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变成他的眼镜 折冬声 2624 2024-06-20 11:10:40

在三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之下, 许愿磨磨蹭蹭地,一级一级地,上来了。

她在楼梯口站定, 盯着地上,不抬头。有一种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被人在大太阳底下抓了个正着的慌乱感。

谁也没说话, 满是碎玻璃的大厅中仍回荡着呼噜声, 一起一伏。

半晌。

邢若薇犹疑着出声。“小红你……”

许愿自己飞快地接了话。“是鬼。”

“你真的是……”

“明朝人。”

“你跟刚才那副莫名消失的金丝眼镜……”

“我就是金丝眼镜。”

“你跟楚歌……”

“地府派我上来帮他。”顿了顿,又抬高了声音, 像是极力想说服什么人似的补充道, “为了社会正义!”

一向随性的邢若薇闻言,露出茫然的神色。

沉默了。

柳小明也犹疑着出了声。“嗯……是为了积攒功德之类的事情吗?”

许愿立马点头。“对呀对呀。”

“然后……投个好胎之类的?”

“对呀对呀!”

“喔……”

“嗯嗯!”

“有时限吗?”

“两个月, ”她算了算, “还剩二十多天。”

“然后你就去投胎了?”

许愿稍微顿了一下, 藏在背后的手微微紧了紧, 然后点头。“是啊是啊。”

“哦……那就,”柳小明想了想, 客气道, “祝你投个好胎。”

“谢谢。”

“不客气。”

又沉默了。

这沉默似有实质,被始终响个不停的呼噜声搅动着, 泥水一样扑在脸上。虽然扪心自问没做过亏心事, 但觉得尴尬。

一直没有说话的第三个人终于开了口。

她紧张到僵了脖子。

但, 他说的也不过是句寻常话。“头发乱了。”

因为寻常,所以她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安定了。“啊?哪里乱了?”

“左边额角。”

她顺着他的话往脑袋上摸过去,摸到翘起来的头发,三下两下,抚平了。

“右边也是。”他说。

于是她把右边也抚平。

头发不乱了, 好像,人也就不慌了。虽仍被一旁的邢若薇和柳小明注视着,却没那么不自在了。

她抬眼,看见他仍在渗血的手臂。“……你的手。”

“皮肉伤。”他顿了顿,语气平静,“非要跟过来?”

她立马点头。“是啊是啊。”

“……知道了。”

四个人前前后后地往传来呼噜声的唯一一条明亮走道走去,落地无声,走道尽头将是一座大厅,也将是嫌疑人洛斌最后也最可靠的依仗。

走道上除了灯光与声音,空无一物。

说不阴森是假的。

邢若薇仗义道,“小红,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许愿还没说话,走在最前面的人先开了口。“管好你自己,”他说,“我会管她。”

-

走道尽头的大厅里亮着灯,门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堆满了笼子,大的,小的,方的,圆的,一个一个、一簇一簇垒在一起,笼子全上着锁,没一个是空的。

里面关着大大小小的物件。钥匙。笔记本。梳子。风衣。电饭锅。什么都有。但,与寻常人类看见的不一样,笼子里的这些东西有小灰手和小灰脚,眼睛眨巴眨巴,都是很害怕的样子。

它们全都不说话,睁着大眼睛,望着推门缓缓走进来的四个人。千千百百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柳小明觉得有点毛骨悚然,抱住了手臂。

房间中央,唯一一件没被关在笼子里的,是一只大马桶。款式很过时的白陶瓷马桶,太陈旧,有点泛黄了,盖子一开一合,响彻整个房间的呼噜声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马桶脚下乱糟糟的。字迹细密的银行账单、产品设计图这里一张、那里一张,或者陈旧,或者崭新。

是辛勤工作的样子。

也许是这些年里给住在楼下的人类做事,日夜不休,好不容易那人好几天没回来,终于得以休息,眼睛一闭,睡了个香甜。

梦里世事不知。

程楚歌走过去,伸手敲了敲它的盖子。

它没反应,盖子起起伏伏,呼噜声仍是震天响。

他于是又敲了敲。

马桶打了个大呵欠,盖子大张着,可以见得里面很干净,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银行账单、产品设计图……和照片。

照片上总是一只马桶、一盒颜料、一部电话机和一面老镜子,摄像头捕捉不到它们灰雾状的四肢和五官神情,看上去,它们不过是些普通老物,不知喜,不知悲。

偶尔,照片上还有个人类,板着脸,眼带嫌弃,显然很是不愿意跟它们待在一起,迫于压力才勉强同意一起拍照。连脚尖也不自觉地,是朝着远离它们的方向。

程楚歌再一次敲了敲马桶盖子。咚咚。

它终于有反应了。

睡意朦胧,伸懒腰似的伸出了灰雾状的四肢,盖子上也渐渐现出了一双眼睛。它甚至有皱纹。真是很老了。眼睛仍是微微阖着,没睡醒。

“要……要改什么?”它说,“账单……产品图……唔……”

没太清醒,又累,像是说梦话似的。

程楚歌道,“是你帮洛斌掩盖银行账目。”

“嗯……”

“午岭雨公司的产品图,也出自你和同伴的手。”

“嗯……”

它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知是太困了,还是太老了,分不清现状,没意识到眼前人来意不善。

程楚歌道,“为什么帮他?他并不讨喜。”

“嗯……”

马桶又打了个大呵欠,长长的,眼睛一直没完全睁开。

它脑袋上渐渐现出个小光环。圆的。物灵的光环,七级小物灵就有了。以它的实力和年纪,这东西想来也已有了很久了。

但是,没有光,是灰色的,中间裂开一条缝。死气沉沉。

它眼睛半阖,好像仍在梦里。

程楚歌手里已拿了枪,枪口缓缓向它抬起。邢若薇警惕扫视着周围的笼子,手里的枪也已经上了膛。

很静。

满是笼子的大房间里只听得见马桶年迈而粗重的呼吸声,间或有咳嗽。它对那黑洞洞的枪口竟是毫无反应。

许愿看了看这边男人手上的枪,又看了看那边女人手上的枪,犹疑着出了声。“等一下……”

程楚歌仍盯着眼前的老东西。“怎么了?”

“它好像……快死了。”她指着它脑袋上那个已经灰涸的小光环,更加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它马上就要死了。”

“是么。”

“是啊。”

他抬着枪的手仍很平稳,没有放下去。枪口森黑。

马桶半恍惚的眼睛忽然望向她,含混不清地啊了几声。不管它有多老迈多可怜,杀过人是事实。许愿没有走过去,只是问,“你想说什么?”

“啊……”它大概确实是老糊涂了,话在脑子里慢吞吞地找了半天,才说出来,“主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回来了。”

“啊……”它顿了顿,“嗯?”

许愿道,“楼下那个人,他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它喘了口气,慢吞吞地琢磨着,“怎么又不回来了……数了这么多了……”

数了这么多了。

许愿想起某个晚上,在程楚歌家里,她推开眼镜盒子钻出来,被子和安徒生童话凑在窗前,目不转睛地数不远处某座大厦上一闪一闪的红灯。

——“数不到四百的时候他就会回来啦。”

——“一,二,三,四……”

——“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五十,五十一……”

——“三百六十五,三百六十六,三百六十三……咦,刚才是什么……一,二,三……”

然后,在某个期待已久的瞬间,他就真的推门回家了。

但是,不是每个物灵都那么幸运,能数着数着,就把主人数回家的。

马桶道,“啊……白费……白费……”

它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珠子是浑浊的。它看向她身后,良久,道,“啊……我见过你……”

许愿往身后看去。但是,那里分明什么也没有。程楚歌在前面,柳小明在左边,邢若薇在右边。

她后面明明,什么也没有。

但马桶看着那里,仿佛那里站了一个什么人。

马桶道,“你化灵之初,有一次打蟑螂,不小心穿透墙壁,到了我们家。噢,我是说以前那个家。那时候不错。”

许愿身后分明一丝动静也没有。

是马桶老糊涂了,有点疯了么?

它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的本体,只有这么小,这么小,但是真厉害啊……那是我们第一次看见二类物灵,真厉害……金灿灿的。滴答。滴答。”

它长长叹了口气。“我有时候想起废品站。真挤啊。你一定没去过废品站吧,你是那种永远不会被丢掉的东西,真好。我有时候想啊,如果那个时候死在那里就好了,和颜料、镜子、电话一起,死在那里就好了。解脱。这多出来的五年真不快活,大家都不快活……我们只是,被骗了。”

它脑袋上的光环传来咔嚓的一声。裂缝忽地扩大。

马桶上也隐隐现出裂痕。

它恍然不觉,继续朝着那个没有人的方向,说着。“你会帮我们吧。啊。真漂亮的守护灵……”

话落,又是咔嚓一声,光环彻底碎了,消散在空气里。

马桶也碎了。

满地破碎的陈旧白陶瓷,里面塞得满满的纸张全散了出来,篡改过的银行账单,熬夜画的设计图。纸是白纸,字迹是白费。

楼下那个人根本就不喜欢它们,付出再多也是白费。

倒不如五年前死在废品站,好歹,也算是安息。

半晌,程楚歌缓缓放下手里的枪。

以为会碰上什么致命的危险,邪气森然,不添伤挂彩不得脱身,一场大战。但原来,诸事尽头,不过是个快将死去的老东西——

想有个家,拼命讨好。

如果没有家,安息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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