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登基第四十二天

内卷皇帝被迫成为咸鱼 关途 5395 2025-05-23 20:19:18

明璇摇摇头, 没有说出当年的事,声音哽咽,只道:“我、我只替、替舅舅委屈……”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甚至当初, 明慕第一次见她时, 都没见哭得这么狼狈过。

他顿时心软一团, 怜惜地拍拍明璇的背, 让她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当初太医说过,明璇心气郁结,不利寿数。他想过怎么开解,但阿璇每天都是快快乐乐的样子, 若是贸然提出,岂不是戳她伤疤?

可是又找不到能让阿璇痛快纾解的方法,她小小一只, 就已经很会隐藏自己情绪了。

明慕总是心疼。

如今算是误打误撞,算是解了一点她心中的积郁。

等明璇慢慢地停住哭声, 很快, 脸被热热的巾帕擦净、敷上眼睛, 缓解了痛哭之后的酸痛。

热敷了一会后, 又拿来了淡香的脂膏,细细地抹在脸上。

“怎么样?好点了吗?”明慕手中还沾着脂膏,关切地问。

明璇又想哭了。

她扑到舅舅怀里, 闷闷地点头:“我好多了,谢谢舅舅。”

紧接着,明璇感到有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是想把那些不好的情绪全部驱散。

“舅舅, 你不委屈吗?”她抬头问, “分明不是你的问题……”

“是有一点,但是没办法呀。”明慕的心情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或者说,最糟糕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刚登基的时候,看到先帝留下来的烂摊子,他真的有种恨不得一头碰死的冲动,宛如一件满是破洞的华服,他连穿针引线都不大会,要如何缝补这件衣服?

可是不补不行啊,这件衣服要为无数人遮风挡雨,宗室里面,除了他,便是一个才五岁的稚子和一个未出世的遗腹子,盛朝能压在谁的肩头呢?

要是让内阁辅国,倒不是不行,但等下一任帝王长成起码要十多年,这么长时间,能保证内阁一心为国,始终不变吗?

就连明慕,都不敢打包票说自己以后一定能保持初心:这么长时间,他也不是没可能被万人之上的帝王生活迷惑,学着先帝的样子肆意享乐。

所以,明慕时时刻刻提醒自己、约束自己——他绝不能重蹈覆辙。

这样想着,他张了张口,没吐出字来,最后露出一个苦笑:“好吧,我也说不出鸡汤啦。”

“舅舅?”明璇听不懂什么叫“鸡汤”,歪了歪头,“舅舅是饿了吗?”

“不是。”

明慕摇摇头,非常认真地思考一阵:“之前和阿璇说责任,阿璇理解了吗?”

明璇点点头,逐渐理解明慕这么做的原因,涌上来的情绪渐渐平复,只是听起来还有不忿:“那直接说……说大舅舅好了,和小舅舅有什么关系。”

她越说声音越轻,嘟嘟囔囔的。

“怎么说呢……皇帝往往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个整体,一个笼统的概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明慕尝试比划,然后说,“再者,之前我的处理方式的确有问题,以至于拖到现在弥补,不知直接大大方方的,承认错误,绝不再犯。”

其实现在或许是坦白的最好时机,明慕费劲心思,积累了一点政府公信力,就算将之前的努力全都耗费掉,也要彻底解决这件事。

“不过现在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或许内阁会否了我这个说法。”

明慕将明璇散落的发丝整理到耳后,轻轻地开口:“但是舅舅很开心。阿璇是关心舅舅,才愿意为我哭,是吗?”

明璇有点不好意思。

她埋进明慕怀里,嗯了一声。

舅舅真好。

特别特别好。

她有种预感,就算舅舅知道她真实的性格,知道阿璇不是一个乖小孩,还会喜欢她的。

——

内阁的折子很快返了回来。

他们先是对明慕的构思大为赞赏。中间一段倒是写:目前倒是能够断定,类似的言论在南方学子中广为流传,若是继续掩饰,只会叫人失望,不如直接不破不立,重新设计会试的阅卷过程。

再者,流言喧嚣甚广,背后未免没有推手,请陛下彻查。

最后一段,则是内阁和礼部的联名,一致要求将错处揽在自己身上,不愿意叫陛下趟这次的浑水。

“真是的,他们也糊涂了。”

明慕点着灯,顺道看了这最后一份折子,有些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阚英已经从司礼监回来了,正点着灯,不叫陛下伤着眼睛:“陛下只看完这份,便休息了。”

明慕嗯了一声,撑着脸,沾了朱色的墨水在后面补上:“君臣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天下岂有臣子做主而君王不知的道理?”

他先摊着,放在桌子上晾干墨迹,明日一早直接送去内阁。

距离夜间入睡还有一会,明慕闷闷不乐地抽出旁边备着的书,预备翻几页再去睡觉。

太傅近日不在燕都,他不能因此松懈学业,反而要时时巩固。

明慕要看的有很多,除了圣贤书,还有先代批阅的折子、某些大案的卷宗、近年来的邸报。

今日看的这份卷宗还有几页就完了,明慕翻完后,放在一边,道:“明日将这本送去郡主那边。”

有些案子看完后很有意义,其中也没有少儿不宜的内容,明慕就会在看完后送去明璇那边,等她看完后,二人再讨论一下,交流观念。

有时候和明璇对话,几乎让他以为,对方是一个思维清晰的成年人——根据前世上网的经验,有些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说话都很混乱。

阚英应了一声,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的意思……确定是明璇郡主了?”

他说得含糊,第一遍明慕还没听明白,下意识啊了一声,直到第二遍,才清楚对方的意思。

“是呀。我觉得阿璇很适合……”明慕放下书,难得对亲近之人敞开心扉,“我只是担忧,会不会累着她,叫她受委屈。”

当皇帝简直折寿啊……

阚英被噎了一下,后面的话差点全忘光了,良久才缓过来,续上了后面的:“……只是奴婢觉得,郡主的年龄,与陛下之间是不是太近了……”

前朝为避免储君之乱,不立储君,争斗反而更厉害些,亡国也有内乱的原因;本朝以嫡长子继承制为主,若无嫡子,便是长子,若二者皆有,才会出现事端——先帝与大公主便是如此——少了许多储位争夺之忧,饶是如此,储君与帝王之间,也常有争夺。

亲子尚且如此,更何况甥舅?

“那不是挺好的,我能提前退休。”明慕还挺开心,甚至在畅想退休之后在全国旅游的美好日子了。

不过这话只是说说,想要达到明慕的理想状态,还需要很长很长时间,而且明璇还需要培养。

阚英不说话了。他发现陛下说这话居然是真心的。

“……到那时,奴婢也随着陛下出宫,一直伺候陛下。”他憋了半天,说了这样一句。

“直接放你出宫不好吗?”明慕桌子下抽出暗格,里面放了几张地契,“之前在内库里看到几个庄子,感觉很适合你,打算让你养老的。”

内库里面都是皇家庄子,有专门的人负责种地,世世代代是帝王家的奴仆,宫里的人过去不会被歧视,反而会被尊重。

一直以来,太监出宫后的赡养生活都算不上好。有权有势的年轻时捞一笔钱,还算活得痛快;若是那种没权没势,一辈子默默无闻的小太监,几乎与等死无异了。

昏黄的烛光中,阚英见到少年天子的眼睛,眸中坦然、纯粹、坚定。

他抹了抹眼角,声音忽的有些哽咽:“奴婢不去,奴婢要一辈子伺候陛下。”

御案上的奏疏在第二日一早就发到了内阁。

在见到陛下的御笔亲批后,几人面面相觑,饶是多读了圣贤书,一时间都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其实这算是一个认知误差。明慕在前世接受了许多系统性的历史知识,从更发达的社会从前往后看,就很容易形成固定印象:在皇权至上的古代,很多事情不仅仅是臣子有问题,而是端坐之上的帝王有问题。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岳飞和十二道金牌。

所以会试事件,明慕主动承担了责任:毕竟也算是他监管不力。

假若当时在看到那份画圈的名单折子后,多问几句,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在古代,或许有臣子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一点,就好比之前先帝的要求加税,在勉强周旋之下,只加了两地的税收。但还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观念。

好比这事,他们肯定不觉得是陛下有错。反而是陛下用心补救,甚至因为某地举子的京诉打算彻底推翻重来,再不留一点疑虑。

“我们真的要如折子上一般,把陛下也加进去?”

礼部尚书赵忆远沉默许久,才开口问道。

三辅许蕴和急忙摇头:“这和陛下有什么关系?莫要胡言乱语!”

两人齐齐看向始终不发一言的卜祯,期望这位首辅能给出个决断。

“我以为……”

沉吟半晌,卜祯终于道:“……不仅要加,还要加个大的,将责任都推卸过去。”

许蕴和:“???”

赵忆远:“???”

二人齐齐道:“卜大人,最近身体如何?可曾在吃药?”

言下之意就是你没事吧?

卜祯:“……”

他只是老了,还没糊涂呢!别真当他听不出来!

“先前陛下的做法,你们知道吗?”他问。

赵忆远道:“听过,陛下后来说,是欲扬先抑,先黑后白……”

词句倒是熟悉,只是用在这不免陌生,可细细想来,似乎、似乎有点意思?

“所以,你是打算同样的事再演一遍?”许蕴和疑惑道,“若是起了反效果,你又如何?”

“如今金陵一带已大范围种太平苗;水泥等物已经逐渐运去,修筑堤坝;更有免税一事……陛下的威望已经初显了。”

卜祯幼时家境贫寒,现在虽身处高位,但对民心的把握极为精确。

“可是叫这事显露出去,不正损伤了陛下的威望?”

卜祯摇头:“陛下如今登基几年?”

另两人对视一眼。

几年?只有五月!不满半年!

“你们都清楚,陛下登基与会试只是前后脚,出现问题与当时尚不亲政的陛下有何关系?”卜祯捋了捋胡须,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难道百姓会不知道?”

“既然知道,自然便会辩驳;既然辩驳,自然相信自己辩驳出的道理!”

要是叫明慕听到这番言论,估计真以为自己捡到鬼了——这什么新闻学传媒圣体?!

只是他现在不在这,听不到卜祯的高谈阔论:“江南识字者众,往日见到朝廷邸报,都不会轻易相信,若是见到离谱的公文,一定会谈论此事,进而辩驳出‘真相’。如今金陵六部不再装死,有些能为,若舆论有失控之势,也能及时引导。”

看看,连控制舆论都学会了。

两人将信将疑:“这方法会有用?”

卜祯点了点头:“陛下之前的做法精妙,我只取一段,化而用之。”

听起来……的确有一两分的道理……

但是……

“……风险太大。”

两人最终摇了摇头。

他们始终以求稳为上,不愿意冒这样大的风险。

卜祯退而求其次:“这也无妨,倒是有另一道方法。”

“先放出些似有似无的传闻,再贴出公文澄清罢。只一点,如陛下所说,公文下笔一定要……精确、不带有个人感情因素。”

卜祯学出明慕的话,想了想:“陛下果然有道理。”

若是通篇“情绪色彩”严重,若是他,或许只会欣赏文采,而不是确信内容了。

“只先报给陛下罢。”

硬要说,赵忆远和许蕴和两人,自然是想稳妥求上,不愿冒险。

卜祯只是有些可惜,摸了摸胡须,顺便将自己的设想也一并交上去,只不过并不期望批下。

等陛下阅过回来,前面二人的计划没有明示,却在最后卜祯的设想上写了一句:“可行”。

卜祯一笑:“陛下果真是少年心性,喜欢剑走偏锋。”

他立刻给金陵同僚以及曾经的学生们写信。既然陛下选择了他的方法,自然要做到尽善尽美。

——

太平苗的接种有条不紊,金陵一带已经接种完毕,逐渐往周围府城扩散。

之前囤积粮食、药材的豪强们,为了太平苗,不得不付出大半身家,就这样,种苗时间还遥遥无期。

汪家简直要急疯了。

其家的家主根本吃不下东西,问身边的家仆:“那个人,处理了吗?”

“处理了,连同尸体和用过的东西,全都扔了烧了。”家仆低声道,“老爷,您放心,绝不会出错。”

“不会、不会,你看看都成什么样了?!”汪家主指了指外面,一脸头痛,“我汪家废了那么多的钱财,又没了娘娘做依仗……”

那位殿下倒是能作为他们未来的依仗……那也得等殿下平安长大啊!如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要如何为他们求情?

“那太平苗,也不知是不是噱头,那些愚民居然如疯了一般推崇。哼,那小皇帝只是恐惧自己的帝位不稳,弄出这事好收买民心……我看他要如何收场!”

那家主在房间里喋喋不休。

家仆喏喏不敢言。

虽说按照如今的形势,先倒霉的是他们才对。

“那刘家、赵家,原先只是跟在我们汪家身后吃剩饭!今次天花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将原先囤积的粮食、药材低价售出,亏了多少银子?”

想到这事,他忍不住继续骂骂咧咧。

比起这件事,更叫他心恨心焦的,便是金陵六部,居然真的因为这件事,高高抬手,放了那些人一马。

而他,因为之前的药材囤积,就算交付了许多钱,也毫无用处。

说道最后,他都开始怨恨行宫内的娘娘了:“娘娘,如今娘娘不知在过什么舒心日子,我们尽心尽力地为她筹谋打算,甚至不惜找来了天花病人……结果我们大难临头,娘娘居然连个消息都不传出来!”

任他怎么在房内无能狂怒,也挽回不了大厦将倾的颓势。

很快,外面有人敲了门,不等开门,便有一队训练有素的官兵从门口冲进来,外面也有人将汪府团团围住。

立时有兵役冲开书房的大门,押住汪家主,又将府内的话事人全都抓住,控制在一起。

领头的正是金陵的刑部左侍郎,他找出单子对了一圈,确保人都齐了,道:“本官接到状纸,金陵的天花之疫与你们有关,并呈上一应物证,既如此,便与本官走一趟罢。”

“等等,大人,草民冤枉!”

这罪肯定不能认,若是被其他人知道天花是从汪家传出去,让娘娘利用,这剩下的大半身家连同家人的命,得全交代了!

汪氏家主嘴巴一张就在喊冤。

“是否喊冤,自有刑部定夺,堵嘴。”左侍郎挥了挥手。

兵役们将一连串的人堵了嘴,困住手脚,绑了出去。

至于家眷等,暂时困在府中不得出,有经验老道的刑官负责问话。

刚出了门,汪家主被拖拽着往前走,见到被兵役阻挡在外的百姓。

那些百姓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可以说面无表情,只眼神中透出浓烈的恨意——

这段时间,官府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若有什么仇怨,现下便是解决的最好时间。

因着这事,金陵的百姓陷入一种诡异的狂热中,状纸如同雪片一般飞往了金陵刑部。

金陵刑部简直遇上了百年未有的忙碌。

不仅如此,周围的县令、县丞等全都被抓过来充壮丁,每天如火如荼地重审各个案子,涉及人命的案子更是重中之重,之前被积压的宗卷也被翻了出来。

此外,行宫中有位大病初愈的女官直接举报,说本次天花疫情是汪家传出来的,她正是第一位受害人,拿出了之前二人来往的证据。

——自汪娘娘心情越来越差,时不时将气发泄在女官身上后,贵英就心有惴惴地做了一些准备。

她本以为这些永远都用不上。

可这次,在苏醒后,她心甘情愿地将所有证据拿了出来,除却天花这事,还有之前与玉清观观主交流的切实书信。

这些东西无疑坐实了汪娘娘确实与下毒之事相关。当时只是疑虑,没有切实证据,只能将人迁出宫。

如今能证实之前的猜想,便将汪娘娘隔绝,抱了明琮给方娘娘暂养——谋害陛下,就算有先帝遗腹子这块挡箭牌,也护不了她。

汪家更是自身难保。

那些曾经的案子全都被翻了出来,他们下手狠绝,正如之前的茶园,便是满门都没有留下的直系血脉,只能将抢夺的财物归还旁系。而侥幸存活于世的,都获得了补偿。

虽然这补偿,可能大多数人都不想要。

有些人试探性递上了其他豪强欺压的状纸,也期望能找个公道。

他们本不抱希望,像这种大厦倾颓的家族,一般都是得罪了燕都的什么人,才会连根拔起。

而其他的豪强,与当地官员沆瀣一气,基本没有动的可能。

这次偏偏不一样。

饶是忙得焦头烂额,还有刑官拿了状纸,跟着出来:“走吧,我们跟你们去一趟。”

“大人……我、我们……”

那几个百姓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引来刑官,一时间诚惶诚恐。

“这次情况特殊,下次还是先交给当地的县令,若县令不管,再交到州府。”那刑官一路科普,“陛下说,以后要在各处县设立意见箱,都是匿名,你们若是走正常的流程没作用,便可直接投进意见箱,那个由通政司管,直接上到金陵,不必害怕。”

自古以来便是民不与官斗,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新鲜的说法。

有一人低声开口:“……是陛下的要求吗?”

“正是呢,这次太平苗,也是陛下联合西宁府,一起送来的。”那刑官感慨一声,道,“陛下虽登基不久,但心中确实是挂念百姓的。”

经过这么多事,这句话终于在南方百姓心里留下一道深刻的痕迹。

以至于卜祯决定发挥他的新闻学特长,开始散播流言时,说了不到五句,便被周围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地赶了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编排陛下的不是?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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