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现在是可以继续保持沉默,强撑着保全面子,但又能撑多久?等到多伦醒来,他必须得作出表态。
所有人都殷切期盼着多伦醒来。艾尔文斯也不例外。
时间流逝。重伤的克莱夫家青年终于睁开了眼睛。
看到他在身边,棕色的瞳孔顿时震颤:“——艾尔文斯!”
“哼哼。”
“醒了醒了。”
“还不快去?”
无论是温斯顿家的法师,还是克莱夫家的武者们,目光都盯着金发的精灵,等着他放下骄傲,低头向克莱夫家的青年道歉。
——然后,就眼看着某克莱夫狂喜乱舞,顾不得身上伤还没有好完,扑上来对着精灵就是一个熊抱!
并发出猛男的声音:“呜呜呜呜艾文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我还能再见到你有句谢谢我一定要说呜呜呜呜你知道吗当时我看你走了我都快要吓死了你知道你身上金光闪闪的都是什么吗那都是FLAG啊FLAG你回来了我不会是在做梦吧呜呜……”
不得不说,相比温斯顿家的某D级柔弱青年,克莱夫家的B级战士学徒就有相当强大的肺活量,一套猛男发言从开始到结束气都不带喘一下的。
温斯顿家的法师和克莱夫家的武者们:“?????”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克莱夫家的武者们脚趾在营地那松软的地面上并排抠出梦幻城堡,而温斯顿家的法师们表情同样非常复杂……尽管事情翻转,他们本该扬眉吐气,因为古老荣耀的魔法师家族如此便不至于向武者们低头。
而多伦作为主角之一,在放开了他讨厌的精灵震惊地发现一大群人都在看着他并弄明白了事情的来去之后,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这这这,为什么要这样啊!”
“他们非要我向你道歉,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艾尔文斯摊了摊手,“要知道,被送到武者基地的精灵术士一向和他的法师家族关系不太好……”
多伦:“………………”
公开处刑什么的未免也太惨了吧,可是他还是得站出来说明真相,“之前的事其实、其实本来怪我来着……”
然后疯狂追杀日常和他在一起的几个克莱夫,“啊啊啊啊啊,是不是你们在乱说?——多大事啊也和家里乱说!”
“哎呀呀,”几个年轻的克莱夫也是怂到不行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他们问嘛!”“问咱们在基地里咋样,然后我们就随口一那啥……”
“那个……什么,”一个话事者模样的克莱夫促局地搓着手,“当时我们是……哎,看多伦这孩子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我们一时间可给心疼的,以至便有很多没能考虑到的地方。”
“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其它的克莱夫们也忙说。还有人拉过艾尔文斯,“嗐,孩子,你看我们害得你家里也误会了你……”
说着从空间道具里寻摸出一堆护身符魔法药剂等等物件来要补偿给他。
对此艾尔文斯当然是不会要,“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这不是已经说开了吗?”
“哎你这,简直了,”加勒特尖锐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早说开了,也不跟我们说,还害得我们跑来这一趟?”
“是吗,加勒特叔叔?”艾尔文斯唇角微微挑起,向后看着他,“就算我和你们说,你们又会信?”
加勒特被他直给气得唇颤目霎,“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但说到一半生生噎住。克莱夫们都在用探寻的目光往这边看……这么多人面前,不可以闹得那么难看。
“医生那边压力很大,我给他们帮忙去,”艾尔文斯从克莱夫们那里转过来,走到温斯顿家的法师们身前,向他们躬了躬身,“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救了我的朋友,尊敬的女士和先生们。”
……
医疗区域是一块面积很大的开阔地。地面被以元素之力进行平整,又用化泥为石术进行硬化,不再有黑沙松软没过脚面。
大型的奥术力场提高了气温止住了风,制造出温暖而又舒适的环境。大小一致的魔法光球悬浮在空中,提供着恒定的照明。
这里的帐篷很少,是供给医师们用以手术等治疗用途。伤员们的床位被直接停放在空地上,由挂了大大编号的蓝色帷幕区隔开来以保护隐私。
血液的腥甜与各种各样的魔法药水的气味飘荡在空气中。
艾尔文斯往里面走。一个重伤员被抬着从他面前经过,身周起伏着他从未见过的奇怪魔法波动。护工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于是他也便过去搭了把手,把伤员运到了做手术的帐篷。
“为什么不用推车?”
“车不够。”
“快快快帮我拿一下那边的托盘……”
艾尔文斯帮忙端过了托盘,留在这里打了一会儿下手。这个伤员的情况比较复杂。他不敢对他乱用治疗魔法。
从帐篷里出来,他看到了一个忙碌而又疲惫的熟悉身影。他感到诧异,因为这道身影一向以慵懒出名,“希娜教官?”
“是艾文啊,”希娜转过身来,抬手扶住额头,虚弱地说道,“你来得正好,现在这边正缺人手,尤其是像你这样……你看起来气色不错?那就一起来帮忙吧。”
“好,我这就帮忙,”艾尔文斯答应,又问道,“都这么累了,不休息一下吗?那边很多人都在休息,您居然这么……呃,我都要怀疑您被桑里斯魂穿了。”
他开了个玩笑,也希望气氛能够轻松一点。然而黑发的女教官听到了他的话,神情却是猛然滞住,扶在额头的手失却了力气,一点点滑落下来。
艾尔文斯意识到不对,“希娜女士!桑里斯教官……”
希娜摇了摇头。她没有回答他的话。但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悲伤却足以说明一切。
艾尔文斯僵在那里。留着络腮胡的骑士的身影在他眼前浮现。在看到他是精灵之后一个冲锋从训练馆另边冲过来。他老是射不中箭靶他一边不断递来新的箭一边鼓励他。然后他成为了他的生活指导教官。他第一天就被他给抓到了打架……还有那天夜里和导师在走廊里说话,也被他给发现,两个人仓皇逃回宿舍里去,紧贴着躲在窄窄的床上,他还不小心捞到了导师的心心尾巴。当时一星的骑士已经追到了宿舍门外。
但却终究没有拉开他的床帘。
第二天,桑里斯教官起了个大早,亲带他们前往F区训练,生怕他们初来基地对各处不熟迷路。像他这样温柔的敦厚的骑士,怎么会……
“别问,别问,艾文,”希娜的双肩在颤抖,她指向不远处忙乱的医护,“去帮忙……快去。”
艾尔文斯机械地从她这里离开,去搭手为医护们帮忙。心绪纷乱。这使得他没办法正常使用疗愈的魔法。这要怪术士的随机性吗?不。这明明怪他!为什么做不到……是因为他被杰弗里一直卡在F,和这位生活指导教官相处得相当久?
自责、焦灼……心绪变得更加烦乱,更加难以调动魔力。他无法让心情平静下来。无法让心情平静下来!艾尔文斯不敢相信。他,一个拥有生命与自然之力的精灵术士,未来还要兼成为德鲁伊,如今在这医疗区域,居然只能做一些运伤员与递东西的活儿。
这时一道声音叫住了他,“艾尔文斯?是你吗?”
艾尔文斯顿住脚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帷幕被拉开了一半,有着美丽的蜜色皮肤的黑发女教官倚在病床上看着他。她的性子一向冷淡,但此刻却对他露出微笑,“谢谢,”她说,向他举起了手。
——是刚刚接上没多久的手。
“安德拉女士!”艾尔文斯快步走去,“您恢复得怎样?”
他回来还没见到她,当时是神官阿莫斯把女教官的手给带了回去。
“很好,艾文,多亏你帮我把手捡回来,还修复回了满蕴生机的样子,”安德拉说道,把手轻轻抓握,然后再放开,给他看这只手目前的活动度,“现在还不太能用力,不过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完全复原。”
“是很不错。”艾尔文斯说道,又去留意女教官身上其它的伤势。
“这些没什么啦,已经做完手术了,”安德拉高兴地说,“主要是手……你知道拳头对于武师来说有多重要!我还以为我要像杰弗里一样,等它慢慢长出来。”
“杰弗里?”艾尔文斯心又猛地咯噔了一下,“他是什么情况?”
“那家伙有点倒霉,”安德拉耸了耸肩,“他倒还不是手,而是腿……”
艾尔文斯连忙赶去,看到了失去了双腿的魔鬼教官。
“尖耳朵!”后者一见到他就愤怒地喊,“你把安德拉的手都捡了回来,为什么不帮我把腿也给捡回来!……我这得等多久才能重新长出来两条腿?”
“抱……实在是抱歉,”艾尔文斯努力回想了一下,之前在战场上好像有看到断掉的腿,“就是,腿嘛!它不是特别有辨识度,我也不知道哪两条是您的……”
杰弗里黑着脸撇过头去,“哼!”
艾尔文斯走来,检查他的伤势。一星战士的双腿截断处,里三层外三层地缠着满是符文的魔法绷带,有舒缓镇痛、减缓血流、促进生长等等多种疗愈效果在持续作用。
杰弗里又转回头来,“能用你的神奇魔法让我的腿赶紧的长出来吗,精灵术士?”
“抱歉,我现在控制不了魔力……”艾尔文斯垂下眼睛,“而且就算能用魔力也只会把正常的治疗扰乱。”
“行吧行吧,”魔鬼教官赶苍蝇式挥手,然后突然又想起了些什么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露出一脸古怪的笑容。
这比那凶名远扬的魔鬼笑容还要更加魔鬼,艾尔文斯被他给盯着笑得心里直发毛,“怎么了啊,杰弗里先生?”
“你知道吗?”杰弗里伸手拉拉他领口,“你这身衣服,还是我给你穿上的。”
艾尔文斯不由怔住,“……啊?”
“当时啊当时……”杰弗里脸上笑容幅度越发大了起来,“你先被送回来,暂且安置在房间里,然后你男朋友从外面回来,你们两个就待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又出了点儿状况,要守调度塔,我爬着要出去,你男朋友说他出去,然后把我提溜进房间,给我派了这个活。”
艾尔文斯一寸一寸向后撤开,“也、也就是……”
杰弗里指指点点:“全脱光了我跟你说!”
艾尔文斯:“……”
艾尔文斯猛地转向一旁。
他迅速瞥向四周,还好这边说话声音不大,并没有吸引来围观的目光,但还是快速拉下头发并着手臂一起遮住脸,“不要多想!他肯定是为了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杰弗里:“噫……”
杰弗里:“……哦。”
杰弗里:“你说是就是吧!——检查有没有受伤那是得多要点时间哦。”
艾尔文斯:“…………”
还好有提着药箱过来的一星白魔法师拯救了他,“杰弗里!”法师说道,“来调整一下符文。”
年轻的精灵向后退开,杰弗里稍微挪动了一下,打开身体。
白魔法师把药箱在他身旁放下,为他检查了一下伤势,把箱子打开,取出特制的绷带又为他缠上了一层。这个绷带是空白的,法师拿出纤细的笔,分别点蘸着灰金色、暗蓝色与油绿色的魔药,在几个位置又绘制了一些新的魔法符文。
艾尔文斯在一旁静静看着,在需要的时候帮忙用魔力托举了一下教官的身体。待到符文绘制完毕,又尽可能轻地把他给放下来。
“这得多久才能好啊?”杰弗里不耐烦地问。
“刚不是跟你说了么?看你!”白魔法师也很不耐烦,“你现在要长肉长骨头,所以断面不能封闭,你老实点它就长得快,你一直动它就长得慢!非动个不停别说长腿了,你还有生命危险。”
“我不动我不动,”杰弗里仰在床上瘫平,“就算不动也得一个多月才能好是不是?”
“一个多月?……想可真美,”白魔法师瞪他一眼,“像你这,要是想即刻就能下地,除非是苏医生在,用生物质给你现装两条,要是不想要生物质想帅一点,他还能给你装两条魔导动力机械腿……”
说到这里,他生生打住,嘴巴依旧微微张阖,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杰弗里亦不再跟他嚷嚷。他用手臂搭住了眼睛,把脸转到了另边去。
艾尔文斯的动作再一次凝滞,“苏医生……”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他怎么了?”
一星的战士和一星的白魔法师都不再说话。
沉默在小小的帐幕里萦绕。然后是如潮水般纷涌的悲伤,就像希娜·莱蒙德那双深色的眼眸里所蕴集的一样。
艾尔文斯后知后觉。他在这里来回帮忙,转了半天,竟始终没有看到那纯白的头发、银色的眼睛,以及那帅是挺帅但却能够把人死了气活活了气死的招牌笑容。潜意识对此也完全感觉不到什么异常。毕竟苏子斐是首席医师,这么多的危重伤员,他一定很忙……然而现在想想,这一带专门划出来提供治疗的区域,他在一群危重伤员间转了半天,结果却愣是没能看到首席医师,这……这怎么可能正常?!
白魔法师阖起了医药箱,“你好好养着吧,杰弗里。”
说完垂着头向外转出了帐幕。
艾尔文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沉默的战士教官,最终目光重新移向法师离开的方向,大步追出去,“等等,你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白魔法师被他给扣住了肩膀,不得不向后转过头来。
“他不在了。”他低声说,旋即痛苦地皱起眉头,“……喂!”
“……”艾尔文斯僵硬地向上抬开手指,意识到他手上不自觉地加力,以至于险些把法师的肩膀给捏碎。可是他已经顾不得向他道歉,“我不信,”他一字一顿地道,“他可是苏子斐!”
又是许久沉默。
白魔法师重新转向他所要去往的方向,“不在的已经不在了,”他说,“还有很多目前还在的人迫切需要帮助。”
纹饰着神圣符文的长袍拂动,离开了他的视野。
艾尔文斯定定地站了半晌。
“我不信,”他缓缓地又重复了一遍,“以苏医生那么优秀的作死能力,如果会死的话早就死了,不可能,现在……”
言语有点混乱,艾尔文斯咬了咬下唇。
然后他提高了音量。
“苏医生?……苏子斐!喂——!!你在哪里?!”
他现在置身在营地的一边。淡金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艾尔文斯身形如风,掠过了病床、医护、伤员,以及在这里帮忙的人,还显些撞到了像老爷爷拄拐杖一样拄着法杖在伤员的床位间慢慢移动的尤金……转眼便又到了营地的另一边。
“——苏医生!!”
然后又一个一个揭开去看那些进行手术与调配药剂的帐篷。
“苏子斐?”
一圈找过去,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也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倒是有人想要拉住他,“喂,精灵!不要再找了,那位尊敬的医师他牺牲了。”
“说了不信!”
沉碧色的瞳孔震颤,年轻的精灵快步离开了想要拉住他的人。魔法光球的照耀之下他的长发拖出残影,璀璨有如流金。
他回到了最初所在的地方,也就是杰弗里的床位的旁边,忽视掉帐幕里一星的战士让他停下的声音,开始找第二遍。
如此往复,艾尔文斯也不知道他找了有多少遍。
直到一道女声在背后喊他的名字。
艾尔文斯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知道这个声音,来自阿曼达·格林。阿曼达是苏子斐的学生,就像他是风时先生的学生一样。之前他为了赢得单间宿舍挑战雅克受伤,苏子斐一直站在场外密切关注着他,是让这位女医学生为他调配了回复的药剂。
心中升起希望,同时还有恐惧。矛盾感如无形的砂轮将他磋磨。艾尔文斯一点一点地向后回过头来。
女医学生正走向什么地方,手里端着金属制的托盘,里面满满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药剂。一身医师长袍满是血污与药水,几乎分辩不出原本的白色。红茶色的长发用发圈松松绔绔地绑着,很多发丝从两边凌乱散落下来。
她的眼睛猩红遍布着血丝。
“……阿曼达,”艾尔文斯清楚明白自己接下来要问出的会是一个多么残忍的问题,可是他必须问,“你的导师……”
“他不在了,艾尔文斯,”阿曼达的声音很小,因为她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大家没有骗你。所以,不要再在营地里乱跑。”
就像是条件反射,艾尔文斯大声道:“我不……”
“我也不想相信,”女医学生打断了他,“——直到从吉尔伯特先生那里看到他的遗体。”
艾尔文斯的心脏猛地收缩。
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捂起耳朵。明明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可他的耳膜却是好像要被她的话语刺破。
阿曼达没有在意他的动作。她还在继续说:“他过去时常告诉我,总有些生命要离开,而我们对此要习惯……我也不相信,离开的会是他——他说过,作为医师,应该是就算所有同伴都离开了,也依旧没有离开的人。”
艾尔文斯说不出话。
女医学生敛起了她那双疲惫的眼睛。
“他还说,一个超凡者与一群普通人,作为圣母可以大喊生命同等重要,以及考虑到普通人的人数,多条生命甚至比一条生命还要更加重要……但是作为医生,专业救死扶伤,要学会对生命明码标价,明白在必须作出抉择的情况下,作出怎样的抉择才更有价值。”
身体的颤栗让她的长袍在这无风的营地里也依旧在微微摆动,她沉默了良久,“这,就是他的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