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登基第一百天
官员年轻化, 的确是明慕正在改革的目标。
相较于以前大刀阔斧的改革政策,官员革新更加细腻无声,好比土地。
土地改革极为缓慢, 明慕也不强求要多快——在这种大事方面, 快速往往意味着敷衍。
经过一开始的哭庙事件, 朝廷下发了土地上限和更改田税的政策, 当时有很多人慌不择路, 将手上的土地出手。等待回过神来,估计会更宝贝手上剩余的土地,不会轻易卖出。
归根究底,土地能带来的收益还是很高。假若出现一个新的产业, 收益远远超出土地,那这些人又会蜂拥而至,放弃土地。
逐利便是如此。
所以明慕在没有找到能够取代土地的产业之前, 态度还算和缓,动用强权会出现动荡, 乃至造成更危险的处境。
官员改革和土地相比, 相似又不相似。
起码很多人觉得陛下是在替换先帝的人手, 逐渐换上自己的心腹, 完成一次换血——实际上,还真不是。
明慕对官员的所属没有任何意见,管他现在还是忠于先帝还是什么——反正先帝已经死了, 不可能从陵墓中再蹦出来。他只需要这些人别冒出什么歪心思,好好干活。
工作努力,有突出成果, 给奖励, 形成正向循环。大家的关系就是应该这么普通而纯粹。
但是显然, 很多人并不满足这种纯粹的方式,党争之类的事层出不穷,要么是西风压倒东风,要么是东风压倒西风,简直让明慕充满困惑——你们上班这么有热情吗?
前世明慕当社畜的时候,起床睁眼第一个想法就是想回家。
他的处理方式只有一种,闹事的不管是谁,全都滚到偏远地区为盛朝做贡献。工作能力不行的都死在那吧。
……话扯远了。
总而言之,官员改革实际上是一个被动的举措。
明慕正细心地跟明璇解释,说明他的忧虑:“阿璇,咱们来算算,一个举子能在三十五岁之前考中,就已经算是很有天赋了;四十岁能高中是普遍情况,更有五十岁……”
六十岁其实也有,但是基本干不了几年活就要致仕。考到这个年龄,很多时候也不想当官了,只是想完成心中的执念而已。
这种情况,主考官会略略松手,让他们过一次,然后该回家回家,总不能叫一个老人拖着身躯去干活吧?
明璇点点头,心里忽然飘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舅舅好像很在乎三十五岁?
之前也是,说自己要三十五岁退休。现在举例也是,用三十五岁举例……
和明慕走得近的人里,似乎都学会了神游天外这一项技能。
随着明慕的下一句讲述,明璇很快回过神。
“刚刚考中的,除却寥寥几人能留在翰林或者六部,其他人都要外放,在地方做出成绩了才能回到燕都。吏部大计三年一次,也就是说,这些人起码要去地方三年……”
“三年内能让治下耳目一新的,又是寥寥,很多人需要六年、甚至九年,以六年为例吧,三十五岁高中,六年后就是四十一岁。
“来了燕都,也是从五六品官员做起,上早朝的资格都没有,起码要再熬数年,才能慢慢地进入权力中心……”
“这时候,这些官员们已经五十岁了!”
五十岁,在现代还是中年人,可是在古代,已经是抱孙子的年纪了,妥妥的老年人!这还算是顺利的过程,假若在当官的时候父母去世——这是非常常见的情况——以至于守孝,又要耗费三年;假若去外地水土不服,一命呜呼也不少见啊!
也就是说,如果明慕不加以调控,朝堂上大部分都是四十多、五十多的“老年人”。
能像卜祯那样、历经三朝还身体硬朗,能接受小皇帝截然不同的思想并熟练运用的只是少数,很多官员会存在固执、不愿意改变的情况,就算听从陛下的命令,也只是单纯地去行动,很少更深层次的思考,或者因为理解的偏差,出现一些明慕不希望看到的后果。
在嘉元元年,盛朝的内部矛盾太过尖锐,有很多需要处理的东西,在一致对外的过程中,让明慕无视了官员内部的矛盾。
这些问题在后面几年中陡然爆发,金陵官员的贪污只是一个开头。
总而言之,想要去除弊病,官员改革也必不可少。其中,明慕当然会优先选择能接受他想法的人,只是这些人恰好平均岁数没有那么高。
官员们从平均五十岁变成了平均四十一岁,也能说年轻化……吧。
而思想碰撞问题,又可以追溯到明慕还未登基的时候。正常情况下,一位皇帝在立太子之后,会为太子寻找合适的班底,这些班底会和太子一起成长,思想趋近相同,行事作风也更符合太子的心意,在登基之后无缝衔接。
而明慕缺少了这样相互磨合的过程,并且自己的思维方式又比较突出,所以后续很痛苦。
明璇认真地点头,她知道,舅舅将为数不多的经验全都教给她,希望自己能够更加得心应手。
这些天下来,她已经逐渐接受了舅舅会提前离开燕都这件事。所幸,距离那一天的到来,还有很久。
久到她能适应没有舅舅陪伴的生活。
“可是舅舅,官员们不是要按部就班才能来到燕都任职吗?提前让他们来燕都,会不会有人不忿?”明璇问道。
她刚开始接触朝政,还没涉及到这方面,所以发问。
“这个嘛……”
提到这个,明慕的语气不免得意:“不是还有金陵?”
金陵那边的班底,可是与燕都这边一样。
在地方做得不错的官员,可以直接在第一次的吏部大计中,去金陵任职。若工作持续性突出,等到燕都出现空缺,可以无缝填补,这样,就能省掉地方官员来到燕都继续苦熬的时间。
这种做法在刚刚推出的时候有所诟病,不过倒是能快速完成明慕的目的。
而这些官员,因为经验的不足,往往没有形成自己的一套作风,年纪又不高,可以接受明慕的思想,进而更改作风。
迄今为止,效果不错。
除却这点,官员的赏罚也有了具体的条例,管理起来就很轻松。
值得一提的是,程正真终于来到了梦寐以求的岗位——在金陵监督。明慕简单理解成古代的HR。
他简直太适合做这种工作了,全国的道路系统网监督了一半,就交给离燕都的世子们处理,他们的工作热情还挺高的。
然后将程正真这样的人才,放到真正适合他的地方。
从那之后,金陵稍显落后的工作效率一日千里,拼了命的想来燕都,令人叹为观止。
在这种高涨的工作热情之下,还抓住了不少金圣教的残留。
话说金圣教。
先前福建被那件事波及,为首的宗族核心成员基本全死了,明慕就连拉他们去矿场都不愿意——能毫无顾忌地对同胞下手,再留着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
只有最外围,和宗族毫无关系的人才逃过一劫,不过也是寥寥。
为了预防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几个大型的、有名的宗族全被拆了干净,根据距离分去了人烟稀少的地方,也有不少人去北疆开荒,上好的地方不再是空无一人了。
在最开始的确受到了一些诟病,不过都将矛头对准了最开始破坏规矩的宗族,对朝廷的怨言很少。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是谁。
对以宗族为基础的金圣教而言,打击不可谓不大。
拆分宗族,意味着他们以后收到的钱会变少,并且有大量的教众通过族长练习教内,不得不背井离乡,并且只能通过信件联络的时候,他们都想要回自己的钱——
一开始可是说好了,若是中途想要放弃,教主是允许的!
更何况,朝廷下发的《反诈手册》上面,可是清楚地写了种种骗局……稍一思考,岂不是和金圣教很像吗?
假若能拿回钱,也不算骗子……
先前晋商的跑路可是吓走了不少人,现在更是着急忙慌地想要求证。若是几年之前,金圣教还能咬牙出这笔钱,但现在他们已经濒临暴雷边缘,收支不平衡,还想找人加大投资,如何能将钱拿出来?
果不其然,当年晋商的事情再一次重现,金圣教无缘无故地失踪了。
尽管教主与核心教众说了不用担心,但教内大部分,还只是普通教众,并没有那么虔诚。
他们将所知道的信息一股脑地报给官府,抓住了不少教内的核心教众。核心成员嘴巴硬多了,也没有那么好糊弄,便在这一步卡住。
可以说,经过这次的打击,金圣教堪称一蹶不振,名声也一落千丈,只是他们收集的钱财不知所踪。
这次金陵的改变,居然在机缘巧合之下抓住了不少金圣教隐藏较深的教众,也是一件喜事。
但最核心的教主还是没有下落,好像消失了。
“舅舅好厉害。”
明璇的话拉回了明慕的心神,他听到之后,不免露出微笑,显出一些俏皮的样子:“今天姑且就到这里,阿璇若是还有想了解的,尽可来问我。”
现下每日还在上课,但比以前宽松了不少,明璇在校场的时间会多一些。
明璇干脆利落地点头。
近日无事,或者说,先农礼结束之后,最重要的就是先蚕礼。
明慕本欲去找任君澜。
“皇后现在在哪?”他问了一嘴。
“回陛下,殿下现在,正在暖房中。”阚英答道
明慕立刻停下脚步,重新坐回位置上。
还好多问了这么一句,他心有余悸,随意拿起一本奏疏,装模作样地翻看。
要是直接去找人,看到了满暖房的虫子,估计今晚又要做噩梦。
“咳,刚才就当我没问过。”明慕欲盖弥彰地说,就当做今日继续处理政事。
先蚕礼明天开始,流程和先农礼差不多的,等结束之后,那些蚕会下放到宫内织造司的手上,也算是远离了。
阚英点头,反正陛下还没出殿门,消息自然不会传到皇后殿下的耳中。
明慕低下头,看了眼随意拿过来的奏疏内容,微微一愣。
居然是字典的进度。
仔细看了一遍,已经到尾声了。
明慕有些恍惚。
提起字典编著好像已经是几年前的事,这些年来,翰林院专门调取了一些人,负责字典的编纂。
从大纲到内容再到排版,经过了许多次的磨合。明慕原先是打算模仿现代的排版,但想了好久,前世的记忆差不多都褪色了,纠结了半天也没给出很好的主意。
更何况,现代是横排,古代竖排比较多,两种方式或许不能通用。
明慕只能放弃。
也就是说,这份字典完全是古代人自己设计排版的。
并且奏疏中,还夹杂了一份例文。
没有拼音,用的是部首分类,第一页中只有几个字,第一个字是“一”。
解释的内容包含《说文解字》、《易经》、《道德经》等,内容足够通俗,几乎占据了例纸的一半。
内容说,这是他们讨论出来,最符合学子的一种。
他们的调查对象主要是燕都各个私学、公学以及国子监的学子,文化学识在启蒙至秀才。考中秀才之后,字典里面的内容就不再符合他们的需求了。
各处考虑得都很周到,明慕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只是字典制作完成后,成本一定很高——就算使用的是最普通简单的黄纸。现在的百姓或许没有购买整本的实力。
他提笔在备忘录上写了一点意见,可以将字典拆分来卖。比如某些部首分在一起,读书人可以每人买一份,互相交换着看。
若是家中富有的……可以出精装版、经典版、周年纪念版,等等,这好像不太符合字典的定义。
等他以后多写几个戏本子,再弄这些吧。
皇家有专门的书局,以往多是为皇家供给书籍,一开始很封闭,若是有臣子想要将自己写的内容呈现给陛下看,诸如小诗、散文、歌颂功德的文章,或者根据当今圣上喜好专门编写的书册,或者道观寺庙的佛经典籍,又或者地方呈上来的文书,会在这里装订,然后送去文渊阁收藏。
这些书很多,明慕有事去文渊阁,短短一年时间,就多了几千本新书。
得知内情之后,他不由得咋舌。
皇帝的物质条件虽然不如现代,但精神享受可谓是到达了顶峰——谁家专门开个出版社,专门为一个人服务啊。
假若某本书皇帝很喜欢,书局可以在陛下的授意下加印,强行推广到全国。
这不就是强行摁着别人的头吃安利?我喜欢的,你们也得喜欢!
明慕在知道之后,暂时停歇了往宫内输送新书的举动,转而向外输出。
好比先前的《白毛女》原本。
用的纸质只是普通,在封皮按了皇家书局的印,价格也没定多高,顶多覆盖成本和运输费用,每年卖得还不错,不仅是普通百姓,就连不少达官贵人都喜欢。
字典也打算用同样的方法推广。亏本也没关系,一应费用都是内库出钱,而内库钱多得用不完。
白银如同流水一样从东瀛送来。那地方还没统一,是几个将军堆在一齐,各个瓜分地盘。最开始,得知盛朝居高临下的命令,不少人都打算反抗。
银矿他们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远在另一边的盛朝却了解得这么透彻?
只是反抗过,很快就被镇压了,他们的实力在盛朝面前简直不够看,堪称碾死一只蚂蚁。
后来,组织了当地的人手开采银矿,每个月会给一些铜钱或者面额最小的纸币作为报酬。盛朝的钱在本地是通用的,因为质量好,购买力比本地的货币还强,不少人居然主动要求要来挖矿。
白银多了会扰乱市场,但这种天然的金属矿产量也无法用人力调控。所以明慕用一代和二代的棉花弄出了初步的纸币。
造假是不可避免的事,他所能做的,就是提升造假成本,拉开真品和□□之间的距离。这些棉花存放得很好,产量也足够,暂时应付是没什么问题的。
前朝时有交子,百姓对此接受良好,有些人家里还有前朝的钱币呢。只是那些钱币只能在内部流通,外面是不认这些钱的。而如今,因为盛朝强大的实力,周围的小国乃至西洋的商人,都不得不开始使用这种钱币。
在部分地区,盛朝的钱币已经成为了他们主要的货币。
明慕不太了解经济系统,但市场上出现大量白银,一定会出现不小的问题。
总而言之,内库不缺钱。
承担字典印刷的成本没什么问题。
但是光出不入……
明慕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光滑的下颚似乎还残留着任君澜啃咬的错觉,仔细看,似乎还有一点红印。
澜哥这些年都在维持内库的收入,假若入不敷出,一定会给他造成困扰吧?
那就找个方式敛财?
字典还没有完全出来,明慕就开始构思下一本。
“现在热门的话本子有哪些?”明慕兴致勃勃地发问。
因为他感兴趣,民间的话本子也定期送到宫中来。
阚英仔细想了一下,道:“是陛下先前写的呢。”
明慕有些诧异:“这都好几年了,没有新本子出来吗?”
“有是有,燕都也流行过几次,但不如《白毛女》长盛不衰。”
原因又很多,首先内容是翰林院的学士们写得,字字留香,就算是小孩也能听出话本之间的高下;其次呢,以往的话本子很少这么……发人深省。
能在盛朝内部席卷,还牵出了不少地主抢占他人田地的案件,狠狠撕下了这些人的遮羞布……一个普通的话本,带来的影响犹如风暴。
阚英总结不出来,只说:“陛下叫人写的本子,自然是最好的。”
“好吧。”明慕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下一各话本应该是什么主题。
实际上,《反诈手册》也是皇家书局的出品内容之一。但是这个没有面向百姓敞开,而是下发给各地官员,要求他们定时向百姓宣讲,算是官方读物。
而且由于撞了档期,《反诈手册》出得很慢,大概维持着一年一册的速度,并开放了民间投稿的路径,如果案例被悬赏,会给一点补偿金,对某些被骗的家财尽去的百姓而言,算是雪中送炭。
目前还没有现代的种种高科技手段,能快速将钱转移到国外,但想要找回全部钱财,难度还是挺高的,没有监控,人口密度又低,仪鸾卫和南监虽然说无孔不入,但那只是精锐,每个州府配备的人也不多……只能说尽力寻找。
“要不干脆把《反诈手册》弄成合订本精装版吧?”
明慕半躺在椅子上,脑海里飘过这个主意。
仪鸾卫的情报倒是提过一句,不少人都想要《反诈手册》,每次只能可怜巴巴地等待官府传阅简直太凄惨了。
更何况,为了加强可靠性,里面都是真实案例,有些写得很有意思,堪称官方八卦本啊……
说实在的,每一期明慕也会翻阅……咳。
发着发着呆,就忘了时间。
不知何时,有人缓步过来,坐在明慕身边,熟练地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见到没有放下的奏疏,皱眉道:“《字典》?现在才算有例文,速度未免太慢了。”
“澜哥?”
在这个角度,明慕只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已经不慢啦,你看他们,好用心的。”明慕给他看例文,“后面一直是这个质量,就可以准备印刷了。”
“小囝喜欢就好。”任君澜不会反驳明慕的任何决定,倒是换了一个话题,“今日小囝怎么不去看我?”
宁愿在宣政宫内对奏疏发呆,也不想着出去走走?
“因为……”明慕眸子心虚地移开,想找个借口。
“因为知道我在暖房?”任君澜一语道破,佯装叹气,“陛下真是好伤臣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