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变成他的眼镜 折冬声 2740 2024-06-20 11:10:40

嘀嘀咕咕的声音瞬间止了。

呼噜声高低回荡的大厅里, 三只镜子都紧盯着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老镜子目光灼灼,小镜子有些紧张。

良久。

小镜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爷爷……那里什么也没有呀……”

老镜子道,“有。”

“有什么?”

“有呵欠声。”

“可是那里只有墙壁呀。”

“墙壁里有东西。”

老镜子朝着墙壁走过去了, 一步一步, 很是谨慎。它在墙壁前止步。片刻后——

它从自己破碎的镜面上取下一块碎玻璃, 朝着墙壁狠狠地扎了上去!

咔!

玻璃刺进墙壁。

但是……除此之外无事发生。

它拔出玻璃碎片,又朝着另一个地方扎了进去。咔!仍是无事发生。

在两只小镜子又好奇又紧张的注视下, 老镜子手握碎片, 眼疾手快地在墙上刺来刺去,仿佛真有个什么东西在里面, 躲得很狼狈似的。

墙渐斑驳。

有个声音从连接着大厅的某条走道上传来。“哗——老镜子, 你在锻炼身体?”

一盒颜料飘飘摇摇地进了大厅, 满身脏兮兮的颜料迹子, 盒子已经微微发黄了。白雾状的四肢纤长,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

小镜子说, “颜料爷爷。”

颜料指着仍在墙上刺个不停的老镜子道, “它在干什么?”

“爷爷说墙壁里面有东西。”

“墙壁里能有什么东西?”颜料道,“还不快把它拉回来。”

两只小镜子一左一右地把墙前的老镜子劝回来了, 后者颇有不甘, 临走前在墙上摸了好半天, 什么也没摸着,这才把碎片安回原位,走了。

颜料道,“老朋友,你最近紧张过度了。”

老镜子哼了一声。

颜料又道, “自从老电话死了,大家都有点紧张过度……唉……”

沉默一阵。

小镜子道,“电话爷爷为什么会死的?”

颜料叹了口气。“被人类拆了。早就告诉它那个人不像其他人那么好惹,不听,非要去招惹。连我都是画了印记之后就离那个人远远的。”

“呀……”

“它也真是。都说了多少次了,人类虽然不是好东西,但也实在厉害,不要以为自己能捉弄人,成天给人家打电话。有一次那些人类还弄了个这么大的定位仪,要不是我反应快,拿水把那玩意弄坏了,它更早就没了。”

小镜子道,“电话爷爷讨厌人类。它说喜欢听他们在电话里不停追问它到底是谁,它说它喜欢人类那个时候那种恐惧害怕的声音。”

“它就喜欢吓唬人。”颜料说,“但是,结果……”

还不是被人杀掉了。

那么老的一部电话机,日升月落、风雨晴天见了几十年,又因为是被安在刑侦局那种地方的,借着一条电话线路,人间善恶悲欢的事也见得多了。结果,也不过一日之间吧,被人拆了,死了个透彻。

老镜子不知怎么的,忽然剧烈一抖。它四下扫视一阵,压低了声音。“我怎么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不太舒服……”

颜料道,“因为你老了吧。唉,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别太一惊一乍的了。”

老镜子不说话。

颜料指了指那面被扎得乱七八糟的墙壁,道,“你看看,那里本来什么也没有,都是你瞎紧张,搞成那样子。我还得修。”

“不——”老镜子道,“不一样。”

“不一样?”

“刚才只是听到声音,不觉得危险,”说着,老镜子的镜面上竟是微微渗出了水珠子,像冷汗,“我现在感觉到的……像是杀气。”

另三只都是一怔。“……杀气?”

它们有些慌乱地扫视着四周。大厅依旧明亮空阔,空气里也依旧是老马桶分贝惊人的呼噜声,什么也没有。

不。有吧。

那四条走道,三条明,一条暗。属于已经死去的电话的那条走道上一丝光也没有,很黑,像一张已经张开的大嘴,一个即将吞噬一切的巨洞。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看不见。

黑暗里,什么都有可能。

良久。

什么也没有发生。

又是良久。

小镜子松懈下来,看看颜料,又看看老镜子。

再一阵。

颜料紧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老镜子镜面上的水雾也蒸发了,紧绷着的神经恢复如常。果然,是太多心了吧?

一条没开灯的走道而已,能有什么呢?

——总不可能那个拆了电话机的人就在里面盯着它们吧?

老镜子又开始咳嗽,轻微的两声。

明明这里也就四个物灵吧,但,某面小镜子还是伸出手,一个一个数了数,一,二,三,四,又说,“我们到齐啦。”

“好,”颜料道,“可以开始了。”

四个物灵围成一圈,坐了下来,姿态各异,但,都很闲适。

另一个小镜子说,“这个叫什么来着,茶话会?”

“嗯嗯,”小镜子说,“就是茶话会。人类的茶话会可好玩了,我在楼下那个人的电视上看到的。”

“你爷爷宠你,”颜料说,“你要个茶话会,就给你一个茶话会。茶话会要干什么?”

“要讲故事。”

“讲故事?”

“讲有趣的故事!然后等我们老了,我们又把爷爷讲给我们的故事讲给比我们更小的镜子。”

“噢,有意思。”颜料道,“老镜子,你先讲?”

老镜子道,“讲什么?”

颜料朝两面颇为兴奋的小镜子道,“讲什么?”

两只小镜子异口同声。“随便。”

老镜子想了想,又咳了咳。“就讲……我们来到这里之前的事吧。我们是五年前的——”它仔细想了想,“某个三月碰上的吧,我们四个。我,镜子。还有这边,颜料。还有电话和老马桶。我们是在废品站遇上的。”

“我们都是被丢掉的东西。”颜料说,“都是十几年的老物,被人说丢就丢了。”

“我们被堆在废品里,身上压了很重很重的东西,还有人往我们身上倒吃剩的食物,黏糊糊的,真恶心。”

“过了没几天,我们就要进切割机了。”

“切割机声音很大,只要进去了,没有出来的。”

“我们没打算跑。”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会死的。死了也很好。”

“虽然人类是骗子。”

“人类是叛徒。”

“人类用羁绊把我们从死物中唤醒,让我们拥有生命。”

“可是他们很快就不要我们了。”

“但是,不计较了。死了也很好。终于可以休息。”

“但是——”

“忽然出现一个人类,他说能给我们一个家。”

“他那个时候说话真好听。”

“他说他不会丢弃我们。”

“他说只要我们帮他,他永远不会丢弃我们。”

“马桶被说动了,说不如我们跟他走吧。”

“我们跟他走了。”

“他说想见识见识我们的力量。”

“所以,从废品站逃出来的那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女人,手里有一面化妆镜。她很喜欢它,它也很喜欢她,它是她年轻时候的定情信物。我告诉它,早晚有一天她会背叛它,快杀了她。它是个蠢货,它不听。于是我吃了它半个灵魂,操纵它。化为人形,摇身一变,做了那个女人家里的客人,痛痛快快地杀了一只猫,把那个女人吓得魂不守舍,逃出了国,哈哈……他见识到了我们的力量。”

“他收留我们。”

不知世事的呼噜声仍回荡在大厅里,四只物灵坐成一个小圈,老的讲着故事,小的听得入迷。这画面,说温馨也温馨,说恐怖也恐怖。

它们不可爱吗?它们有喜怒哀乐。

它们可爱吗?它们是杀人的。

不知怎么的,大厅中讲故事的声音忽的停住了。一个句子,才说了一半,在不该停顿的时候停顿了。

老镜子的镜面上又一次渗出水痕。

冷汗。

它们缓缓地,缓缓地,朝着那条唯一漆黑的走道看了过去。

四下里灯火通明,只有那一抹黑。那抹黑真像是死神的眼睛。

小镜子的声音有点抖。“爷爷。我们会死吗?”

老镜子盯着那条走道,开口。“没有什么东西是不死的。”

“我们该死吗?”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该死的。”

“爷爷,我不想死。”

但是,那个人已从走道里走了出来,大厅亮如白昼,照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

满地是碎玻璃。

翻倒的颜料把雪白的地毯染脏了,这里一片红,那里一片蓝,狼藉。

墙上也乱了,被玻璃划过的痕迹,被颜料沾湿的斑驳。

它们死了。

从物中化灵,物碎了,灵也就没有了。

程楚歌缓缓拭去手上的血迹。是他的血。方才,老镜子挡在小镜子前,恶狠狠朝着他划了上来。

伤口有点深,殷红的鲜血哪怕拭了,很快又冒出来。血往下滴,有一滴恰滴在某面小镜子的碎片上,镜面上安静划过。

染红了地毯。

呼噜声仍然在响,但初时三明一暗的走道如今颠倒了,三条全暗,只剩传来呼噜声的那一条还亮着,不知世事,睡得香甜。

两个人从其中一条暗着的走道里走出来。

柳小明小心道,“它们死了?”

“嗯。”

“哦……”

邢若薇瞥他一眼。“你不忍心?”

柳小明道,“它们还挺……”

可怜的。

邢若薇道,“很多刑事案件的犯人都很可怜。但如果放过他们,他们会四处作恶,让其他无辜的人更可怜。”

所以决不能放过。哪怕不忍心。

“哦……”

程楚歌缓步走到那面被老镜子莫名其妙刺得乱七八糟的墙壁前,坑坑洼洼,深深浅浅,一个又一个洞。

他打量着这堵墙。

柳小明道,“老大,你在看什么?”

邢若薇也问,“墙里有什么吗?”

程楚歌道,“我的眼镜可能在这里。”

“……哈?”

但程楚歌伸手在这堵墙上敲了敲,又敲了敲,没反应。

程楚歌道,“出来。”

墙里没反应。

半晌后,邢若薇忽然朝着楼梯的方向惊讶一声。“小红?”

是了,有个头发微微乱的姑娘从楼梯爬上来。

方才她在墙壁里,镜子朝着她刺,她往后躲,一不小心——又掉到一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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