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登基第四十八天
还好, 缪白只是想逗逗陛下,没有第一天就要全面检查课业的意思,只简单看了近些日子的习字帖等, 又夸了一番。
随后, 才在陛下的强烈要求下, 回府休息了。
第二位接见的是程掌印。
对方依旧是那副苍白如鬼的样子, 一进来, 似乎整个殿内的温度都降低了一点。
行礼后,对方立刻开始讲述在陇州的种种,他言语精炼,平铺直叙, 少了一份惊险,不多时,就让陛下了解了地方生态。
明慕认真地听完, 摸了摸下巴:“你对地方官员的管理有什么意见吗?”
他倒不是随意敷衍,而是认认真真地问, 甚至还找来了笔纸, 预备记下。
想法倒是很简单:文官有文官的角度, 武官有武官的角度, 百姓有百姓的角度,南监自然也会有想法。
皇权不下县,县下皆自治——这句话流传已久, 现在来看不算全面,但也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目前的问题:封建时代,皇帝的管控有限。
针对县及以下的治理, 多依靠县令、地方豪族或者士绅, 并且不可避免的问题是, 为了保持家族的长久,他们往往会掠夺家乡百姓的资产,所幸南方的这种情况已经有所缓解。
在北方,另一个问题就会随之而来:县令的治理质量直接关乎百姓的生活水平,文官集团之间又错综复杂,此次案例可以当成典型事例,以后要考……不好意思播错台了。
明慕收回如脱缰野马一般一发不可收拾的思绪,打算听听程正真的意见。
“陛下,臣自愿退请一步,替陛下看管南监。”
程正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不知在激动什么,恭敬跪下,道:“奴婢愿意为陛下看着这些官员,绝不叫他们弄鬼。”
明慕:……好、好可怕!
这样只会让他想到对方又出了折磨人的新点子!
“不、不用,你在司礼监不是干得挺好嘛……”明慕真害怕把对方再次放出去,他有种预感,对方下次就不会这么安静了,于是干笑两声,掩过这个话题。
程正真也不强求,或者说,他的目的就是这个。
“既如此,奴婢倒是想了一套方法,只定时去看即可。”他迫不及待地将写好的东西呈上。
明慕犹豫了一下,才接过来。
总感觉,他好像是为了这份折子,才说了先前的话。
他看了程正真一眼,心里又给对方贴了一个标签:盛朝破窗理论第一人。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明慕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奏疏,快速地翻看几眼,出乎意料的是,里面的内容没有很出格,没有日报周报组会周会年会,都是比较平常的东西。
他看了看奏疏,又看了看程正真,心道这人出去一趟,难不成转性了?
完全不像啊……
“朕预备明日开一次小朝会,讨论一下此事,到时你也过来。”明慕合上奏疏,心道这也不是不能接受,再讨论一遍,试点运行看看。
另一方面,他倒是能希望缓和南监以及文官的关系。
程正真出宫之后,阚英特地跟他说了,南监的名声不好,在先帝手下做过不少恶事,程正真堪称最锋利的一把刀,他登基时南监不显,也有此方面的原因。
可真正论起来,究竟是刀的罪更大,还是持刀人的罪更大呢?
当然,明慕并不是想宽恕对方,只是觉得,一股脑将错全都推到他们身上,说带坏了帝王……似乎并不对。
本朝虽宦官势大,鼎盛之时几乎与文官分庭抗礼,还能左右文官的来去……可说到底,不还是帝王的缘故吗?
直接原谅,似乎也不大对,毕竟对方的确听从先帝的命令,做了不少坏事,要是贸贸然启用,也不大好的样子。
思来想去,居然是对方最开始的提议不错:叫他远离燕都,从此耗费在地方,再不回京。
明慕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对方低声应诺,便退下了。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肖晓。
他进来后,特别不见外地坐到明慕面前,自己拿了新杯子,到了几杯,狂灌几口:“感觉你这连酸梅汤都不同凡响。”
“明日开始天天给你送。”明慕随意地靠在椅子背上,全然没有在外人面前的架子。
他神思不属,显然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满朝这么多人,没人能为你解惑?”肖晓问。
自从他们入宫,就很少有现在一般,闲聊说话的时间。
最开始,肖晓想过二人会不会渐行渐远,最后这段友情消弭于无形。可他信任明慕,正如明慕信任他。
“程正真,程掌印,你路上见过吧?”明慕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毕竟他这算背后蛐蛐人,叫人听到不好,“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肖晓瞬间面无表情:“很奇怪的人。”
明慕等了半天:“就这一句?”
“还有,看到他很手痒,想揍他,算不算?”肖晓补充。
明慕:“昂……也行?”
“怎么忽然问起他?”肖晓撑着脸,学着明慕的样子,压低声音,“难道你也听说了外面的传言?”
明慕八卦之心顿起:“什么什么?我要听!”
深宫寂寞如雪,谁会在他面前说八卦啊!
肖晓将空了的杯子往前一推,意思很明显。
明慕拿过茶壶,立刻补上,再推回去,催促道:“快说快说!”
“就是说,此人善吃心肝,补养自身。”肖晓压低了声音,无端营造出一点恐怖氛围,“而司礼监,在此人的唆使下,已经变成了杀人之所,但凡进去的,无一不尖叫着出来。”
明慕:“???”
明慕:“你在说什么屁话?”
他恨不得把刚倒的酸梅汤扣肖晓的脑门上,深觉自己浪费了感情。
“等等等等,其实也有几分道理,反正就是说,他不好惹,很可怕,名声也不大好。”肖晓急忙给明慕顺毛,“你想用他?”
“也还好?”
明慕将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撑着脑袋:“就是觉得,错误不该叫他一人承担。”
“真是,人家都说你心软,我还不信,你揍人的时候一点没心软过。”肖晓摇摇头,轻轻点了对方的脑门,“可听过那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明慕有点不高兴:“什么意思!不要卖关子。”
“就是,你怎么知道,对方是不是乐在其中,享受这个坏名声呢?”
明慕茫然地睁大眼睛,下意识道:“怎么会?”
这倒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思路。
“他在司礼监,当赫赫有名的掌印,难道外面的传言会听不到?明明清楚,却放任外面传下去,甚至越传越离谱……啧。”
肖晓摇了摇头:“收收你的心软,我的陛下,这种怪人,你是理解不了他的。”
“好吧。”明慕将信将疑地点头,总之将事情拖到明天,等小朝会再看,又问起另外一件事,“肖姨的信我收到了,不仅有你的份,也有我的份……叫我劝劝你,早日脱离军户,不要再干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你知道的,陛下,我自小打熬惯了筋骨,书是一点念不下去。不当个军户,我能去干嘛?种地吗?”肖晓倒是说得轻描淡写,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光,没叫陛下看到,反而吓着他,“况且,我觉得,战场也挺有意思的。”
平定汝王叛乱时的短暂交锋,让他有种浑然不同的感受,和普通的训练完全不同。
血.液溅到脸上的温热,让他找到了另一个自己。
当然,这话不能说,不然明慕要给他起个外号,叫什么……嗜血杀人魔,天知道,他只是喜欢战场罢了。
“医户你都在改,下一个总能轮到军户吧?”肖晓略过前篇,挑眉看他,“陛下难不成偏心?”
“我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明慕气恼地邦邦几拳,“说什么屁话!”
揍完人后,倒是神清气爽,明慕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是自己带兵,还是投入某个将军的麾下?我帮你想想办法。”
“好好好,特别好,我正好想去江浙一带,你知道厉鸿羽厉将军吧,我崇拜他许久了,要是能调到他手上……”
肖晓适时地停住话头,殷勤地给明慕捶肩:“敢问陛下,能不能满足卑职的这一小小小要求?”
“只需将我调去即可,如何融入厉家军,便是我的任务。”
厉鸿羽是一位传奇人物,他军户出生,父亲是四品武官,他直接袭职,临危接受了燕都沿海的抗倭任务,孤身前往江浙一带。到地点时,手下一个人都没有,到了江浙,直接组织当地农民和普通军户,硬生生打退了倭寇。
堪称先帝手下的王牌。
因此,就算先帝再怎么发癫,对厉鸿羽也是敬畏居多,不敢轻易裁撤。
明慕登基以来,还没和对方有过接触。
“我、我给他写封信。”
厉鸿羽手下的兵以军纪严明闻名于盛朝,绝不侵扰当地百姓,极为厉害,但与此同时,所有兵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朝廷只提供军费。
所以,明慕也不大确定对方能不能接受朝廷的“指手画脚”。
肖晓清楚明慕的顾虑,安慰道:“若是不答应,也没什么,我脱去职位,装作普通军户投到他旗下也可!”
两人又聊了几句,暂且敲定这事。
说完自己的诉求后,肖晓几乎迫不及待想去江浙,他与明慕对视一眼,笑了笑,拿过茶壶,在自己和他的杯子里添上半杯酸梅汤:“陛下,卑职敬你一杯。”
“何必这么客气。”
二人一饮而尽。
就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可友谊历久弥新,永远不会消散。
——
自从推行了“意见箱”,通政司再没有以往清闲的样子。
每隔五日,便要出发前往各处,收集意见箱中的内容,再根据这些意见,送往不同的地方复核,最后解决问题。
有些民事纠纷要送去地方,若其中有县令收钱,不秉公评判的内容,便要请专门的临时纠察组去查一查。在官员不算充足的如今,其实算是一项大活。
今科的进士们除却三甲以及二甲末流,早早去了各部观政,如火如荼地投身工作中。就连翰林院清谈的翰林们都没放过。
和贺三元相比,榜眼以及探花要默默无闻得多,甚至一开始还在翰林院修书,如今一个去了户部,一个去了吏部,算是重要部门。
“我等还是不及百年一出的贺三元。”榜眼摇了摇头。
“哈哈,毕竟三元少见,榜眼和探花不少见,明年开了恩科,又会来前三甲。”探花的心态不错,鼓励曾经的同僚,“古往今来,科考结果只是第一步罢了,沉寂几十年的状元有,一飞冲天的二甲进士也有,前朝甚至有举子入朝拜相的,你我未必没有机会。”
二人话中的贺三元,如今行色匆匆地从大理寺前往地方。
他本想走最正统的,陪侍天子读书,再顺利升官的路子,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陛下一杆子把他支到大理寺了。
[加油宿主!努力升官冲冲冲!]
明快的幼崽声音在贺隋光脑子里加油打气。
时至今日,贺隋光对这个“系统”依旧喜欢不起来,只低低嗯了一声。
系统早就习惯了宿主的冷漠,不过没关系,反正它的重点也不是这位:
[大理寺右寺正,正六品的官职,所获得的奖励是六品,等宿主再升官,将先前的低等奖励融合起来,很有可能出现高级奖励!]
贺隋光心中一动,问道:“之前的良种是何种奖励?”
[中级,如果是高级,种子不会失效。]系统及时解答,[高级奖励对这里很有用的!宿主你一定要加油!]
[除却升官,解决朝廷重大事件也可以提升奖励品质……不过宿主不可以和嘉元帝说哦,如果监管发现刷奖励行为,会把我禁封的!]
毕竟系统来到这个时代,不是无底线地帮助王朝扩张,而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予适当的帮助。它收集的影像资料会重新返回未来,是历史学家的重要资料来源。
出乎意料的,商绳己带着他的人自刑部脱出,来到了通政司。
问起时,他只说,律法不应脱离人而存在,刑部的宗卷浩如烟海,但也只是全国事件中的冰山一角,更多的纠纷不会呈到燕都,他必须实地考量,才能完善律法的点点滴滴。
经过初期的种种事情,如今总算来到了平稳发展的阶段。
迁都之后,燕都的规模不断扩大,如今比旧都金陵更恢宏庄重。
数日奔波,那人总算看到了燕都的城门,他面色沧桑,风尘仆仆。
旁边有人架着牛车,和他同行过一段,此时不免感慨:“每次到了燕都附近,路都好走很多。”
那人点了点头。
官道大多是石子铺就,少有人走的路会长满杂草,人多的路便会坑洼不平,就算有每年修路的律令,但时时踩坏,不可能时时修理,只能年中年末修理一次。
来往行人也苦不堪言,夏日扬尘,雨日难行。
而和官道相比,小路更难走,大多是行人踩踏出的一条小路,两边荒草极高,是不是就有蛇虫鼠蚁,时下穷苦百姓连草鞋都没有,赤脚走在路上,很容易受伤。
越靠近燕都,难走的感觉便越少。
这里的路不知用上了什么材料,像是一整块的石面,又平坦、又好走,赤脚踩在上面,也不会有突然窜出来的东西割伤脚面。
道路极为宽广,中间有一道红色的分割线,分割线两边,分别画了向前和向后的箭头,虽不解其意,但分流而走,感觉速度都快些。
再者,道路两边,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种树,夏日炎热之时,便能在树荫下乘凉……
不只官道,就连小路也用这种材质做了加固。
“要是这路能一路修到我们那就好了。”有人不无羡慕地说。
立时就有另一人回他:“陛下说了,以后要在全盛朝修路,必定少不了你们那。”
有了这句开头,很多人纷纷讨论起来:
“我村中的老大夫正给孙女交束脩钱,去念书。”
“之前有放弃学医的,不知悔成什么样,倘若坚持下去,被选中前往救灾,往后两代人都可科举啊!”
“再有朝廷下发的,名叫土豆和红薯的……”
一句一接,居然说了好半天。
言语之间也不是你们南人、你们北人,而是“我们”。
短短数月,居然有这样大的改变……
那人默默拽紧了背篓的绳子,心中更坚定了去燕都的想法。
等入了城,他问了路,直直地前往通政司。
听说,这里能将他的东西送去陛下面前。
门口的官吏来去匆匆,手上拿着大红色的“意见箱”,察觉到有平民百姓站在门口,非但没有不耐烦,还摆出一副笑面孔,轻声细语:“你是找不着路了?”
——废话,他们门口也有意见箱,能直接投诉的!
更何况,陛下提升了燕都官员的工资……简单来说,就是加钱!
加了钱自然有加了钱的“工作态度”,小官吏的好态度大部分出于此。
那人犹豫一阵,预备从身后的背篓中拿出什么东西,小官吏的心高高提了起来:别又来一个京诉的!
上次那个京诉的读书人好不容易走了!
“我有良种,要献给陛下。”
摸了半天,那人从背篓中拿出其貌不扬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是细心保存了许久的三穗稻谷。
小官吏愣愣地看着木盒内饱满的稻穗,惊叫一声,立刻拽着那人的手,带回了通政司。
——
举子从通政司中出来,早早回了家乡。
邻里知道他去京诉了,此时不免询问:“结果如何?”
“见到陛下了吗?”
“陛下如何?”
科举的消息比他先一步来到了南方,凡念过书的,都知道了此事,也很快意识到举子是无用功。
不过因为本州风气,倒是少有人觉得他这么做不对,毕竟徽州健讼,遇到不平事,一定要争个分明!
举子只摇摇头,只说:“我没见到陛下,一直在通政司关着,伙食不错,没受什么苦。”
他不仅没瘦,还胖了一圈。
家中热闹了好几日,才安静下来。
阿姊察觉到弟弟回来后,状态就不对劲,找了个时间坐在他身边,问:“回来这么多天,也不出去玩,也不读书,怎么魂不守舍?”
举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有些疑惑地说了之前的经历,以及陛下转达给他的话,道:“阿姊,我是不是做错了?”
“陛下说,可供发声的多了去……又是什么意思?”
阿姊听完后放声嘲笑傻弟弟,拍了拍他脑门:“真是,能让陛下这么说的,你也是头一份!”
等到她嘲笑完,才慢悠悠地解答:“意思就是呢,你不要在一件事上纠结,私人书院那事不是已经有结果了吗?若你想要解决不平之事,多出去走走看看;若不想,就好好念你的书!明年加开恩科,居然一点不急?”
“原是如此。”那举子还以为是陛下厌恶了他,一直郁郁不乐,此时终于解开心结,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铆足精神,“我这就去找!”
阿姊:“?”
不是,她本意是叫傻弟弟去念书的啊?
重新补足精神后,举子兴冲冲地去找自己的好友,预备和他分享这个消息。
他的好友现在应该在自家田地里,他不擅长读书、不擅长习武,偏偏精通算学,每天捧着算学书如痴如醉。
只稍微打听今日谁家有卖田,便能找到好友的踪迹。
举子在田埂上找到了好友,见此人嘴里嘀嘀咕咕,时不时在地上算着,最终得出了结论,顺利促成这桩生意,拿到了佣金。
“诶,这几日怎么不见你?”举子问?
好友啊了一声,慢半拍地说:“这几日田地更换得多,有些人以前的田地都回来了。”
他说得不清不楚,举子也习惯了,倒是能理解他的意思。
“我跟你说,这次……”
话刚开口,就被前来报信的官差打断了。
“今年茶税一律减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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