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 日光与灯光俱通明。
C区展厅一方一人高的黑箱子前站着一小撮人,都看着它,有的没什么表情, 有的微微皱眉,有的纯粹是好奇看热闹。
黑箱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
一分钟。
两分钟。
有看客不耐烦了, 按了按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
三分钟。
箱子里隐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很低,像小扫帚在扫着什么东西, 但周围太喧嚷, 听不清,若有若无像幻觉。
五分钟。
午岭雨的工作人员走上前去, 在箱子上敲了敲, 示意里面的人可以出来了。他拉开了箱子门。
大展厅的灯光照了进去。
先前那人坐在小小的塑料椅上, 有点恍惚, 像是在回味着什么。
工作人员微笑道,“您觉得怎样?”
那人犹豫一阵。“好像……心情是好了些……”
“这不过是个五分钟试用, 小管家只有十级, ”工作人员道,“要是换了个高级些的, 您感觉会更好。”
那人竟是笑了, 十分真诚。他先前还满面郁气, 一副脾气与心情都不太好的样子,这会儿像是变了个人。
有人于是低声道,“是托吧。”
所以故意先前装出个不屑的样子,与人表演,令无关众人以为那东西是真的。
箱子里那人无辜被扣上个帽子, 眉毛立马皱起来,正要说话,却是一旁的工作人员神闲气定,道,“要是不信,您也可以来试试。”
“试试?”怀疑有托的人迟疑片刻,抱起手臂,道,“试试就试试。”
里面那人起身出来,换了他进去了。箱子门又关上。
窸窸窣窣的声响。
五分钟后,这第二个试用者从里面走出来,带着微微惊讶的表情。
工作人员道,“怎么样?”
“嗯……好像是真的。”
这下子,周围的围观者全都来了兴趣,纷纷说也要进去试上一试。这地方一热闹起来,又吸引了别处的人,人们纷纷过来看热闹,连记者也扛着摄像机靠近了。
不多时,随着面有信服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黑箱子里走出来,午岭雨公司的展台成了整个C区展厅最受瞩目的地方,围了一圈又一圈人,外围的还得踮脚。
人们交头议论着。
站在最前的一个年轻男人忽然后退一步,他身旁皱着眉头的小姑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随他退了,两个人隐入人群里。
人群另一边骤然热闹起来,闪光灯一下又一下,议论纷纷的人丛中分了一条道,走来一个人。
原来是午岭雨公司的董事长洛斌,春风得意。
他个子矮。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他身上,这一时他是这里的明星,因此他好像又显得高大起来。他显然很享受这种身份上的高大。
记者连忙问他新产品的事,问他黑箱子里究竟有什么,又为什么会让人变得心情愉悦。
洛斌道,“人是天地之气汇聚而生,每天遇上了不顺心的事,就会在心底积生郁气,久而久之,就成了无形的烦恼瘴气,日夜缠绕。如果不及时清扫,人就会越来越颓丧。”
这其实也就是刚才展台的工作人员说的话。看来他们公司早已经统一了口径。
洛斌又道,“我们箱子里的小管家,就具有这种清扫烦恼瘴气的功能。”
记者问,“‘小管家’是什么东西?”
洛斌高深一笑,接着,嘴里吐出许多生物学、医学、脑神经科学等领域的复杂术语,说什么公司的实验室在人脑与情绪这个领域上取得了重大成果,在此基础上研发出了能让人心情愉快的人工智能云云。
说得天花乱坠,不带停。稿子显然背得很熟。
记者被那一连串的复杂术语炸得有点蒙,为了不尴尬,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连连点头。
“虽然这么说会显得很给自己贴金,但这一切确实都是我的功劳,”洛斌特意朝着正要按下快门的新闻摄影师露出个成功企业家式的笑容,“在我的带领下,我们实验室才能取得如此重大的科学进展,再过几个月,我还要发SIC的,打破商业与科学界的壁垒。”
记者道,“嗯……您是说SCI?”
“哦,对,哈哈,我太兴奋了,一时口误。不过无论如何,这是一项十分重要的成果,人嘛,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开心,我们的产品能让人变得开心。随时随地,只要你想变得开心,就会有小管家为你服务。它们不怕累,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接着又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了。
洛斌这边越来越喧嚷了,展厅里七七八八的记者全围了过来,权威新闻社的有,花边小报的也有,别家大品牌的台子全都冷清下来了。
黑压压的围观人群里大多是好奇猜测,间或有低声嘲笑他长得丑的。
但,却有一个脖子上挂了个陪同证的小姑娘拽上了身边年轻男人的西装袖子,三分怒意,压低了声音,“他说谎!”
年轻男人道,“看得出来。”
“黑箱子里那个小管家不是什么人工智能,它是,它是,”小姑娘本来语气飞快,到这里卡住了,像是有什么秘密不能吐出来,只能道,“反正它根本不是什么计算机程序,它有生命的!他根本就是在虐待它们!”
“鬼?”
“啊?”小姑娘茫然一下,继而想到筒子楼里的洛文佳曾经用“鬼”来指代物灵,于是道,“啊……算是吧。”
“我知道了。”
两个人就这样藏身人群里,看完了被记者簇拥的矮个儿企业家全程的自吹自擂。后者洋洋得意,一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什么人盯上了。
-
之前说了要买个智能饮食小管家回去,可一到了售卖区,程楚歌说了句让她自己在这里逛一阵,便消失了。
许愿本来以为他是要去打电话,或者卫生间,可休息椅上坐了大半天没等着他回来。
跑到哪里去了?
她拿着脖子上挂的陪同证,到处问人有没有看见照片上这个人,都说摇头没有。本要回原位坐下,继续等,可位置早被人占了。一对小情侣坐在那儿,你侬我侬。
她有些茫然。
会议中心里处处明亮喧嚷,人这么多,都在笑。有些品牌的广告宣传片声音好大。看不到他在哪里。
她独自站在喧嚷人群里。
忽然发现,自复生以来,好像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没有目的。
不过是,来了什么就应付什么。先是在眼镜店里看那家人成天吵吵闹闹,然后被他买走,待在他家里,又化为人形入职刑侦局。也是别人怎么安排就怎么做。
也许人死了以后本来就不会再有任何目的。
又或者,日复一日徘徊阳世,不过是想陪着他,再多看他几眼,说几句话。
只有四十多天了。
她在这里站了许久,还是没见他影子,无事可做,只好真的四处逛起来。先前记过一款饮食小管家的展品号,因为脑袋里有个歪主意。可好东西大家都喜欢,那地方围了太多人,看上去要排很久的队。
恰好隔壁也是卖饮食小管家的,她于是走过去看。
这地方颇为冷落,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坐在凳子上玩手机的柜员连忙起身迎上来。“小姐您好。”
“你好。”
“来买我们的产品吗。”
废话。“是。”
“您真有眼光!”说着,柜员还往生意火爆的隔壁瞟了一眼,好似是在说隔壁的客人通通都是些没眼光的家伙,“我们家这款多功能饮食小管家是在上个月的‘时地欧琵’创意设计大赛上拿了金奖的!”
时地欧琵。这比赛的名字没听过,但不知怎么的有点耳熟。
许愿说,“哦。”
柜员万分热情,从玻璃货柜里取了个饮食小管家出来,它大概有四五岁的孩童那么高,形状像个蛋,有一张Q版风格的脸。仅从外观上来说,还挺讨喜的。
柜员不知在什么地方按了按,它启动了。
蛋的脸上,那张塑料嘴动了,糯糯的童声响起来。“创造和谐文明时代,享受健康美好生活,阿拉阿拉饮食小管家为您服务!”
……阿拉阿拉?
许愿抬头看了看这个货架的招牌,这个品牌的名字叫“阿拉阿拉”,还有个姊妹品牌叫“啵嘛啵嘛”。
好奇怪的名字。
柜员道,“我们这个产品是集多功能于一体的,不仅能够根据您的体检报告为您制定私人饮食计划,还有远程电话、唱歌跳舞、吃掉杂草等功能,而且还有不同的性格行为模式。如果您喜欢,您还可以让它装神弄鬼,与您一起度过快乐时光。”
……吃掉杂草?
柜员以为她那副茫然表情是对“装神弄鬼”这一最为古怪的功能有了兴趣,拍了拍蛋的脑袋,操控板上按了一阵,那糯糯的童声突地奸诈一笑,许愿吓了个激灵。
蛋脸上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嘴里缓缓道,“喔……那是一个很恐怖的故事哦……喔……天哪,快看啊……你身后……是你这个月的成绩单啊!啊——好可怕!”
许愿:“……”
那个蛋又道,“唉,考得不太好呢。”
一旁笑眯眯的柜员以为她那副不想说话的样子是对自家聪明绝顶的产品感到惊艳,说不出话来,又在操控板上操作了一番,道,“模式是可以调的,刚才那个是校园学生颓丧版,我再给您示范一下谈情说爱八卦版。”
蛋沉默一阵,继而滴滴一声,很是深沉地对许愿道,“我掐指一算,原来他喜欢你。”
“……哈?”
“跟你住在一起的那个人啊。唉,你不知道他多喜欢你。”
“……”
“天灵灵,地灵灵,啊,这样……你也喜欢他啊……我掐指一算,嗯,是要结婚呢,日子怎么选,要不要我帮你查一查?”
“……”
“嘿嘿。”
许愿对着这颗古怪十足的蛋默然片刻,道,“其实我只有一个问题。”
“哦哦,”柜员殷勤道,“您有什么问题?”
“它的回答能不能提前设置?就是那种,我问个问题,它能给我事先设定好的答案。”
柜员露出个心领神会的笑容。“当然,这是我们家这个产品的主要功能之一。”
许愿于是眼睛一亮,脑子转得飞快,在柜员的指导下往蛋的程序库里输了许多东西进去。然而这两个人谁也不算太细心,只顾着往里输东西,却忘了这东西的模式还没调到正常状态。
仍是——谈情说爱八卦版,随时随地发神经。
谁知道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会吐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言论。
-
四五个小时后,离去多时的程楚歌走进售卖区,还没几步,便有陌生人告诉他刚才有个小姑娘拿着照片到处找他。
他点头道了谢。
这地方人这么多,他要找的人却是很好找的,笑盈盈地杵在某家除她之外根本无人问津的货柜前,朝着个四五岁小孩高的机械蛋玩得高兴。玩了一下午还没腻。
机械蛋有小孩子的身高,她有小孩子的心性。
他走过去。
许愿听见他脚步声,转过头来,兴奋十足。“我想要这个。”
“知道了。”
时间也不早了,两个人没再多逛,抱着这颗奇奇怪怪的蛋便去了收银台,继而出了会议中心,到停车场上了车。
许愿抱着蛋坐在后座。“程顾问,你这个下午去哪儿了?”
“跟踪洛斌。”
有点危险,没带她去。
许愿道,“然后呢?”
“跟丢了。”
“哦……”许愿想了想,道,“不过,他那么有名,他的住址应该很容易找吧,这次跟丢了还有下一次。”
“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
“诶?”
“洛斌户籍所在的房子已经空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平时住在哪里。刚才,”程楚歌顿了顿,“他的车在路上转了个弯,消失了。”
“神神秘秘。”
“嗯。”
汽车发动,缓缓驶离了会议中心。窗外是车流与城市,街边幢幢大楼偶有缝隙,可以看见不远处的建筑物。
其中有一幢有点奇形怪状的,定睛一看——阿拉阿拉大厦。大厦顶上还有个广告牌,正放着阿拉阿拉饮食小管家的广告。平心而论,那广告有点蠢。
许愿道,“现在是不是该去吃晚饭了?”
“随你。”
“吃什么比较好?”
他没答,专心开着车。意思大概仍是——“随你。”
许愿道,“我是明朝人,我们家老太爷信佛,一家人都吃素,我也习惯吃素。诶?”她装出个忽然想起来怀里有东西的样子,道,“正好买了它,不如问问好了。”
“嗯。”
许愿启动了这个蛋形的饮食小管家。她清了清嗓子,朝着蛋问了一句,“今天晚上吃什么好?”
蛋道,“嗯,今天是个好日子啊……我掐指一算,很适合吃土豆焖牛肉。”
她露出个苦恼的样子。“唉,可是我不喜欢吃土豆。”
“那怎么行!”蛋不满道,“土豆这么有营养的东西,一天不吃,营养就会跟不上,对身体健康很不好的!吃!今天晚上一定要吃土豆焖牛肉!必须吃!”
开着车的程楚歌抬眼,在后视镜上看了她一眼。她一本正经。
“诶,”许愿摇摇头,说,“你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
蛋更加不满。“谁胡说八道了?我可是中西知识融会贯通,刚才还把你扫描了一次,检查身体,你就是很缺土豆中的营养成分!必须吃!”
许愿抬头冲着前座道,“怎么办?”
程楚歌道,“什么怎么办?”
“它非要说我得吃土豆。我不喜欢土豆的,这种东西十七世纪才传进来,我们明朝人不吃这个。
“是么。”
“是啊是啊。怎么办?”
姑娘也不过十八岁吧,脸上装了个无比苦恼的样子,眼睛里却亮得很。
土豆焖牛肉这个答案分明是她自己输进答案库里的。
程楚歌又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按它说的吧。”
“啊?我真的不喜欢土豆。”
蛋大声道,“不喜欢也得吃!听话!”
一人一蛋热闹了一阵,终于许愿败下阵来,道,“好吧。那就吃土豆焖牛肉吧。我勉强吃一点。”
她又说,“那么,什么地方的土豆焖牛肉最好吃呢?”
蛋说,“当然是东辰商场大街。”
许愿伸手在程楚歌椅背上敲了敲。“那我们就去东辰商场大街吧。”
“……知道了。”
到了十字路口,他手下方向盘一转,汽车不紧不慢地往东辰商场大街的方向去了。城市车流里普普通通的一辆车,载了个抱着机械蛋偷笑的姑娘。
但是,这个蛋至今还是谈情说爱八卦模式,没调过来。
到了不管什么时候都人来人往的东辰商场大街,车刚停下,一路乖巧无话的蛋忽然道,“开车的那个。”
开车的那个没理它。
蛋毫无预兆地说,“这里有个人想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