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战斗，然后又治疗，精神始终高度集中。直到现在，艾尔文斯方才有空再一次把精神聚焦在意识海中的心灵链接。

“先生？”

没有回应。

他的导师在另一边处于一种状态。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状态，带着一种疏隔，很难形容。硬要说的话，是灰冷宛若石刻。

精灵凝起了眉，当下第二次尝试念出召唤的咒语。

依旧没有召唤出来。空间的能量甚至丝无波动。

沉碧的眼眸收缩。唯一能够安慰到他的，是他依然能够隐隐地感知到某种既已创建的联结并未断开。

“给我收敛一点！再放屁的话我就把你颠下来。”

多伦黑着脸威胁老是放屁的男孩，但还是让他骑在自己的脖颈。因为剩下的两个孩子是女孩，力气要小一点，担心会掉下去，他需要挟着她们方才放心。

重新带好了三个孩子，他把目光投向自己讨厌的精灵，后者的脸色相当不好，“没事没事！”他大剌剌地安慰道，“召唤不出来就召唤不出来吧！左右这一波已经过了。”

“……”

艾尔文斯在沉默中把自己挟着的两个孩子向上提了一提。

多伦这时意识到了些什么：“你召唤的不会是你的男朋友吧，温斯顿？我记得你好像有一个……有一个精灵男友？”

……心情变得更不好，甚至想冲他发火。艾尔文斯在想他的导师感觉到不好究竟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不过这些他并不打算和克莱夫家的武者去说太多。

“徒手拆机甲真的是好棒棒诶，”他冷冷地说，“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们把求援的信号发出去。下一波再派到这边的，就指不定会是什么层次了。”

“喔……你是担心这个，”多伦很想摆手，但他还挟着两个女孩，于是只能替代性地做了一个摆头的动作，显得相当滑稽，“就这么一点距离了，我们肯定能在他们找过来之前冲进大楼！”

他说得没错。

在蟹壳青的无人机再一次盘旋在头顶之前，两个人便成功带着孩子们赶到了目标的大楼。多伦带路冲进电梯，把挟在手里的孩子放下，以特定的顺序飞快地点亮楼层按键——有些键连续点按。

一声提示音，所有的按键全数熄灭。显示屏上出现红色的错误代码。

艾尔文斯向他看过去。棕发的青年表情淡定，又从衣领里扯出铭牌在感应区刷了一下。

错误代码消失，屏幕显然熄灭。但电梯却开始匀速上行。

“为了防止正常用电梯的误打误撞被传上去。”

多伦解释说，同时重重地向后砸在了冷灰色的轿厢壁上，双肩整个儿松垮下来，“太好了……可他妈结束了。”

艾尔文斯没有答话。因为他又把精神聚焦在了意识海里的心灵链接。

多伦在看着他，垮下去的双肩一点点又提了起来，“你的表情……看起来怎么这么让人害怕啊，温斯顿？……这应该是？应该也是魔法面具的效果吧？”

这时电梯停下，多伦带着向外走，过了一个转角，当时就是一声卧槽。

鲜血、残肢、武器的碎片、装甲的残骸……

以及完全扭曲并有着一大块乌黑灼痕的传送平台。

“我的妈……你是预感到这边已经用不了了吗？”

多伦的声音都变了腔调，飞身扑了过去，“我试试，我试试，呃天哪……我看看还能不能修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近乎疯狂的动作捡拾散落在一旁的碎片与零件。孩子们机械性地跟去试图给他帮忙，但接着便又被残肢给吓得退到回到艾尔文斯的身边。

艾尔文斯在寻找一种感觉。当初有矮人萨满尝试阻断，但他却依旧把他的导师强行拖拽回来的那种感觉。

直到多伦在那里捡拾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了一只手——断掉的右手。虽然已被烧黑，但从漂亮的手型上来看它应该来自一个女人。

“艾文！你来看……”

艾尔文斯冲向了他。

几乎是下意识地使用了治愈魔法。没有任何的意义，除了让这只手恢复了原本的生机。

它有着健康而又美丽的蜜色皮肤。

死寂！心跳。两个武者学员的动作在同一时间定格。

“安德拉女士？！”

艾尔文斯紧握住这只手。冰冷而又僵硬。魔力包裹着它，然后探向四周。像辐射也像是触手。他的目光把这里余下的其他尸骸扫过。那些不是。他对更广的范围进行感知。

多伦亦丢掉了怀里的零件，不断作出施法手势。生命侦测。生命侦测。两人拔步离开了传送台，在附近区域展开搜索。

孩子们无所适从，紧紧拉着小手缩成一团。然后逐渐发出压抑的哭声。

搜索没有任何的结果。多伦还要继续下去，但艾尔文斯已停下来。

沉碧色的眼睛倒映出扭曲毁坏的传送台。

“没有时间了。”

他的脸色让多伦感到心惊。

“一定是面具的效果……我真想象不出来你们精灵脸色也能难看成那样，你干嘛要戴那玩意儿，”棕发的青年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不要急，你想，一个大区！传送点当然不可能只这一个。既然这个不能用，我们接着再去下个就好了。”

他把孩子们重新带到了身上，“走吧，温斯顿。敌人我们已经甩掉了，接下来只要再去找下一个传送节点。真不用着急……难不成你是在担心死光？敌人要从我们这拿到一样东西。在他们得手之前是绝对不会照射死光的。我们走就可以了。哦对了，把那只手也带上。这边又没有尸体。安德拉女士也许已经转移走了。咱们快些回去见她，断的手应该还来得及接上……嗐，肯定能接上。”

一边说着，一边带路向另边的通道走出了几步。但接着便又生生刹住。

“温斯顿？？”

他所讨厌的精灵仍旧站在那里没有动作……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动作。他刚刚还是在看那乌黑扭曲的传送平台，而现在，视线则是投向窗外。

窗外……？？

多伦猛地意识到了些什么，连忙奔向最近的一侧窗口。这是个隐藏的楼层。窗口也比较小。骑在他脖颈的男孩首先发出尖叫。他向外看。

一片的蟹壳青在快速逼近，宛如看见了腐肉的大群秃鹫。多伦嘴巴张开，“怎么会……这么快……”

“还用问吗，”艾尔文斯冷冷地看着他，“这里发生过战斗。”

“裂空步！！”

裂空步并没有让两个人逃出去太远。满目疮痍的隐藏楼层再一次响起爆炸声。无人机在头顶盘旋。更远的地方是机甲阵列。

“跑不掉了，克莱夫。”

努力表现得乐观的青年终于不再说话。

艾尔文斯把两个孩子在身边放下来，“……刚刚说的。你知道敌人想要拿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这还用问，”多伦下意识回答，“肯定是战争之神神盾的碎片！”

他听到他的同伴轻轻笑了一声。

多伦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眯着眼睛在看空中的无人机，努力想要找到空隙向外逃出去，“怎么了，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是我。”

多伦愣了一下。

然后猛地转过头来。

黄昏的风扬起了淡金色的长发。原本便完美到无可挑剔的隽朗眉眼被斜阳镀上了一层璀璨的光边。

精灵摘下了他的魔法面具。

而他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戴着那面魔法面具。

“艾文……艾文！”多伦喊起来，再一次忘掉了这个称呼未免过于亲近，“你是……打算……？！”

精灵抬手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在他的手边有元素的光尘在萦舞。萦舞着向他和孩子们飞去。

孩子们纷纷张大了嘴巴。

风元素的祝福。

“我知道你一个人带不起五个孩子。这样的话即使是他们的小短腿也能有还算不错的速度。你可以把他们放在地上让他们自己跑——尤其是那个放屁虫——要注意别撞到了。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这边看情况快走……”

他的身形升起在半空，在恒星的光辉之下显得越发夺目，“一路小心，多伦。”

……

通讯频道里响起陌生的声音。

“精灵在这里哦。”

嚣张而又轻蔑，上扬的尾音带着不怀好意的挑拨。

像是诡计又像是戏耍，但穿着浅灰色军服的士官双眼却是猛然爆发出光亮。

无人机所回传的画面证明了他所说的是真的。

金发的。俊美的。精灵。

形象一如上古的传说。

士官亲自率领列队扑向信号发出的坐标，同时传下命令，将周边的一带也进行封锁。

精灵居然会主动现身。显而易见是为了掩护他的同伴。不管怎么说现身就好。大功一件。马上就要到手了。

导航在战术目镜里自动展开。信息回传的位置所在是一家传媒公司的前台。横七竖八的尸体——来自还没来得及逃跑的人，以及被夺取了通讯装置的一名士兵。军官带着属下们小心地接近。防护屏障在身前展开。

没有必要。他扑了个空。唯有摆在前台的一盆绿萝在那里摇曳着垂落的叶子。

最大的叶子开着一张满满讥嘲的嘴巴。

嘴巴张张合合：“现在，又不在了。”

士官抬手就是一枪。玻璃质地的水植盆砰然炸开。被冲击与爆炸撕作碎片的绿萝在染血的地板上如蛇般爬行，青葱的叶片簌簌抖着。

又张开了更多双讥嘲的嘴巴。

“不在了。”

“不在了哦。”

“不在不在了，一群蠢货。”

来之前当然便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但士官的眼里依旧燃烧起怒火，“没关系，”他冷笑着说道，“我们已经封锁了这一带区域……倒要看看他还能跑到哪里！”

新的信息跳出在战术目镜的一角，重要性是刺眼的猩红。他移动目光焦点，将这条信息打开。

是无人机回传的画面。显示精灵出现在封锁地带外的另一片区域。

“…………”

如果脚下不是地板而是泥土的话，那么肯定可以被一排军靴抠出好几座城堡。

“是树跃术，”戴着眼镜的副官说，“可以从某地的一种树木传送到另一地的同种树木。通过自然之力来施展的一种法术。”

“妈的，不愧是精灵……不过这也确认了情报没错！”士官呼地一声转过了身，“快追！”

战斗队列用比来时还要更快的速度离开。没能抠成城堡的遗憾似乎为他们提供了某种敏捷加成。

满地尸体的传媒公司转眼又归于安静。片刻的安静过后，金发的精灵现身出来，再一次拿起了放在前台的通讯器。

“歪？……歪？？精灵又回到这里了哦。”

“老子可他妈信你个鬼@%#!$……”

浅灰军服的士官骂出一串乌斯卡脏话。

但无人机回传的画面显示精灵真的回去了。

“其实你们来的时候我就在诶。不然的话那盆绿萝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指挥层的频道里传来笑声。

“哈哈哈哈，惨啊约凯。”

“有点意思啊这个精灵。”

“离你那么近。简直就是白送。你他妈居然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气不气哈。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

同僚们在刚刚完成接入，同时带着自己的战斗队列疾速支援过来。士官的双眼几乎瞪出眼眶，但还是疾速带着队伍再次赶回了传媒公司。

刚刚打碎的绿萝依旧在地上爬行。一会儿扭成S，一会儿扭成B。同时发出复读机的声音：

“蠢货，蠢货，蠢货！”

士官使用各类监测手段带领属下对传媒公司疯狂展开搜索。

一无所获。众所周知精灵们高洁又纯良。某人刚刚撒了谎。就算他不在，绿萝也是可以说话的。

“蠢货，蠢货，蠢货！”

士官和他的属下们：“………………”

“——把那些树统统给我轰了！”

艾尔文斯如今正在一株广场的阔叶桦中——在魔法的效果之下，他的身体与树干正以一种奇妙的状态两相叠合。

他取出短刃，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涌出。被树木生出一个胞囊承接。

他以生命之力不断供应。让足够的血液被收入其中。

然后离开树木疾速转移，小心地绕过不远处的一队士兵。

炮弹在轰击，光束在燃烧，它们来自无人机、自动战械、大小机甲、以及普通士兵，就像他绕过的这一群。

精准识别并全数摧毁视野范围里的树木，对于服务于乌斯卡人的猎鹰军团而言并不是一件多么有难度的事。

直到一株桦树被击中之后尖叫着涌出鲜血。

士兵们飞快地围拢过去。后方是支援的碟形舰，甚至还挂了医学标识。

金发的精灵平静地看着他们对某株大树一顿施以急救，从空间里取出了药品快速恢复魔力。

……因为空间转移手段不够，危急时刻突然就点亮出来的新技能好用是好用，就是魔力消耗未免也太高了一点。还好他身上有药——某位血魔法师后来提供的很多药品都很适合光明精灵在战斗中进行补充。

难道说，他的导师早便预料到了一切么？

艾尔文斯短暂地将意志聚焦在心灵链接。

灰冷宛如石刻。另一边依旧没有回音。

只是，他现在已经没有条件再尝试把他的导师强行拉到身旁。

他不能休息太久。

……

通讯频道里再也没有笑声。士官们都在疲于奔命。

“该死的，这到底是精灵还是幽灵？？”

“说什么精灵性情高洁都是假的，假的！！我特么就没见过这么滑的。”

“算了……这样，去抓他的同伴！”

“没错，他是为了同伴这才现身，只要能把他的同伴给抓到……”

一顿匆忙检索。士官们神情先后变得精彩。

“……还真是争气！”

“一早就跑没影儿了。”

……

多伦现在应该已经跑没影儿了。所以，现在已经没必要继续挑弄猎鹰军团，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艾尔文斯判断。

——是时候专心跑路，尽快离开敌占区了。

但在看过周边之后，他意识到，这几乎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

前往自治领中心区域的方向，现已被各式机甲各式战舰完全封锁，还有更多的黑影有如乌云聚集，不断自远方而来。

无人机如鱼群般密布，向下方投射出各种用以侦测的光网，他确信那能够侦破他的暗影斗篷以及曲光屏障。

滚滚黑烟染黯了天幕，目力所及，所有树木都在燃烧。树跃术至此被废掉，而裂空步的使用间隔实在是太久。

他不可能穿过这样的封锁线……以当前所拥有的条件。

单刃长剑无声出现在手里，沉碧色眼睛有冰凌的风暴向泊得最近的一艘碟型战舰卷去。

这艘碟形舰所运载的士兵正在分散展开搜索。其中一人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然后失去了一双眼球以及一只右手。

使用治愈的魔法，即使是脱离身体的器官也可以继续维持生机。就像之前对女教官的断手所做的那样。

虹膜验证通过。基因谱识别通过。冰冷的舱门向一侧滑开，金发的精灵踏上了碟形舰。

是之前在基地里的模拟舱里曾经学过的型号。他熟练地找到群体攻击，操纵着那只右手按下按钮。

士兵们双眼瞪大，难以置信地迎来死亡的光束。

碟形舰腾空而起。

但即使是这样艾尔文斯也没敢直接去冲那道封锁线——这样未免也太过明显，一旦引起怀疑，恐怕立刻便会被击落。

他驾驶战舰在低空逡巡，伪装成正在搜索某个过于狡猾的精灵。前方是封锁线。后方则是母舰。有同样的小型舰出于某种原因飞回母舰。

他也和他们一起。

不过也只是稍微同路一段距离而已。他还不至于直接莽进敌方大本营——想也知道母舰守卫森严的程度，若真去了无异于自动送上门来的大礼。在外围地带巡游了一圈，他看到远方一队小型舰列队飞往自治领中心区方向。

略一思筹过后，艾尔文斯也跟了上去。

舰载通讯响起。

“0217，”那是一个浑厚的男声，“为何加入我队作战阵列？”

护身符在震动。这表示他被某种科技造物锁定。艾尔文斯握着操作杆的手微微收紧，但并没有将其松开。

他想到了一个名字，只管报了出来，稍稍改变了一下自己的声线：

“珀维亚·洛卡准将命令我舰执行特殊任务。”

“什么任务？”

“保密。”

“……”

沉默。护符震动得更加剧烈。艾尔文斯后悔说出这样的台词，不过他在这种境地里好像也没有别的台词可说。

他积蓄元气，时刻准备好了使用裂空步。

……出事应该不至于出事。倒是可惜这艘碟形舰了。这次过后，他便很难再这么操作一波。到时候要怎么离开敌占区便又是个问题。他对此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然而通讯被挂断了。挂断前倒是隐约听到了一句远远传来的：“这人真是乱来……”

艾尔文斯：“？”

原来这位准将这么乱来的？

……那可真是太谢谢了。

似乎逃过了一劫。但舰队并没有完全打消对他这艘碟形舰的怀疑。护身符震颤的幅度有所降低，但却依然在震颤，他依然被舰队持续关注。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他跟着舰队飞往自治领中心地带。从高空可以看到，基地一方的防线不断在向内收缩，现在已经收缩到了金海椰区。多亏抢来了一艘碟形舰。不然的话单凭他自己，短时间内很难跨越这么长的距离。

艾尔文斯的唇角向上扬起，但却又突然僵住。

——金海椰区。

他的朋友们协防的区域。

这个舰队是为了支援军团对金海椰区的进攻。远方战况胶着。面对军团的战舰与机甲，基地方同样祭出了魔导重装的超凡者。

他甚至还从战场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亚瑟·兰克斯特的浮离战骑。

支援而来的舰队向基地方泼洒下潮水般的攻击。同一时间，护符震动的幅度加大，艾尔文斯感到他在又开始被密切关注。

于是他淡定地按下攻击按钮，还特地瞄准了自己亲爱的朋友。

在这方面他天赋异禀。

——根本就打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