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乌斯卡人原计划对自治领直接照射死光,是为了要抓住他所以才没有这么做。如果他执意要走的话,大家也都会走,就不会再发生这样悲伤的事。
可是,他们走是走了,自治领里的民众们,又该怎么办?
艾尔文斯思来想去。这事没有选择。他们必须留下,好让民众……
不知什么地方突然响起塑料薄膜破裂的声音。然后嘈杂的喧嚷声猛地灌入了耳朵。
艾尔文斯茫然地抬起头来,隔了两秒意识到那应该是隔音结界。
就像他和导师的帐篷,以及提供医疗的区域,超凡家族的扎营地里,当然也会设置隔音结界。
他猛地站起身来,揭开门帘走出了帐篷,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看到了如潮水般冲向营地的愤怒的人群。
极目望去望之不尽的人群,即使是如今在这幽暗山谷的所有超凡者集结,也聚不起这么多的人数。这是他们救下的民众。
艾尔文斯呆在那里,一时间无法理解。
余光瞥到黑色的头发与蜜色的皮肤,一个他不认识的莱蒙德家的女性匆匆从不远处跑过,他快步追上她,“这是怎么了?”
莱蒙德小姐的脚步顿住,深色的眼眸在微微震颤。“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当然要向民众解释真相,告诉他们一切的一切都是怎么一回事。当时人们对此都表示理解,还有很多人表达了他们乌斯卡人的憎恨,还有对我们的感谢,然而现在……”
“你们这些罪犯!”
“见不得光的人人喊打的老鼠!!”
“好好的日子放着不过就非得和乌斯卡人作对。”
“现在还连累我们。”
“还我爸妈!爷爷,奶奶……”
“还我妻子!”
“我的丈夫……”
“我那两个可爱的孩子啊,你们能把他们的命赔给我吗,啊?你们能把他们的命赔给我吗??”
人群高高挥舞着手里的手电与火把,纷乱的光在黑暗中无比刺眼,而比这些光线还要更加刺眼的是那一双双暴睁的眼睛里面燃烧着的怒火,那一张张曾经温顺的恐惧的让人怜悯的脸上此刻扭曲得如魔鬼般狰狞。
“我们的工资给你们缴税!”
“我的工作……什么都没了!你们说,我们这工作要怎么办?”
“日了你妈,怎么就摊上你们这样的领主?!”
“别处的领主每天都尽是在想让他们的人过好日子,你们呢?莱蒙德!……”
人群摧枯拉朽,外缘的帐篷一间间倒塌。沉碧色的瞳仁聚起,艾尔文斯从那混乱的光影中捕捉到很多道的身影飞快地在从帐篷里面抱走什么。莱蒙德家的营地里剩下的人很少,这里面还有很多是伤员——他听到痛苦的惨呼,有伤员被人群践踏。
艾尔文斯疾步冲过去,用魔力震开了人群,把伤员给抱出来。被魔力震倒的一群人的怒骂声充斥着他的耳朵。艾尔文斯没空去理会他们。怀里的伤员吐了他一身的血,显而易见是内脏在踩踏中受到了严重的压迫。他忙把生命之力给他灌过去……谢天谢地,治愈的能力又回来了。
那位莱蒙德小姐也救出了一位伤员,她向他招手。艾尔文斯把伤员在她身旁放下——尽管他的伤情现在还没有稳定住。人群中还有其它的伤员在等待救援。他冲进去又冲出来,用银色的月光把周围人的动作凝固。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他。视野中捕获到火舌喷吐。有人向他开枪了。
是从未想过的事。艾尔文斯怀里还抱着一个伤者,在人群里闪避不及,只能点亮战神盾护生生接下了呼啸而来的子弹。
“喂!”他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清除反叛军!!”
“灭鼠!知道什么是灭鼠行动吗,小子?!”
四下里响起回答,有的仇恨,有的愤怒,有的大义凛然,有的还是带着颤音的兴奋的怪叫,“呀呼——”
艾尔文斯带着伤者匆匆地往外撤,途中又改而冲向一个被一群人围攻的受伤的莱蒙德家战士,后者的元气盾护光辉黯淡马上就要破碎,但还是能够起到一些弹反的效果。一个半老的妇人把盛水的罐子向他砸去,结果被碎片弹了一头一脸。淋漓的鲜血模糊了五官,她发出杀猪般尖利的叫声,“杀人了——杀人了!你们看啊!!我们的莱蒙德老爷他杀人了!”
一边喊着,一边把散落在地上的药水塞进口袋里去。人群倒是没踩踏她。因为周围的人也都在跟着狂抢。
而远处的人则是得了什么敕令般,恣肆向精灵战士与伤者泼洒下弹雨。
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射击准头堪忧。不可避免地伤到了那些狂抢药剂的人。
“莱蒙德杀人了啊——!!”
人群的冲撞变得更加疯狂。
“他妈的,这些人……”受伤的战士口齿不清地骂道,“当初我们为什么要救他们!”
艾尔文斯回答不了他的问题。他机械性地护着他往外走。那位他不认识的莱蒙德小姐和几个伤势较轻的莱蒙德们组建了防御的屏障,他把怀里的伤员在地上放好,然后快速为所有人提供治疗。
哐地一声,一颗鸡蛋砸在了屏障上。蛋壳碎裂,滚出富有弹性的蛋白。
“为什么还有鸡蛋……?”
“之前发给他们的。”莱蒙德小姐声音低低地说。
艾尔文斯按在最初的那位伤员的胸腹处的手在抑制不住地颤抖。这时,一道身影出现在防御圈外的小片空地上。
在他手中,开了血槽的黑铁法杖爆发出光亮,原本就要吞没这小片空地的人群惶然向后退开。
“为什么,”雷德·莱蒙德惊怒的声音破开了夜色,“为什么要攻击我们的营地?!”
人群的前方静默,而后方则响起尖利的声音:
“还用问?我们的家都被你们给毁了!”
“我的工作,你们知道我为那个位子拼了多久吗?”
“还我丈夫!”
“发生了这样的悲剧我们也很抱歉!”战斗法师说,“所以莱蒙德家就算是未成年的孩子都上了战场来保护你们……”
“你在说些什么?”
“——把未成年的孩子都逼上战场,还很骄傲?”
“不都是你们挑起事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去当反叛军?”
法杖的光辉更加炽亮,战斗法师的双眼暴睁,“这个问题还用问?!乌斯卡人侵略我们的世界!他们像是猪狗一般对待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反抗?啊?——我们难道不应该反抗?”
“要我说就不应该。”
“日子能过不就得了?”
“你们想咋整就咋整为什么还要把我们也给拉下水!”
战斗法师为自己的声带施加了强化的法术,“是我们故意要把你们拉下水吗?是乌斯卡人不拿泽坦人当人,不拿泽坦人的命当命,他们动辄就向一整片区域照射死光!”
他顿了一顿,“我们原本可以不管你们,你们知道吗?如果拿到情报我们立刻就走,那么我们一个人都不会死,我们的亲族,我们的盟友……那些永远离开了我们的同伴现在依然还在世上!都是为了你们,为了把你们给转移出去……”
在他身后,精灵把双唇咬出了血丝。
然而民众们高高挥舞着火把与拳头,有人用手电的强光去照射战斗法师与后方武者及伤员们的眼睛。基地配发的鸡蛋又入落雨般砸来。还有生的鸡蛋,在半空中破碎,摔在地上,淌出一滩滩明亮的光。
“你们难道不该管我们?”
“你们是领主我们是领民。”
“你们是超凡者我们是普通人!”
“别的不说。你们收了我们的税!……”
“你们的税?”战斗法师狠狠地重复了一遍,“那你们有没有比较过,外面伪政府管理的区域,还有别的自治领,他们每月收入用来缴税的比例是多少?”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场当然有人知道。渔民、商铺主、有的是人冲着缴税的优惠迁入自治领成为莱蒙德家领民。
“我们尽可能地减少你们的税赋,而且这税金不是用于享乐,而是为了夺回我们泽坦人的家园!我们问心无愧。而你们呢?你们又对你们的领主家做了什么?——冲撞营地,伤害为保护你们而受伤的莱蒙德家人?!”
“嘁。”
“……切。”
人群中响起声声不屑的气音。
“那你敢说你们不赚钱?”
“你们穿的用的哪不比我们家好。”
“这不是你们收钱收多收少的事!只要你们收了钱,那就得给我们办事。”
“还领主。现在时代都平等了!还真把自己当高高在上的领主老爷呢?”
无法交流……完全无法交流。雷德即使是面临充当乌斯卡鹰犬的可耻的泽坦军团都未曾有如此的愤怒。
他几乎把牙关都给咬碎。
法师的沉默让人群更加鼓噪。
“所以赔我们!”
“这事都是你们搞的,你们看着办吧。”
“我家死了人。”
“我丢了来之不易的一份儿工作。”
“我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有理由向你们要求精神赔偿!!”
战斗法师将法杖锵地一声插在地上,他的法袍无风自鼓,袍角腾起狂燃的血与火。
人群再一次往后退,然而那刺耳的声音却变得更大了。
“你想干什么?”
“我们也就是过来讨个说法,咋地,你还想杀了我们不成?”
“我就笑了,你们莱蒙德家族就这么对待你们的领民?”
“莱蒙德杀人了啊——”
袍角的血与火又一点点熄灭黯淡。战斗法师猛地偏转过头去,喷出了一口鲜血。
人群响起讥嘲的笑声。
“哈哈哈……”
“这法师不行了啊。”
“大伙儿听我说,到这一步咱还怕他干嘛?直接上吧!”
“他也说了,他们一早就得到消息,肯定把值钱的东西都提前转移了过来……”
战斗法师握着法杖的指腹泛白,与那厚重的黑铁对比鲜明。
被救下的领民双眼闪动着贪婪的光,如浪潮般上前,再一次要把这小片空地给吞噬。
淡金色的长发狂舞在空中。精灵修长的身影拦在了阵前。
“这是我的错误,我不该让大家留下,”他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来杀。”
抬眼望去,人群无穷无尽。
当然是无穷无尽……人数少的话他们哪有那胆子闹到超凡者的营地里来。
闪亮的长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战斗法师悚然抬起了头,“——艾文!”
艾尔文斯平静地回头看了看他,“没有关系。我是精灵。没必要怜悯这些无耻的人类!而且我也不姓莱蒙德,自是不必理会那么多。”
森寒的杀气让领民们煞白着双脸再次退却。然而战斗法师却扑上来拦住了他。
“不行。”
“为什么?”
法师的嘴角挂着鲜血,“因为他们是我们的领民。”
“对啊对啊。”
人群喧闹着,发出欢笑。
“领主老爷可不得保护你们的领民。”
“把这个精灵赶出去!我们人类的事他们少管。”
“哇,活的精灵,要是把他给上交给乌斯卡人,那钱……”
雷德愣了一下,双唇颤抖着念出了咒语。黑色的火焰突兀燃起,人群后方惨叫炸起了一片惊呼。
说出要上交精灵的人转眼便化作一块焦炭。
“莱蒙德杀人了啊——”
“真的杀人了!”
“大家都来看啊——莱蒙德家杀了他们的领民!”
战斗法师冷笑了一声。
“我杀的不是领民,是叛徒!”
喧嚷的人群有所收敛,但也只是收敛。双方依旧僵峙不下。艾尔文斯几次想要冲出去,然而二星的法师紧紧扣着他。
一直到吉尔伯特赶回来。
“抱歉,孩子,还是让你看到了这样不好的事,”五星的老人向精灵说道,把两人一齐拥住,双手分别揉了揉他们的发顶,“好了,来,接下来这边也由我来处理吧。这也算是我们的家事。”
“吉尔伯特先生,您刚刚是……”
“没事了,快回去吧,孩子。”
让人意外地,艾尔文斯没有坚持。他快步离开了莱蒙德家的领地,然后给自己施加了风元素的祝福,前往医疗区域。
“还是让你看到了这样不好的事”,说明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止一处。其它地方倒还好。如果是医疗区受到冲撞的话……
艾尔文斯记起莱蒙德家受到践踏的那些伤员。医疗区的伤员可比他们的情况要严重得多。
他随风掠过荒野。路上看见很多处的帐篷在燃烧着。
片刻后他来到了医疗区域。在看到病床的帐幕前他先看到了如蠕虫般后退的人群。人群的后方丢下了很多具的尸体。血流满地。
向前看去,女医学生披头散发,双手端着多连发的光束枪。
她沙哑的声音就像是风中流动的黑沙。
“混蛋,一群混蛋……”
“我的导师豁出性命救下来的,居然是这样的一群混蛋!!”
她开火了,毫无疑问。
普通人少女对上一群同样的普通人。
“阿曼达,”艾尔文斯放缓了脚步,凝聚生命元素与水元素共同治愈了医学生破损的声带,“大家还好吗?”
“你去看啊,”阿曼达双眼血红,她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你去看啊!”
一颗心猛向上提起来,艾尔文斯快步冲向营地——实际上这里便是营地,到处丢满了蓝色的帐幕,枕头,扭曲的推车,破裂的药品与医疗用具。一片狼藉。医生与伤员们都向后收缩,就像莱蒙德营地那边那样。
赶来帮忙的法师在空中凝聚出新的照明光球,以及用魔法来修复受损的病床推车与各种器械。整个营地都在向后方平移。艾尔文斯飞快地向前赶。
一袭袭白袍在视野里晃动,那是比之前还要更多的白魔法师圣武士和德鲁伊。看起来不差他一个术士。
于是他的脚步在一块平地边停住。这里有着一方方的白布,下面盖着……盖着一具具的尸体。
其实早前便有这样的一块平地。平地上也有尸体。并不是每个伤员的生命都可以幸运地得到挽留。然而现在,尸体变得更多。
艾尔文斯做出了到处寻找苏子斐时都没有做出的事。
他把白布一块块揭过去,看过,然后再掩上。
他看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是他最初帮忙搬运过的、身上有着奇异的魔法波动的超凡者。他并不认识他。还看到了一位基地教官。A级教官,负责教授武师的职业战技。
还有……还有……
艾尔文斯的手在空中僵住。
白布从他指尖滑下,重新复住了下方那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激愤的熟悉的面孔。
“杰……杰弗里?”
一星的战士教官。平素有魔鬼之名。把他卡在F级卡了不知道有多久,后来就算他升了阶也要继续跟着他跑早操。
他还给他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助教。
“杰弗里……不!”
精灵疯了一样把他的教官给抱起来。生命之力恣肆向怀里那半截身躯涌入。
还没有完全失去温度。所以,也许……还来得及?
“醒醒!杰弗里,你给我醒醒!你可是魔鬼啊——作为魔鬼怎么可以那么容易就死?!”
生命的元素在他身周聚成明绿色的风暴。
可是一星的战士再也没有抬起他的手……就在片刻之前,他的手还揶揄地拉了拉他的领子,告诉他这身衣服还是他给穿上的。
“杰弗里!!”
精灵的身躯在颤抖。营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这边投过来。
“那么浓郁的生命元素……”
“艾尔文斯?”
“快快快快过来,这边需要你!”
离得最近的圣武士把他拉向病床集中的地方,夺走了他怀里的战士的身体。艾尔文斯没有特别抗拒,只是伸手帮他的教官重新掩上白布。
然后开始四处顾盼去找另一个人,“安德拉呢?安德拉——”
“我在这里,艾文,这里。”女教官倚坐在一张床上虚弱地举起了手。
这次是没有断掉的那只手。
艾尔文斯来到她的身边,看到她另边手上缠了厚厚的魔法绷带。
安德拉让他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将他揽过。
泪水打湿了女教官的肩膀。生命元素的风暴把周围十数米的方圆席卷。
艾尔文斯一直释放到他再也释放不出来。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离开了医疗区,将要到达极限的身体又爆发出新的力量,在他背后,每一个脚印都燃烧着明亮的火焰。
不多时,便追上了在超凡者们的逼迫之下像虫蚁般蠕动着退离的人群。
长发飘舞,精灵的双脚离开地面。
“谁干的?”凌厉的声音破开了空气,“医疗区的那些死伤者,谁干的?!”
领民们抬起头来,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讶异——毕竟各种各样的魔法他们今天已经领教了太多。
艾尔文斯看到那一张张脸上写着冰冷的残忍的无所谓的麻木。
“你们不说,对吗?!”
他转向逼着这些民众们后退的超凡者,“有看到吗,是谁干的?”
超凡者们向他摇了摇头,神情无奈而又悲愤。
怎么可能看得到,如此之众的人数,足够掩护不怀好意的暗枪——实际上就连枪也用不着放,他们只需要跟着人流向前踩踏几脚。
所以,领民们又有什么错呢?
……他们失去一切,受了惊吓,如此可怜,唯一所做的,不过是随着大流向前走了几步。
年轻的精灵明白过来,明白了他刚刚的问题究竟是多么好笑。
于是他也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恣狂的笑声响彻了四野。
沉碧的双眸被令人心悸的明绿给侵夺。人群发出惊叫,飞快地向前奔逃——在这一刻,就算是法不责众的人数也不能抵御他们的恐惧。
他们不可能快得过精灵的速度。
然而,在狂野魔法如疾风骤雨般肆虐之前,却有黑袍的神官举起了他的圣杖。
“艾文,冷静。”
……
阻止了一小队凶徒上前的是无形的屏障。
……只是阻止哪够。神盾的碎片悄无声息地从空间里溜出来。
但在它穿出果壳的硬壁之前,一只冷白修长的手复住了它。
“想干什么去啊?”
神盾碎片的动作止住,在空中微微震颤。
柔顺的发卷垂落,棉质的睡袍重新换成精灵贤者的衣装。“你不妨放他们过来,”银发的美人向后倚在巨大坚果那灰青色的硬壁上,感受着屏障受到攻击时的震荡,“也许我的心情还能更好一些呢。”
神盾收敛了光华。但并没有按他所说的做。
小片刻后,帐外响起惨呼声。
黑袍的神官带着金发的精灵走进了帐篷。
“谢谢您,阿莫斯先生,”艾尔文斯轻声说,“我在这里一个人待一会儿就好。我家先生还在睡觉。”
然而话音刚落,坚果床的外壳便轻巧地滑开。
白色的长袍垂落,精灵看到战神之盾的碎片,与一双宁静的紫罗兰色眼睛。
“先生,”他喊了一声,快步向他走去,“您醒了,外面……”
“我知道。”
银发的美人神情是了然的平淡,“凡人背弃你们,”他说,“一如背弃神明。”
极致安静。
只有那覆满了山谷的黑砂因风吹而流动,滑过帐篷底部的边缘,传出摩擦声细腻。
艾尔文斯的脚步停住,“先生?”
战神之盾的碎片被放到了一旁。他的先生从床沿滑下,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看……刚用了清洁术,现在又弄脏了。”
说着作出施法手势,清除了他身上的血污,又帮他理了理被失控的魔力给扬得凌乱的长发。随后把他拉进怀中,但动作却微微凝滞。
源于感觉到他的身体那不正常的僵硬。
“您说,神明,也……?”
沉碧的双眸即使在阴影中也依旧闪映着冰凌一样的亮光,有惊怒与激愤挟裹了精灵的心脏。
但风时却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回答他的是一声叹息,手握圣杖站在一旁的神官脸上流露出深深愧疚。
“是我做得不好。实在愧为神的仆人。战争之神是为泽坦而死,然而如今,泽坦世界的战争信仰却比将尽的烛火还要更加微弱。
“宣传,教育,一切对思想的控制手段尽为乌斯卡人所掌控。超凡势力倒还好,在凡人眼中,战争之神他……”
“我并不是在说这个,阿莫斯。”
风时打断了他的话,然而旋即,唇角却是又浮现微笑,“不过既然说起这个……信仰断绝,并不是什么坏事。”
阿莫斯费解地皱起了眉头。
“您为什么会这么说呢?风时先生阁下?……您不是吾主的神选吗?”
“不,我不是,”风时摆手,“战争神选是艾文啦。”
艾尔文斯愣了一下,连忙使用心灵链接,“先生!我之前曾经和神官先生说过……”
“你就是,艾文。”风时说道,旋即放开了他,半转过身来,专注的目光看着阿莫斯,“艾文虽然是战争神选,但是,他却不可以信仰战争之神,而你,也同样。”
阿莫斯更加费解,“我?”
“不要信仰祂,”风时说道,魅紫色的双眸凝视着莱蒙德家的神官那双深色的眼睛,“你必须听我的话。”
阿莫斯握紧了他手中的圣杖,“我需要理由,先生阁下。您一开口,就让人放弃信仰。”
“……是吗?”风时笑了一笑,向前踏出了一步,“你信仰的真的是战争之神吗?”
神官的身体紧绷。
“你信仰的不是神明,而是信条,阿莫斯。是勇气,荣誉,以及不屈……毕竟你再清楚不过,神明已死。”风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后,也请继续保持。”
深色的眼睛剧震。“我必须知道为什么。”
风时没有回答。神情不容抗拒。
“您说艾文才是战争神选,但您,显然与战神关系匪浅,”黑袍的神官沉吟思索,“这是祂传下的圣谕吗,风时先生?”
迫不及待想要验证些什么,使得他的声线在发颤。
然而风时却是摇了摇头,“战神已死,”他说,“祂不愿再复生。”
阿莫斯的双唇紧抿成一线。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话。”
然后便是沉默,沉默让空气变得很冷。只剩下流沙从帐篷边淌过的声音,就连远处的喧嚣此刻也已落定。
艾尔文斯理解不了两人之间这样的对话。他惊异且茫然地看着两道值得尊敬的身影在他的身前对峙。
不,这不是对峙。神官旋即低下了头,“好吧,既然您那么说。”
他的视线从放在床上的战神之盾的碎片上转过。
“它曾经因为一个人烧掉了很多……然而在您手中,我却看到烧毁的焰烬重新凝聚。而且,它似乎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向外释放出神性物质的波动……”
金属打就的圣杖重重顿在地面,“我相信你,风时先生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