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艾尔文斯回想起过去。
“类似的话他也和我说过……起因是被蓝血贵族枪伤的那位极限运动选手,”他亦轻轻地说,“苏医生说成本最小的解决方案是放任他死掉。但在说这话的时候,那位选手已经在他的治疗下,不仅夺回了生命,甚至还活蹦乱跳。”
“我好想哭啊,”阿曼达向上端了端手里那满满当当的托盘,“好想去没有人的地方,大喊大叫,大哭一场,我一定能哭得在地上打滚。可是不行。营地里这么多的伤员还等着我用我的医学知识为他们提供帮助。我只知道哭的话……导师他应该会很失望吧。”
艾尔文斯的喉结滚了一滚。头顶的魔法光球提亮了他的眼角。他向医学生走去,接过她手里的托盘。这对一位少女——普通人少女而言实在是太过沉重。“我不该在营地里乱跑的……来我帮你,阿曼达。”
阿曼达顺从地把托盘交给他。她确实已经累极了。然而托盘里的药剂却开始叮叮碰撞着进行抗议。
有些塞子自行拔离了瓶口。还有些瓶子摇摇晃晃,只剩下一个尖角还点在托盘里面,是迫不及待地要向外面飞出去。
艾尔文斯愣了一下,“不行!”女医学生惊叫,一把将托盘重新夺过,“——你的魔力!”
不安分的魔力在他身周舞动有如乱流中的水草,艾尔文斯惊愕地转过头,这才意识到他的发尾已经在向空中丝丝飘起。
“快离开这里,”阿曼达命令,以她沙哑的嗓子所能发出的极限的音量,“艾尔文斯,你不适合待在医疗区!”
“对不起对不起!”艾尔文斯连忙向后退开,他竭力想要压下失控的魔力,但旋即发现他身后的病床的帐幕正在大幅度鼓动,里面响起伤员疑惑的声音。
他赶紧又退到空旷的地方。红茶发色的少女看得出来他还在挣扎,“你快走吧,术士就是这样!”她喊道,“所以说为什么只有白魔法师圣武士德鲁伊这些才算是正经治疗职业?哦,还有我们这些最牢靠最稳定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起到作用的普通医生。”
艾尔文斯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医疗的营地。离开也没有停下,向前一直冲到远方的旷野。
这是一片奇特的空间,空寂山谷向外透出虚无,没有任何活物。
冰冷的风扑在他的脸上,挟着黑色的沙砾。
他却突然又笑起来。
“这不可能。这不符合逻辑!像苏医生那样的人,一上场就带着一种不一样的气质……”
——还说他是预言之子要对他进行长期投资,现在说死就死?
“这是一个翻转,对吗?先把情绪压到极限,然后绝地翻盘,这样戏剧性才能拉满……同时也确实是这家伙能做出来的事!”
年轻的精灵猛地折转过身,快步又往回走。
“别想骗人上当!”
一边走着一边快速回想了一下阿曼达所说的。
——她是从吉尔伯特那里看到了导师的遗体。
“吉尔伯特先生,对吧?”
艾尔文斯对自己施加了风元素的祝福,分辨了一下方向,前往莱蒙德家的营地。
营地里人很少。大部分莱蒙德都在各处忙碌,照顾伤员,安抚领民,与其它的超凡势力交洽。毕竟他们是主人翁。艾尔文斯拉人问了一下。还好,吉尔伯特在这儿。
他在一个年轻的莱蒙德的指引下进了帐篷,一眼扫去,却是差点儿把里面坐着的人认成扎古。
艾尔文斯扶着门帘犹豫要不要退出去,看到他在帐篷的边缘反复试探,满头白发的老者不由笑起来。
“是我,吉尔伯特,”他说,“威风逞够了,总要付出一点代价,不是么?”
“您还可以恢复吗?”精灵关切地问。
“这不就是在这儿慢慢恢复呢,没事,没事,等明天就好了!”吉尔伯特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垫子示意他坐,“你来这里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孩子?”
艾尔文斯坐下来,“我想问一下苏医生的事。”
老人脸上流露出悲伤的神情,“你已经听说了他,对吗?”
“他们说他死了,”艾尔文斯密切关注着他的表情,但还是摊了摊手,“但是我才不信。”
吉尔伯特缓缓摇头,“他们没有骗你。”
“苏医生在您这里吗?”艾尔文斯问道,“我想见他。”
不再年轻的五星深深地看着他。年轻的精灵调整呼吸,又整理了一下来时路上被风给吹乱的长发。他的神情平静。
老人于是垂下眼睛。风格古朴的红木矮几上摆着一整套磨砂的茶具。他一件一件拿到了面前来。壶中水原本已经冷却,但在他手中很快又冒出热气。他慢慢地沏茶。
“吉尔伯特先生?”
艾尔文斯又喊了他一声,“阿曼达说她从你这里看到了他的导师的遗体。我也要看。”
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四顾,试图让视线穿透营帐里的小小屏风,“他在哪?”
并不在屏风后面。虽然看不见,但魔力的感知使他得以确定这一点。那么,应该是……
沧桑但却遒劲的手进入他的视野。老人把茶盏摆在他面前。幽远的茶香如雾丝缭绕。艾尔文斯怔了一怔。出于礼节,他应该把这盏茶给喝掉。
茶水很烫。所以他不得不小口小口地啜饮。吉尔伯特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等待他将茶饮尽。
然后方才开口,“我不会给你看的,孩子。至于阿曼达……我也并不是想要给她看。那是特殊情况。她不幸恰好在场。”
“所以,他的遗体,暂时是您在保管着,对吗?”艾尔文斯说道,“我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及,我想看看我是否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说到这里他有点心虚,向一旁转过了目光,“请您不要担心会刺激到我,吉尔伯特先生,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听见他这么说,老人不禁笑了,“你知道我的年纪吗,孩子?你的成年,在我面前……”
他摇了摇头,又说:“你没办法为他提供什么帮助的,艾文。大家都已经试过了一遍——不止基地,更有来自其它势力的白魔法师、德鲁伊等等研习疗愈之道的大师……阿曼达就是那时看到了。这是我的疏忽。唉,不该让小姑娘在场的。”
说着低下了头,面露不忍之色,显然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那我只看看,”艾尔文斯说道,“吉尔伯特先生,只看看就好。”
“不行。不能给你看,”吉尔伯特再复抬起头来,表情变得严肃,“苏医生已经和我们合作了很多年。你别看他年轻——他是个普通人,却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普通人。你知道,现在技术发达了,即使是普通人也有办法大幅延缓衰老,更不用说他还是这么一位技艺精湛的医生。”
他稍作停顿,“这些年来,他用高超的医术,不知救下了多少人。虽然性格有点恶劣,但也有很多人与他结下了深切情谊——不止是你,艾文。奥法之门把远方的大家集结到了这里。已经有很多人听到他的死讯表示难以置信,并向我提出查看他遗体的要求。如果来一个,我就给看一遍……我们把苏医生给当什么了?”
艾尔文斯无话可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
“所以我谁也不会给看,”吉尔伯特说道,“到了合适的时候,自然会安排大家和他告别。”
艾尔文斯点了点头。
“好的。吉尔伯特先生。那么,我了解一下他的情况,应该可以吧?——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吉尔伯特沉默了片刻,“好吧,既然你坚持。”
“您请讲。”艾尔文斯向前倾身。
“他只有额头上有伤口。伤口很小,但却严重地破坏了里面脑部的结构,”吉尔伯特说道,“这就导致别说疗愈,就连死灵系的魔法都对他再无意义。”
艾尔文斯呆住,他是真没想到超凡者们居然还进行了这样的尝试,“……死灵系?”
“原谅冒犯,”吉尔伯特面露愧色,“当时我们是想,以苏医生的风格,应该不会介意用这样的方式‘起死回生’,所以……所以就试了一试。”
从脚尖开始,全身的肌肉一点一点变得僵硬。艾尔文斯用凝滞的目光看着面前的空杯子。直到这时他方才意识到他刚刚听到了些什么。
——具体到了怎样的伤。
明明刚刚才饮下了一盏茶水。可是声带却又变得干涩,“是谁杀了他?!那人是有多恨他——别说治疗,连他用死灵方式回归的可能性都要断绝掉!”
“不知道,”吉尔伯特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武器对他造成的伤害。明明没有半点魔力残留……但即使是最为高明的预言学者也无法还原出当时的情景。”
身体在阵阵发冷。可是却又有什么在燃烧。年轻的精灵没有注意到身后垂散的发尾再一次丝丝扬起在了空中。
五星的老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毕竟这里不是医疗区而是他的帐篷。
他开始向外取东西。
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艾尔文斯立刻抬起头来。
一大把一大把的金属挂坠。亮晶晶的,像是星河倾泄……竟铺满了半个茶几。
他认得这是能够容纳生命的空间吊坠。他曾经问医生借用了一个以转移他重伤的导师。
“这些……”
“苏医生牺牲在杜克奇区。那是一个地下通道的关键节点。你们,还有从金海椰区等地撤离的民众,若想回到中心区域,便必须要从那里经过……”
吉尔伯特把事情来去一五一十给他说了一遍,“他知道不可能守得住。所以用一瓶护发剂支开了希娜。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里,同时身上已经预先准备好了空间道具。敌人截断了密道,并设下重重包围……若是没有这些空间道具,我们超凡者倒还好,民众们怕是全要被留在那里。”
艾尔文斯拿起了一个空间吊坠,指尖传来丝丝的凉意。
“苏医生有一句话,”吉尔伯特说道,“合格的商人从不做亏本的生意。”
“……我也听过。”艾尔文斯说。而且听过不下几次。
“我们是合作,合作的话当然要谈钱。基地给苏医生的开薪酬可是很高的,”吉尔伯特摇了摇头,用手掌轻轻把满桌的吊坠抚过,“……但也高不过这么多的空间吊坠。”
艾尔文斯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
身旁的老人语气轻轻缓缓,接着又讲:“在作出决策是否要撤离民众的时候,我们和苏医生发生了争执,他又搬出了那套生命应该明码标价的理论,对此很多人都有点不愉快。我们告诉他可以提前离开……然而,他不仅没有离开,还预先准备好了这些。”
艾尔文斯把手里的吊坠慢慢地又放下去,“苏医生他……他其实人很好的。”
“是啊,”吉尔伯特叹了口气,“如今民众们撤是撤出来了,但他们今后要怎么安排又是一番麻烦。有了这些吊坠,在后续的安置上就会变得方便很多。”
两人相对而坐,许久无言。又有水光泛上了精灵的眼尾。老人垂下了眼睛,在满桌的吊坠里面翻检。
艾尔文斯的目光追逐着他的手。“吉尔伯特先生,”片刻过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您在找些什么?”
“苏医生给我们写了留言,”吉尔伯特说道,“从他的空间戒指里找到的。里面有提到,存储容量最大的那颗吊坠,是留给你的。”
年轻的精灵愣了一下,沉金的羽睫再也承受不住,大滴的晶莹滑过他的脸颊,“留给……我?”
“……找到了,”吉尔伯特举起了一个造型最为繁美的吊坠,“是这个。”
艾尔文斯微微颤抖的指尖接过了这枚吊坠。在试着用精神力探查了一下过后,不由得很是惊愕。
“也太大了……我怀疑这个吊坠甚至可以装下一头巨龙。”
“需要你的一滴血,孩子,”吉尔伯特说道,“我帮你和吊坠灵魂绑定。”
艾尔文斯刺出一滴血,按照他的要求涂抹在吊坠上。吉尔伯特把桌上其它的东西向旁拂开,取出工具在桌面上绘制了一个小型的魔法阵,为他与这枚空间吊坠进行灵魂绑定。
艾尔文斯还从没灵魂绑定过魔法道具。在绑定完成之后,他试着感受了一下,在他与吊坠之间,如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链接,通过这种链接,他可以……他可以发现在这个吊坠里居然还有一层隐藏的空间?
隐藏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悬浮。他把精神力扫向它,分辨出这是一张便条。
精灵用风元素都要为之惭愧的速度,把这张便条从里面取了出来。
五星的老人看到那双沉碧色的眼眸在这一刻有如烟花般迸炸出的惊喜。
他不由一愣,连忙也凑过去看。
是飘逸潇洒的手写体——【还会再相见。】
吉尔伯特表情复杂收回了目光,然而年轻的精灵却是呼地一声站了起来,“我们还会再相见,苏医生说了,我们还会再相见!”
如此之大的反应让老人再次愣住,然后跟着也站起身,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是啊……终有一天,我们还会再相见。”
艾尔文斯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向他。
这反应未免也过于平淡,“吉尔伯特先生!您没看到吗?苏医生他告诉我们,我们还会再相见!”
吉尔伯特用无法理解的目光看着他,艾尔文斯也同样用无法理解的目光看着他。
过了有那么一会儿,艾尔文斯方才慢慢地理解了他的不能理解,理解了这不过是他的不见棺材不掉泪式的一厢情愿。
“吉尔伯特先生……”他用破碎的声音发问,“你们、你们在此之前也都收到了这样的话,对吗?”
吉尔伯特没有回答。但这个问题也不需要他来回答。精灵心中何尝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他只是不愿意接受那过分残酷的事实。
——是要有多幼稚,才会把这样的安慰语给当真?
握着吊坠的手首先开始颤抖,随后是肩膀,再后是全身。
帐篷里的魔晶石灯开始闪烁,不断变幻出诡谲的光色。
这样的大起大落,还不如从一开始便不要给他看到希望。艾尔文斯努力想要平静下呼吸,随后好笑地发现他竟做不到。
就像他也无法平静下他的魔力一样,什么时候平静呼吸也成了和平静魔力一样的难度级别?
高大的老人把他给拉进怀里。
“哭吧,孩子,”他轻拍着他的肩膀,“想哭的话,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艾尔文斯没有哭。
虽然他有流眼泪……但是那不算是哭。
如果在眼前的吉尔伯特还是那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的样子,他也就安心地在他怀里哭了。可他不是。而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莱蒙德的自治领。莱蒙德家族自然是主人翁。其它人可以选择离开或是留下,可以选择来支援或者不支援,但是莱蒙德们没有这个选择。除了没有行动能力的人以及孩子,包括没有觉醒超凡天赋的族人都留了下来引导转移领民,而拥有超凡天赋的莱蒙德们则是被派往最为危险的地方。
不会有其它任何势力比莱蒙德家伤亡更惨重。他失去了朋友。吉尔伯特先生呢?则失去了不知多少的亲人,以他的年纪,里面必然还有许多是曾经环绕在他膝前的孙辈。
……就算哭,也不可以在老人身前哭。艾尔文斯不希望让这位可敬的老人在自己的感染之下,承受更多的悲伤。
“没事的,吉尔伯特先生,我静一静……静一静就好。”
帐篷里的魔晶石灯依然在不停闪烁。
吉尔伯特微怔了一下,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依旧在垫子上坐下来。然后使用施法手势,在魔晶石灯周围布下了一个小小的结界。
灯光重新恢复成恒定的柔白。
“那就来喝茶吧,孩子。这是从异域流传过来的很不错的茶。”
饱经了风霜的武者的手再一次执起了檀色的磨砂壶。给精灵续上了新的茶水,同时给自己也沏上了一盏。
“谢谢,吉尔伯特先生。”
艾尔文斯伸手背后拢了拢长发。他试图按下那飘拂的发尾,但是手刚收回去,不听话的发丝便又重新飘了起来。
他垂下视线,端起了茶盏。
他没有再说话,老人也同样。
茶盏朴素但精致,个头并不大。一盏接一盏地饮下。期间吉尔伯特用晶蓝色的水魔石给茶壶添了一次水。时间在静谧中流淌。艾尔文斯也不知道淌过了多久。半夜吗?无从判断。这个奇异的山谷不仅没有生命,时间也仿佛不会流动。虚掩的帐篷没有透进清透的天光。外界的景象似乎总是夜晚。
吉尔伯特的脸色骤然一变。
“艾文,”他说,“出了一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啊,”艾尔文斯这时方才意识到不妥,他连忙站起来,“抱歉,吉尔伯特先生,在这里打扰了您这么久。我回那边去了。”
“没关系,你坐,你坐,”吉尔伯特也站起身来,从他身旁走经,温暖的手按在他的后颈,“你的魔力还不稳定,最好留在这儿,不要到处乱跑。”
艾尔文斯看了看身后。发尾不再像之前那样飘得那么厉害,但却仍然带着一点反重力的感觉。
“坐吧,”吉尔伯特笑了一笑,“能有你在这儿陪着,老爷子我很开心,反正你男朋友也还没有醒,不是吗?”
艾尔文斯于是再次坐下来。
“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吉尔伯特往外走,“我过一会儿就回来。”
暗色的门帘微微摆动。帐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艾尔文斯把茶盏推到一旁,将头伏到了桌子上。
思维在刚刚变得迟钝,只剩下了那金红色的茶水略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而现在,它终于再次恢复了运转的能力。
他开始想苏子斐,想桑里斯。想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温斯顿家也有人失去了生命。现在仔细回想,营地里的几个法师眼睛好像有哭得红肿。然后又想起他的导师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告诉阿莫斯。现在,立刻,带上所有的精英,通过奥法之门离开!”
“——让你离开你就离开。”
“我感到……很不好。”
为了逼他离开还几次把他给拉黑……所以,他当时其实应该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