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登基第二十一天(已修)

内卷皇帝被迫成为咸鱼 关途 7936 2025-05-23 20:19:18

自有记忆开始, 家中就空无一人。

父亲需要镇守边关,常年当值;母亲虽然被皇帝下令不许插手军务,但她有很多事要做, 打通商队, 兑换军队所需钱粮, 每日都很忙。

等后来, 她知道母亲是公主, 自己是郡主,身份并不能让她觉得庆幸,反而陷入了另一个深渊——燕都。

皇帝厌恶他的母亲,连带着厌恶自己, 父亲离世不满三个月,母亲便被下令前往南诏,连同自己, 离开了飘雪的北疆,一路南下。

一开始, 读书只是明璇无聊生活的一个消遣, 但被照顾她的姑姑发现后, 却欣喜地说她能启蒙入学了, 借公主府的名头,找来有名的副讲先生,从三、百、千教起。许是发现了她读书的天赋, 迫不及待地开始《论语》与《大学》。

明璇不想读书了。

周围人一直说,只有好好读书,才能有出息。她很想说, 她都已经是郡主了, 还要如何有出息?

一个孩子, 哪怕她有贵重的身份,可没有权力,还是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这是明璇很小就看出的道理。

今天本应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她照常读书、被罚、跪地念百遍——以副讲先生所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她背不下来是因为读少了。

在第十三遍的时候,有人冲过来,用温暖的大氅保护她,送她回房间,关心她的身体。

是之前见过一次的舅舅。

母亲很少管她,她只在来燕都的路上听过有关舅舅的只言片语。

她知道,舅舅很好很好,比她想象的任何样子还要好。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大人,却比那么多大人还要可靠。

“阿、阿璇。”

明慕看见不远处的小小身影,以为她被吓到了,急忙放下茶盏,快走几步,蹲在明璇面前,有点想抱她,却害怕自己身上的寒气染到她身上,柔声安抚:“阿璇是被吓到了吗?”

明璇没有说话,瘦弱的身躯抖动着,眼眶里迅速氤满水汽,变成泪珠流下来,哽咽说:“舅舅。”

“别、别哭了。”明慕瞬间傻眼——他不知道怎么哄孩子啊!

他急忙向阚英使眼色,拿来大氅,披在明璇身上,再轻柔地抱在怀里:“先别哭,你身体不好,我们先去洗澡,再喝些姜汤好不好?。

“今天这么冷,我怕你生病,有什么事一会再说,可以吗?”

明璇呜呜咽咽地哭着,胡乱点了点头。

但是别人要来抱她的时候,都被挥手打开了——她只让舅舅抱。

明慕还是第一次抱小孩呢,学着记忆中的姿势,生疏地抱起这孩子。

抱起来后,心里又是一阵心疼:都五岁了,还这么轻。

将人抱回居住的院落,早有人就准备好了热热的洗澡水和姜汤,太医也在等候。

明慕看了,只说:“找一个侍女来帮郡主。”

府中下人都被制住了,没一会,挑了一位侍女,哆哆嗦嗦地过来,跪地俯身:“见过陛下。”

明慕再没有之前好说话的样子,冷声道:“照顾好小郡主,”

侍女吓得瘫倒在地:“是。”

他欲将怀里的孩子递过去,明璇飞快地探出头,伸出手,拽着明慕的衣袖不放。

“没事的,你先去换身衣服,一会舅舅陪你用午膳好不好?”明慕轻轻拍了拍明璇的背,眼神柔和,声音也是轻轻的,像是对待脆弱的瓷娃娃。

“……好的。”

明璇很少被人这么抱着,全身都依偎在另一个人怀中,非常非常安心。

她轻轻松开手。

明慕将这孩子递给侍女,又留下大半人处理杂事。他不好待在外甥女的院落更衣,预备找个其他院落。

阚英不知从哪端出一碗姜汤:“陛下?”

明慕有点不想喝:“我就算了……”

阚英没说话,只是把碗往明慕面前递了递,侧过脸,露出昨晚赶路时被树枝刮破的脸颊。

明慕下意识伸手,接过了碗。

“陛下最体谅不过。”阚英立刻顺毛哄着,“是心疼奴婢端着碗累呢。”

他闭着眼睛喝了个精光,辣味直冲脑门,眼角挤出生理性的泪水,咳嗽了两声。

真是,阚英的糖衣炮弹越来越厉害了。

公主府的空闲院落很多,明慕叫人随意找了个地方,换衣服、暖身体,再披上一件新的大氅,一气呵成——有时候,明慕真觉得阚英可以改叫哆啦A梦。

更衣结束后,阚英没提那位还在罚跪的副讲,叫他来看,胆敢犯上,这条命很不必要了。

“叫京兆尹来。”明慕面色不虞,倒是不打算直接用强权压人,而是预备走一走律法了。

由于过往经历的缘故,他对古代封建社会的金字塔结构并没有特别深刻的认知,遇到这种事,下意识地决定依法处置。

根据他的经验,对方妥妥地算是虐待儿童,现代社会应该是先调解,严重者会蹲两天橘子……不知道根据《大盛律令》,对方会怎么判?

阚英面不改色,让人立即去跑一趟。

“话说回来,余林书院是不是在哪里听说过?”

明慕知道他记性不好,能留下印象的,一定是近期反复接触过,于是道:“是‘那些’私人书院?”

“正是。”

明慕眉目下压,心中更添了一丝不喜:

好家伙,他还没伸手处理这群人呢,自己就凑上来准备找打?

他在心中转了一圈,如今会试算是将将平息,以后他预备在西宁府建立官学,加强联系;那群走后门的进士基本都被打发出去教书,清理朝中势力;而官职较高的那些人,大多致仕告老,只在地方……

“朕原先预备先培养金陵国子监,做出成效后再收拾这帮人。”明慕压低了声音,“如今一看,就连郡主,他们都不顾,如何会教那些普通学子……?”

“朕只怕,那里面的乱象。”

明慕越说声音越轻,似是无力地揪紧了衣袖,顺滑的绢布瞬间变得皱巴巴的。

“陛下……”

“回宫后,朕给金陵六部去信,养老这么久,总得干点活。”

干了这么久皇帝,明慕早就明白,一昧内耗一点用没有,有内耗的时间,干脆去干活工作。不知道方向也不要紧,内阁、尚书,都能帮他。

阚英站在明慕身后,悄悄擦了擦眼角。

不论出于何种目的,陛下总算开始接受他们、不拒绝朝堂的帮助了。

想完这件事,明慕又拎起另一件,奇思妙想道:“叫阿璇和我一起念书,可否?”

不读书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明慕之前混一混还可以说自己有前世记忆,现在不还是乖乖进学,更何况外甥女是彻头彻尾的古代人!

阚英哑然,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的确可以,如今看郡主的进度,与您仿佛。”

明慕有些底气不足:“……倒、倒也不必加后面那句。”

他的确是从头开始学起,但他可是大人,不要面子的吗……

“不过也不必着急进学,不然会厌学的。”明慕预备叫明璇放松一阵再说,就算重新念书,也应该制定好学习计划,万不可像今天这样拔苗助长。

他简单地思考了一番小郡主未来的教育事业,心中有了大致的成算。

一番折腾下来,明慕算是收拾好了,干脆先去郡主的院落,叫太医好好看看。

明慕到时,太医已经在给明璇诊脉了。

这太医看起来年龄不大,至多三四十岁,于现下的观念来看,大夫应该越老越有本事,胡子越白,医术越高。

太医见陛下来后,没有直接行礼,而是细细诊脉,等诊脉完毕,才收回手,补上这一礼:“见过陛下。”

“不必,郡主如何?”

太医回道:“郡主身体一向康健,只是心气郁结,长久下去,不利寿数。”

他第一次见这么小的孩子会有这么重的心事,叹了口气:“日后细细调养,或许能恢复。”

明慕只觉得一阵心疼。

他看了眼半靠在床上的明璇,保证道:“以后不会了。”

第一眼就觉得小外甥女很像林妹妹,如今几乎更像了。

说完,悄悄摸了摸小外甥女重新梳好的小发揪。

明璇神情执拗,身体瘦弱,棉绸衣裳并不能让她看起来强壮一些,脸上也没有孩子该有的婴儿肥,手腕细细的,让人害怕会不会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早慧,说话是不符合年龄的稳重,重复道:“以后不会了。”

有舅舅在。

明璇第一次如此相信一个大人。

她小小的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无法形容的温暖情绪。

“阿璇真好。”明慕轻轻握了握小女孩的手。

太医行了礼,预备下去写方子煎药。

“请太医稍等。”阚英忽然出声,“给陛下也看一下。”

明慕:“?”

他试图辩解:“我身体好得很啊。”

之前的补药算是给他喝怕了。

太医重新坐下,给明慕也把了脉,这次耗费的时间更长些,最后眉心深皱:“陛下近日劳累过度,气血双虚,今日又被寒气入体,需尽快熬药,防止风寒。”

明慕:“啊?可我感觉还行……阿——啾。”

话还没说完,他就打了一个喷嚏。

一屋子的人瞬间严阵以待。

——

明慕感知周围到陡然变化的氛围,心道不妙,抬头一看,阚英脸上万年不变的微笑都消失了!

“请太医写方子,奴婢去宫中取药来煎。”阚英立刻道,随后熟练地指使着宫中带来的宦官们,有条不紊地热地龙、送暖炉,再烹制午膳。

小宦官们立时动了起来。

明慕试图阻止:“等等,不用这么夸张吧,这都春天了!”

他从小身体就不太好,总是发热,长大后生病倒是很少了,他本以为这是成年后免疫力增强的缘故。

“陛下年少,只是如今不显,长此以往,却会伤了底子,或会早夭。”那太医适时提醒。

“之前倒是未有太医诊出过……”阚英立时和他讨论。

那太医脸上划过一抹嘲讽的笑,转瞬即逝:“大人应当知道,医户世代传承……”

也就是说,子承父业。这在其他行业似乎不算什么,但于太医而言,似乎就不大好了——或许子孙没有祖先那样优秀的本领,却要放在超出能力范围的位置上。

明慕完全插.入不了他们之间的谈话,想到之前喝的苦药,简直头皮发麻:“或许……不用喝那么久……?”

“舅舅……”

倒是明璇,秀气的眉眼中满是担心:“舅舅陪我一起喝?”

面对小孩子,明慕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以前看过网络上的段子,说小孩子不愿意喝药,有大人作为榜样会好很多。

虽然明璇看起来很懂事,但幼崽哪有喜欢喝药的?

明慕握了握拳,艰难地下定了决心:“好、好吧。”

煎药还需许久,目前当务之急,便是午膳。

指望公主府原先的下人显然不可取,现做已经来不及了。

明慕问了临西王府的位置,眼睛一转,蹲下身,和明璇面对面,柔声问道:“阿璇还记得带你来燕都的那个哥哥吗?”

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他。

想到那位喜怒无常的世子阁下,明璇瘦小的身体似乎有些发颤,不太敢抬头看明慕,声音很低:“我、我记得的。”

见她似带恐惧的样子,明慕打消了去临西王府蹭饭的想法。

由于澜哥的异族相貌,他一直不太讨小孩子的喜欢,甚至有吓哭小孩的经历。

“好吧,我们去外面吃。”明慕小心地摸了摸明璇的脑袋,“其实他挺好的,不用太害怕。”

“嗯,我听舅舅的。”

明璇像是完全摆脱了往日阴郁的气息,小脸上露出一个天真可爱的微笑。

公主府在东坊,隔壁南坊就有不少酒楼,最有名的一家称作状元楼。

明慕虽去过燕都的不少地方,但还是第一次在宫外吃饭,不顾阚英欲言又止的眼神,兴冲冲地要去定包厢。

状元楼的掌柜虽不知道明慕的身份,但却看出阚英是宫里人,立刻清了一间包厢出来,又喊来手脚利落的小二帮忙唱菜名。

他嘴皮子极为利落,虽见这包厢的主人是燕都中的生面孔,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神色如常地接了点的菜,下楼准备。

“舅舅,好多人。”

明璇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状元楼是燕都中少见的两层结构,从二楼能直接看到远处金碧辉煌的宫城。

燕都繁华,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络绎不绝。

趁菜还未上,明慕干脆给明璇介绍燕都地势:“最中心是宫城,燕都中的四坊是根据宫城朝向决定的……”

这种寓教于乐的小知识倒是比枯燥的书本更能让人接受。

舅甥两个对着“看地图说话”这个小游戏不亦乐乎,而楼下,似乎传来了隐隐的喧闹。

明慕没听清,好奇地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任君澜的卷发和小辫子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澜哥!”

他在楼上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对方却往明慕的方向瞥了一眼,似乎看到了楼上的人。

“你看什么呢——怪物。”

堵在任君澜前面的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勋贵,头戴金冠,腰缠红宝的青年人,口出挑衅,身后跟着一大群小厮。

后面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要淹没在熙攘的人群里,却能让对方精准地听见。

这种人出现在燕都,往往能直接猜到他的身份:勋贵。

公侯伯子男,五等勋贵,从开国便一代代繁衍兴盛,时至今日,已枝繁叶茂。

由于和帝王的紧密关联,他们往往是皇帝的马前卒,永远旗帜鲜明地站在天子这边,和朝廷文官形成平衡。

但今次小皇帝登基后,似乎根本没有接触他们这些勋贵的意思,反而将寿昌伯全家流放。

外戚和他们不算一条道上的,帝位更迭,外戚犹如过江之鲫,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但长久的冷落叫他们心生惶恐,再加上这户公府毗邻临西王府,知道皇帝早早收拾,昨晚便见来了人住。

今日略略注意,便注意到对方的身份:王府世子。

这……陛下不用他们这些“老人”,反而叫临西王府的世子入燕都,难不成是打算叫对方替代他们的位置?

皇帝的心就那么大,叫别人占去了,他们又该放在哪?勋贵一代代靠的就是皇帝的偏爱,若是被忽视,便是直接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因此,才有了今日挑衅的这一出:他们需尽快确认小皇帝的目的,以及这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假若此人受不住挑衅,直接去宫里向皇帝告状,也可给他们一条面上请罪的机会……

若是明慕知道他们的想法,倒是能直接用一个词形容:“黑红”,和他之前试图使用的方法一样。

那青年心中设想不断,却忽觉腹部剧痛,身后的小厮们慌乱惊叫,紧接着,天旋地转。

他、卫国公府的嫡次子,居然当街被人殴打?

青年躺在地上,半撑起身体,原本的挑衅之意变成十分,对上那异族世子的碧绿双眸,咬牙道:“废物,你们就看着我被打?”

小厮们瞬间一拥而上。

事情发展极快,叫在楼上观望的明慕措手不及,他探出大半身子,不自觉握紧了窗框:“阚大伴,快、快叫人拦着!”

怎么回事啊这群人?居然能把澜哥惹生气?

“陛下,您快下来。”

见到小皇帝的危险动作,阚英心都快跳出半截,立时到小皇帝身后,小心翼翼地拽着对方的袖子,生怕吓到陛下,哪怕撞破了皮都是对盛朝的损失!

“舅舅!”

明璇的心咚咚地跳着,直接抱住明慕的胳膊,试图把他拽回来,“好危险!”

“我没事。”

明慕顺着他们的意思,缩回身子,安抚地拍了拍明璇的肩膀,叫他们不要担心:“有事的是下面。”

他简单把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遍,只拧眉道:“居然这样无法无天……”

“……当街围殴他人!”

阚英:“……”

明璇:“……嗯。”

不管怎么说,都好像是那位世子先揍人的吧?

明慕关心则乱,还预备下楼,被阚英千方百计地拦下,几乎要哭了:“您千金之躯,若是被误伤,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

“舅舅,阿璇害怕。”

明璇是小孩子,五岁也不是男女大防的年纪,直接抱住明慕的胳膊,不让他走。

“……阚大伴去拿令牌去,把他们都带上来。”明慕真的有点生气了,吃饭的心情都快没了。

阚英是宫中新晋的红人,过往的官职也不算低,走出去不少勋贵高官认识他,如今贴身照顾新帝,这下更是不敢得罪。

他快速领了命,叫另一个小宦官进来包厢,方便伺候,自己则是急匆匆地拿了令牌下楼,心里把双方骂了数遍——

什么时候闹事不好,偏偏在陛下面前!偏偏在用膳的时间!

他特地读过医书,饭前积郁最不好消化、又会伤胃。

等到了状元楼前,局势已一发不可收拾,那公府少爷带来的小厮在任君澜和他的亲卫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周围行人小贩都远远地避开,不敢招惹这两位达官贵人。

“卫少爷、世子殿下,暂且歇歇。”

阚英虽是笑着,但笑容却充满阴翳,几乎叫人怀疑,他下一刻会不会掏出把刀来,直接将得罪他的人毙于刀下。

他取出一枚明晃晃的金镶玉令牌,上面镌刻着龙纹,令牌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陛下今日出宫,不巧见到了这场闹剧,叫咱家来看看,也好判个对错。”

那国公府的少爷都傻眼了:他们虽有面见皇帝的想法,但不是现在啊!

有机灵的小厮立刻屁滚尿流地离开,回国公府禀告长辈去了。

“两位,还不快请?”阚英皮笑肉不笑的。

任君澜倒是不在意他的态度,只微微颔首当做招呼,解下腰间的佩刀,丢到亲卫手上,自己孤身上楼。

少爷咬了咬牙,直觉不能叫这异族人抢先,便干脆跟在后面,也上了楼,去了包厢。

二楼的包厢不少,那异族人却准确无误地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立刻有人开了门,看服饰,也应当是宫里人。

这少爷心中的疑虑越发身后,狐疑地看着对方,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找到正确的门。

“澜哥?”

一道清脆好听的少年声音蓦然响起,少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看起来柔软可亲的少年坐在位置上,相貌极佳,肤色胜雪,眸如点星,只轻飘飘地瞥一眼,便叫人晕晕乎乎——

这位就是他们的小皇帝吗?

——

“刚才是怎么一回事?当街围殴、真是——”

小皇帝不会用古代的脏话,气得脸都红了,也不好在外人面前去拽任君澜的手,看他有无伤势:

毕竟“判案”得公证,不能徇私。

任君澜没说话,那少爷却立刻哭嚎了,只跪爬到小皇帝勉强,期期艾艾道:“请陛下明察,草民只是挡了世子的路,便无缘无故地叫人打一顿……”

他倒是很懂先下手为强的道理。那宦官出来时,倒是很惊讶居然正好撞到了陛下,不过这倒方便了后续动作——他们打听过,新帝和临西王府似乎没什么渊源,只以为小皇帝是因着在西宁府居住过的情谊,又想拉拢,才叫此人进燕都。

于是哭诉得更加大声:“陛下,草民冤枉……”

明慕拧着眉,澜哥不会无缘无故揍人的,对这番说辞只信了半分,凶了一句:“闭嘴。”

那人立刻止住泪,倒是蹭得更近了一些。

明璇不喜欢别人接近舅舅,更不喜欢这人越来越近的距离,干脆挤到舅舅怀里,埋着脸。

明慕以为她被吓到了,一个用力,将幼崽抱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扭头对身边的小宦官说:“看看菜什么时候上,小孩经不住饿。”

吩咐完了,他最后看向任君澜,对方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垂着眸,不做辩解,也没有说话。

“你、世子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明慕几乎立刻想上前,握住任君澜的手。

“他说,我是怪物。”

任君澜抬头看向明慕,露出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又很快低下头。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碧色眸子中闪过一抹凶意,只叫跪在地上的少爷见到,瞬间激起了一身凉意。

他似乎意识到,招惹这位世子,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明慕在听完那句话后,微微张口,几乎说不出话,莫名的怒意涌上心头,气得肝疼。

——他在前世见多了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并不觉得澜哥奇怪,只眼睛颜色不同;再者西宁府的混血虽不多,但也有些,不显得突出。

但在燕都,这点异样便立时显了出来,甚至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

明慕出离愤怒了。

“你、你当街詈骂他人、还、还敢恶人先告状……”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浑身无力:“叫你家大人来……”

“舅舅!”

明璇靠在明慕怀里,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惊慌地喊了一声。

任君澜失了原本淡然从容的态度,及时将明慕倒下的身体接住,揽在怀中,目光猩红,像是择人欲噬的凶兽:“快去叫大夫。”

一屋子的人瞬间慌了,阚英刚跟着进来,便见变乱,站都站不稳,随手抓了一个宦官:“快去郡主府,喊那个太医来!”

小宦官应了一声,一溜烟地往外跑。

完了!

那少爷跪在地上,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要是小皇帝叫他气出好歹来,他赔上一家都不能够……浓重的后悔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心道家里人真是发了疯,非叫他惹什么事,难不成小皇帝真能一辈子不用他们?

他不敢惹眼,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小小的客栈包厢里陷入死寂的沉默中。

明璇及时从明慕身上下来,拽着舅舅的衣服不放,原先被柔软情绪填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叫人喘不过气——

舅舅生病了?舅舅会不会……死?

父亲死时,脸色是死一般的灰白,轻飘飘的,明璇只见了一眼,就有人用白色的布裹住他,放进棺材里。

小女孩低声哭了起来。

“闭嘴——”

任君澜双目尽是血色,头痛欲裂,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许多破碎的画面轮转,听到低低的哭声,甚至以为回到了梦中——

他眼睁睁看着明慕在他面前倒下,叫来了多少太医都无济于事,可生死之事无法逆转,只能从那群人口中听到那句:“陛下殡天。”

后来,他抱着明慕的尸身不愿松手……

那副画面,好像和此时重叠了。

任君澜一摸腰间,抓了个空,才想起佩刀在门口卸下。

“太医来了——”

惊叫声从门口传到包厢,不一会,便有背着药箱的大夫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一刻也不耽搁,去探小皇帝的脉。

任君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漫长的沉寂过后,太医终于开了口:“陛下无事,先前寒气入体,内外虚弱,又没有按时进食,气急攻心,才晕了过去,只取一碗糖水来,叫陛下服用,便无事了。”

太医的诊断出来之后,整个房间的凝重气息浑然一松。

糖水立刻便弄好了来,缓缓给明慕喂下,脉象逐渐恢复平缓。

任君澜也不再死死抱着明慕,微微松开,方便宦官们动作,最后预感到怀中人稍微一动时,又将人放开,让阚英扶住。

自己则是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少爷面前,右手捏拳,狠狠揍了上去。

他是习武之人,力气极大,几拳下去,那人立刻口鼻出血,惊叫一声。

不论那人如何挣扎、哭嚎,都无法从任君澜手中脱身,只能任由对方一拳一拳地砸下来,最后逐渐没了气息。

“澜、澜哥。”

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任君澜的动作一顿,拳上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流下,砸到地板上。

“别打了……”

明慕口中还泛着糖水的甜味,糖放得太多,都有点恶心。

他由人扶着起身,靠在了任君澜的背上,声音低低的:“我们先吃饭吧。”

好丢人啊……

因为不按时吃东西低血糖了,还叫这么多人围着。

明慕想起刚才晕倒的一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

这声音听起来好怪?

明慕还未深思,忽觉脚下一空,被任君澜背起来。

“咦?”

“我们……去王府。”

不是错觉,现在澜哥的状态好怪!

明慕想从任君澜背上滑下来,却被对方紧紧捏住脚踝,就要往外走。

“等等!等等!”

他着急忙慌地在任君澜背上拍了几下,真有点害怕这个状态下的澜哥把他背到大街上……倒不是说不可以,只是很害怕他出事。

天知道明慕醒来后看到任君澜揍人的时候有多害怕。

包厢里完全乱成一锅粥了,被打的青年生死不知,明璇也没顾上,不知道会不会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明慕简直头皮发麻。

他用力蹬了两脚,终于从对方背上滑下来,一转头,和包厢外,满脸诧异的国公对上视线。

对方年约四五十,穿着正规的朝服——明慕之前恶补过知识,一眼能瞧出这是国公服,大约是那青年的家人长辈。

“臣拜见陛下。”

卫国公面色如常地下跪行礼:“小儿无状,惊扰了世子,请陛下降罪。”

明慕尴尬地笑了一下:“免礼。”

……虽然他家澜哥已经找回场子了,把人打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还好他晕倒时,阚大伴清空了酒楼的客人,京兆尹和北镇抚司来得及时,将状元楼团团围住。

不然也、太尴尬了。

“先给他看伤吧。”

明慕将状态不大对劲的任君澜拽在身后,回护之意明显,又示意阚英,往明璇的方向看了一眼:“带郡主去用膳。”

他醒来,众人瞬间有了主心骨,简单几句将局势控制住,各司其职。

房内的人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回头一看,国公还跪在地上请罪呢。

明慕有点头疼,这件事闹到现在已经说不清楚,一开始还能说对方挑衅在先,被锤一顿情有可原。可后来,澜哥被他昏迷刺激,下了死手揍人。

还好自己昏迷不久,很快就醒来了,及时制止了他的行为。

饶是如此,那位青年也被揍得不能看了……

“国公先请坐吧。”明慕指了指房间里的圆凳,“闹成这样,理当是我向国公赔罪了。”

他舍弃了自称,只以你我相称,以示自己绝不会用强权压人,保证公正。

国公浅浅坐了圆凳的一半,不敢坐实,听闻此言,又要行礼赔罪:“陛下可是折煞臣了,这混小子向来喜欢口出狂言,如今叫他吃点教训,长长记性,臣还要多谢世子。”

明慕:“等等,这倒不必,澜、世子也有错……”

“吃。”

他面前蓦然出现了一叠糕点。

任君澜低着头,沾血的手藏在身后,微垂着眸,碧绿的瞳孔中染着一层血翳,还未散去。

那叠糕点被他往前推了推,道:“别生气,我道歉,但是小囝要吃东西。”

明慕有些心软:“没生气,澜哥,我会吃的。”

这么说着,他倒是没有动作——在讨论事情的时候突然吃东西反而很奇怪吧?

任君澜没有放弃,将糕点又推了推,一副不达目的誓不放弃的样子。

卫国公见到两人之间的互动,心中叹气:

简直要了老命。

本以为临西王在燕都中根系不深,能稍微欺负一下。没想到人家不是来当官瓜分皇帝宠爱的,而是直直奔着皇后那个位置去的。

这往哪说理去!

【📢作者有话说】

改了攻的医闹(bushi)情节,很抱歉给宝宝们带来了不好的阅读体验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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