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变成他的眼镜 折冬声 2790 2024-06-20 11:10:40

许愿慢吞吞地吃午饭, 程楚歌在办公桌那边拆解那部早已经支离破碎的电话机,一手小木片,一手小钳子, 尝试着在里面寻找不同寻常的东西。

但是,似乎什么也没有。从物理结构上来说, 这确实只是一部正正常常的电话机而已。

他戴了那副金丝眼镜, 微微低着头, 很是专注。

皮肤的触感。

一阵温热从本体上传到许愿手臂内侧,她好几次拿筷子夹起了碗里的肉块, 却因为那阵触感, 筷子陡地一松,什么都掉回去了。

有几次甚至掉在了地上。

她看看掉在地上的菜, 又余光里悄悄看看办公桌那边的人, 趁着他不注意, 俯身下去, 拿纸巾把东西包起来丢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一而再,再而三, 不停俯身的动作终于还是勾了他注意力。他看过来。

许愿佯装无事, 很是镇定地又往烟灰缸里丢垃圾。即使在这个时候,手臂上仍有温热的触感。

程楚歌视线移到那只堆满了食物残渣的白瓷“烟灰缸”上。里面又是米粒又是肉块, 有点油腻, 连“烟灰缸”中央那只小瓷猫也花了脸。

许愿也望着那只花脸猫。

——等等。瓷猫。

【“那不是烟灰缸。”】

【“那是香托。”】

许愿:“……”

她把那位爱干净人士的干净香托搞成这副一点都不干净的样子。

——完了。他会不会据此误认为明朝人未经现代文明开化, 一点都不讲卫生?

她默默咬住了筷子。

程楚歌道,“抽屉里有湿巾。”

“诶?”她想了想,有点讪讪,“哦……我给你把香托擦干净。”

“不是香托。”

“啊?”

“动手把香托里那只猫的脸对着你。”

她依言照做,咬着筷子跟一只笑眯眯的小白瓷猫大眼瞪小眼。它脸上一大抹油, 又不自知。

程楚歌道,“你觉不觉得它的脸有什么问题?”

“我觉得它脸花了。”

“它也是这么看你的。”

“……”

原来她方才吃东西时一边吃一边掉,心不在焉,筷子头早在嘴边戳出好几个油印子。也是一只花猫。

她默默擦干净了自己的脸,又顺手擦了猫的脸。这只瓷猫笑眯眯的,不知怎么的,有几分像是嘲笑。

——笑什么?没见过未经现代文明开化的明朝人吗?

这顿饭委实吃了很久。

有人敲办公室门。咚咚。很礼貌,由此可以推测绝不是齐秘书。

程楚歌暂且放下满桌子的小零件,自己去开了门。

来人是日常主持组会的女警员,今天披散着头发,便装。还有一个男警员,脸色有些苍白,鼻子通红,像是感冒了。

女警员办事干脆利落,说话也不拖地带水。开门见山。“嫌疑人洛斌明天要出席一场商业创意大会,他是特邀嘉宾。原定是三组的董也和王成平伪装成参会人员混进去,但董也儿子急性阑尾炎要动手术,他老婆不在,他不能不去陪。而且王成平最近状态也不太好。”

一旁的男警员恰好便是“状态不太好”的王成平本人,且这时也恰好掏出纸巾打了个打喷嚏。声音极响亮,把挺远地方的声控灯都惊亮了。以此证明他真不是在找借口翘任务。

程楚歌听出话外之意,微微点头,“我代他们去。”

女警员把手里的一叠彩印资料递给他。“本市的商业创意大会是市政府扶持创新型产业发展的一个重点项目,五年前,濒临破产的洛斌就是在商业创意大会上凭着公司新产品一鸣惊人,得了投资人和政府部门青睐,一夜之间崛起的。”

程楚歌道,“他当年的新产品是什么?”

女警员看了看门里仍在磨磨蹭蹭吃东西的许愿,犹豫一下,但还是直言了,“全自动马桶。有放音乐、讲故事、擦洗、穿裤子等功能,高级一点的还能根据粪便的成分检测使用者健康状况,甚至居家做痔疮手术,或者通肠。广告语是‘智能厕所大管家,隐秘轻松没烦恼’。”

不小心听见了这番话的许愿果然咬住了筷子,望着碗里的食物,喉咙哽了一下。

女警员很是郑重地道了个歉。

程楚歌本是颇为随意地翻着手上的资料,陡地,眼色一沉,资料停在某页。他注视着。

女警员道,“程顾问?”

程楚歌盯着手里的资料,缓缓道,“洛斌的午岭雨公司有四种明星产品——马桶、颜料、新式座机和镜子。”

女警员有些茫然,“对……有什么问题吗?”

他一言未发。良久,合上资料。“没有。”

他神色如常。

于是女警员没再多问什么,只说伪造好的参会证件会晚一点送过来。

一男一女两个警员走了,门关上,隐隐仍能听见王成平又打了个喷嚏的声音。

程楚歌拿着商业创意大会资料走回堆满了小零件的办公桌,零零碎碎,金属板,小线圈,连塑料壳子也一小块一小块地剪开了,没有异常。

——就像那面杀人的镜子。

——镜子。电话。

——杀人的镜子。杀人的电话。还有画下血印的颜料。

虽然案件里牵涉的这些镜子、电话、颜料都是老旧东西,并未印着新兴企业午岭雨公司的商标,但是,种类对上了。

是巧合还是……

茶几那边,许愿把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子合上,装回塑料袋里,晃了晃脑袋把刚才那些马桶之类的东西晃出去,靠在沙发里。“所以,”她又打个呵欠,“明天我们去那个什么什么商业大会?”

程楚歌道,“我自己去。”

“你不带我去?”

“没必要。”

“但是我想去。”

就剩四十多天了。相处的时间少一个小时,就少一个小时。再也没有了。

他手指仍放在那本彩印资料上,抬眼看过来。

许愿望着天花板,继续道,“我是古人嘛,我想见见世面。我们那会儿没有这么热闹的。”

他没说好。

她只好又瞎扯,“而且我对那种马桶很感兴趣。”

“想要?”

“……能买?”

“商业创意大会有售卖区。”

“买还是算了吧……我就看看。看看。可以吧?”

他微微垂下眼睛,像是在权衡。片刻。“可以。”

-

明天商业创意大会的举办地在A市的新世纪国际会议中心。下午提前下班,程楚歌带许愿去东辰商场大街的购物中心。

为避免打草惊蛇,刑侦局方面并未知会会议中心说有人要去查案,只是伪造了身份证件,装成某家并不存在的企业派出的两名参会者。

许愿成天穿着牛仔裤、白衬衫,而且还是路边小店最简单的东西,袖口上甚至还拖着几根线,脚上一双低帮帆布板鞋。除了有资格不在意着装的顶端商业巨头,出席重要商业场合的普通职场人士没有这么随便穿的。

所以要买新衣服。

两个人在几家主打年轻女白领服装的品牌店里逛了好几个小时,每家店员都是热情迎上来,一套接着一套地给她推荐适合在重要场合穿的衣服,她在试衣间进进出出,一套又一套地换。

鹅黄色低领收腰连衣裙,配白色细带高跟鞋。程楚歌说不行。她像个偷穿了隔壁邻居衣服的高中生。

OL正装套装,雪白熨烫的衬衫,西服长裤,修身外套在腰部系扣子,配黑色尖头小高跟。程楚歌说不行。她像个偷穿了自家妈妈衣服的高中生。

于是换了一套正装,这次是短裙衬衫小西服。

程楚歌还是说不行。

而且这次的评价更过分了。他说像偷穿了齐秘书衣服的高中生。

许愿:“……”

她明明已经高中毕业了。

又折腾一阵,换了一条粉白格子吊带连衣裙。吊带很细,显得肩膀纤瘦苍白。没遮锁骨。收腰。裙摆到膝盖,小腿细瘦。

还配了小细跟高跟鞋。

她穿不惯脚上的高跟鞋,不太自在地扯着后面的裙摆从试衣间走出来,一旁的店员立马朝着他说好看,真好看。

他望定她。

半晌。

“买吧。”

结了账,抱着新衣服出去,许愿以为这事儿终于结束了。结果程楚歌不紧不慢地带着她进了一家新店。

许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服袋子。“……不是已经买了吗?”

“明天穿不合适。”

“……那干嘛要买?”

“可以平时穿。”

新店的店员又迎上来,笑意盈盈,拿了一套又一套衣服。她累了。

逛到下午四五点,无关紧要的漂亮衣服买了好几套,许愿试了一下午的衣服,觉得皮都快磨破了,终于是在某家OL服装店里买了适合明天场合的衣服。

但程楚歌点头点得有些勉强。

许愿道,“这个哪里不好?”

“没。”

“那你干嘛这副表情?”

他打量她一阵,从头到脚,低声念了一句,“像童工。”

许愿:“……”

她明明已经高中毕业了!

-

许姑娘仍是日落时便在车里消失了,新开的薯片吃了一半还不到,好像是心情不太好,连嘎嘣嘎嘣的声音都比昨日轻上三分。

到了临冬苑的停车场,程楚歌收拾了车后座,独自把买回来的衣服大包小包地从寂静无人的楼梯间一路拎上去。

二十七楼。

到了家里,衣服袋子提进了卧室。打开衣柜。

衣柜并不大,他的衣服不多。

不过几分钟,柜子里的男装被挪在了一边,空出来一半空间。他把大小袋子里的女装一件一件取出来,仔细剪掉标牌、理好、挂在衣架上,放进了小衣柜。

卧室是隐秘的私人空间,卧室里的衣柜更是,这里面各式各样的衣料子,棉的,绒的,皮的,丝的,大大小小,是要被人穿在身上,跟皮肤贴在一起,近距离日夜相伴的。

——我的衣服挨着你的衣服,就像我的身边是你。

衣服挂在一起,是共同生活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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