可以的。”
陆放看过来的视线更深,带着晦涩不明的翻涌情绪,盯着他看了很久,脸颊侧面的肌肉似乎都绷紧了起来。
像是在咬牙。
僵持良久,陆放无奈泄气,他心说到底是谁在为艺术献身啊。
他才不过是脱了件上衣,小朋友却五颜六色地爬过来,甚至想为了他自己的艺术献嘴。
“……我不用你做这个。”
陆放偏开视线,没敢再看下去,他还是妥协了,虽然胸膛里像埋着一把大火。
他是很想,想过很多次,可最终还是没舍得去烧叶知丛,他将那团火死死地压进心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生怕漏出来一点,把人烫坏。
小朋友总是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可漂亮的乖小孩可以是五颜六色的,还是不要被染成浓白吧。
陆放整颗心脏都鼓鼓囊囊,还有空在心下笑他自己居然真的没有下手。
可他没下手,小朋友下手却怎么没轻没重的。
他才刚松开人手腕,仰头靠在沙发上,抬手捏着自己眉心,缓解着他的头痛。
可哪想到下一秒就打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陆放一愣,低头。叶知丛似乎也有一瞬间的怔愣,他的嘴角和脸侧被抽了一下。
着急了,扒多了,怎么两层一起都被拽下来了。
陆放差点没被气疯,“你故意的?”
“。”叶知丛默默地把第二层还给陆放,还贴心地替人往上提了提。
“这次真不是……”
陆放气急反笑,“所以哪次是故意的?”
叶知丛又不说话了,红着耳梢想,他怎么还是这么会抓重点。
陆放气得没办法,又实在和人僵持不下去,最后只好把人丢在那里,自己去冲冷水澡。
他怎么可能会不想把那张干净又漂亮的脸弄脏。
可漂亮小孩傻乎乎凑过来,脆生生地说可以的时候,怎么心口那么疼呢。
嘴巴那么软,喉咙又那么浅。吃又吃不下吐又吐不出来的,一定很难受吧。
说不定那双玻璃珠子还会湿哒哒的,卷翘睫毛沾着水汽黏成一团,委屈又无助地抬头看。
那颗圆脑袋会被他扣在掌心之中。他无法保证能做到真的不会往下摁。
到时候咽不下又溢出来,小朋友连牛奶都不喜欢喝,他又怎么舍得逼着人全部吞干净。
可万一真没忍住呢。
陆放苦笑了声。
冲着凉水澡都洗不掉那些念头,理智都快烧没了,还在那想呢,更不敢真的实践了。
小朋友那么乖,到时候还不是会被他为所欲为。
真吃下去估计会吐的,还会哭到明天。
算了。
算……
叩叩。
有人在敲浴室门。
陆放闭眼,沉默,后放弃,关掉凉水。
“怎么了?”
叶知丛轻手轻脚地把门拉开一条缝,只漏了个圆脑袋出来,低声问他:“你洗了太久了……我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好。”
他还急着画画呢。
“……”
叶知丛说着,迅速往下瞄了一眼,脸上一片惊讶,怎么还没下去?
冰凉的水流冲刷了太久,浴室里一片寒意,一丝热气都不见,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这里的热水器坏了,研究了好久才搞明白,是陆放压根没开。
叶知丛又把脑袋往里凑了凑,好似很关心人,“你不会被冻死吧?”
陆放真是要被气笑,瞪了人老半天,最后无奈朝人招手。
“过来。”
叶知丛毛茸茸地走了过去,他穿得是新买的睡衣,纯白薄羊绒上拿毛线勾出一颗颗立体的小草莓,缀在袖口裤脚帽子尖,零零碎碎好几个。
陆放揪着人袖口处的毛线草莓来回揉,叹气道:“下不去,不然明天再画吧,今天已经有些晚了。”
叶知丛想了想,聪明的脑袋转过来给人出主意,“要不我帮你一下?”
“……”陆放捏着毛线草莓的手一顿,视线往人领口处落了一下,“怎么帮?”
叶知丛说都好吧反正要快一点的,而且只可以一次,不然时间太久他就画不了了。
呵。
漂亮小孩笨死了,怎么还自己送上门。
毛茸茸的睡衣被卷起来,自己出的主意自己叼着。
瓷砖墙面被冷水冲得太凉了,贴上去,把毛线草莓冰得都肿了起来。
半圆上交错着几条红痕,陆放让他站好。
叶知丛立正塌腰,蹆用力并着。
肿起的毛线草莓都要被挤压扁了。
陆放说这次先放过他,免得他等会画不了画,但是又不允许他去洗掉皮鼓和蹆上的浓白颜料。
叶知丛埋头提裤子,乖乖把自己的和陆放的一起装进了柔软布料中。
陆放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一手抱着毛毯一手捏着人袖口上的毛线草莓往外走。
自己答应的人的要求,自己抱着毛毯给自己遮羞。
陆放盖住自己的那一刻,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叶知丛的脸,小朋友乐呵呵地冲他笑。
真是笨死了,被欺负完了还高兴呢。
不知道那些白颜料都被蹭到了哪些地方,会不会顺着缝隙流淌,沾满那条长直的腿,被他的味道包裹起来,干涸的痕迹像是打上的烙印。
他很坏心眼的没浪费,烫在尾骨上时小朋友弓了偠。
他顺势全涂抹了上去,挤压在蹆中间。
陆放看着人忙碌,叶知丛先是替他固定好动作,再忙前忙后整理毛毯的形状,扯出褶皱,露出腹部流畅的腰线,和腿部修长又紧实的轮廓线条。
毛毯只有一角搭在陆放身上,剩下的被尽数铺在地面上,延展着朝着叶知丛的方向。
自然垂落的那双好看的手搭在毛毯边缘,陆放从没做过这个,在某一瞬间,突然有一种自己正在被展示的错觉。
他下意识地侧目,想去捕捉叶知丛的身形。
随后对上那双目光灼灼的视线,叶知丛跪坐在地面上将最后一点毛毯的边缘整理好,也抬头望过来。
叶知丛笑起来,弯着眉眼,神态虔诚地像是望见了一束光。
清朗的少年音色带着脆嫩,温温柔柔地开口,他说:“陆放,”
“你好像是我的灵感缪斯。”
轰地一声。
温柔刀最残忍,也最割人。
他奉他为神明,可他才是神明背后真正的造物主。
没有哪个艺术家不会爱上自己的缪斯——这绝对不是这世间最动听的情话。
不要被缪斯叙述所欺骗,因为缪斯的背后,无一例外都是悲剧。
没有人问过缪斯的想法,他们是最美丽的哑巴。
艺术家将他们奉上神坛,然后封上他们的嘴巴。
陆放读过海明威和加缪,毕加索的感情生活他也略有所知。
被奉为缪斯的人是被凝视的、被物化的,他失去了为人的主体性成为客体,他的人格在他人手里被肆意解构。
将他们创作出来的艺术家啖其血肉,为自己的灵感供养。当那双满是爱意的眼睛看过来时,只是在透过他们,欣赏自己的杰作。
可陆放第一次看到那样一双眼睛,在他和那双眼睛一起看过他眼中的世界中之后。
他透过那双眼睛看他的专注,看他乖巧的外表之下,那具干净又诡谲的灵魂。
他的天真上似乎带着可能永远也暖不热的冷漠。
他予取予夺的温柔,只是他用来探知这个世界的触手,用来汲取自己所需要的养料的方式。
可陆放在看到这些的一瞬间,看到那些扭曲的笔触和色彩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在想:
还好,小朋友并没有那么笨,原来他是知道怎么为自己索取的。
默了片刻,陆放又在心底里笑了一声。
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完了。
没有人不会爱上这一刻的叶知丛,在看到那双专注的、平静的、只因自己而明亮的眼睛之后。
他一次次地朝着他投来视线,凝视着他自己眼底里的世界。
那张过于漂亮的脸上,洋溢着太过于别样的神采,奇诡昳丽。
笔刷落上画布,像执笔者在爱抚。
陆放平静地看过去,那双冷淡的眸子在人身上落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想到那句很俗的话——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原来有些话流传太久,是因为可诉说的地方太多。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和叶知丛,谁才是深渊。
可他一动也没动。
他心甘情愿在这一刻,给他的小朋友反客为主,让渡出他的主导权。
没关系的,他很有耐心的,他不急这一时,他可以从别的地方讨回来。
他可以任由他在自己身上去掠夺和榨取那些他想要的东西。
他足够强大,他甘愿供给。
他永远会为他亲手养出来的小朋友骄傲,哪怕是在吸食他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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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知丛画完了,他拉着陆放去看他的作品。
或许陆放看不懂这幅画技艺有多高超,可他看得出来叶知丛有多满意。
那张人物上是没有脸的,叶知丛没有刻画他的五官。
沙发和毛毯的质感都做了特殊的处理,陆放坐在叶知丛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去看他原先躺下的地方。
照片和油画的差别或许就在于此了。普通的房间和杂乱的光源在画面中都不复存在。
有一束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懒懒散散地铺在画面上,却独独笼罩着沙发上的人。
饱满的肌肉上还残留着水珠,不知是那天未擦干的冷水,还是炽热时沁出的汗液。
画中的背景色很深,便显得那画中的人像是悬浮在那里似的,像爱意无形、虚无缥缈。
叶知丛的画风偏印象派,他并不喜好古典主义中的那种满是理性和逻辑的严谨。
因此整幅画看起来总透出一股朦胧感,那特殊的光影处理似乎还在某处流连了片刻,左胸膛的位置比其他都更明亮些,像从皮肉底下又浸出一层不明显的光源似的。
都说画面是隐藏着画家的情感的,陆放再不专业,也是受过鉴赏熏陶的。
他盯着那副画看了一会儿,又牵着人手将人扯近了些,伸手去戳叶知丛单薄的胸膛。
温热的手掌盖下来,指腹按压着左心房的位置,感受着肋骨之下心脏的跳动。
陆放撩起眼皮抬眸看过去,像是要直直地望进人心底。
叶知丛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咚咚地砸着自己的鼓膜。
随后陆放冷淡的又低沉的嗓音响起来,平静又笃定地告诉他:
“我不管你怎么样去感知你心脏的存在,但是,”
“我要你找到它的位置。”
“然后呢?”
“找到它,把我装进去。”
很抽象,可是叶知丛听懂了。他低着头笑起来,望向陆放的眼。
他说他没有心,以前陆放不信。
现在陆放信了,他要他找到它。
叶知丛点头,说:“好。”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第二个人,能看懂他迷茫的表达。
陆放看到了那颗会发光的心脏,来自于他的胸膛。
他也看到了叶知丛压抑着的灵动笔触,和没有被完全释放出来的情感色彩。
他的灵魂是空壳,肉.体中的心脏在跳动,可灵魂中少了一颗。
他不止是难以感知情绪,那空壳里是贫瘠的沙漠,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好好被爱过。
没有存进去过的东西,怎么可能生长的出来呢。
既然如此。
陆放想。
那就把自己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