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变成他的眼镜 折冬声 2974 2024-06-20 11:10:40

周六, 凌晨五点半。

喧夜的华灯已谢了,朝晨的璨光还没有来。外面是黑的。除了寂静的路灯和偶然路过的孤车,连天上的星星也见不着。

程楚歌醒了。

没有睁眼, 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周围的动静。

很静。

静得像是夜自己也睡着了, 睡得很安稳, 这会儿还没醒, 没声音。

一个诡异的、就住在他房子里的人,究竟藏在什么地方?他知道他出门后不久, 一个监控录像里看不到的人便会从他屋里走出去, 但是,这些天里貌似无意地把家里略微搜了一遍, 没找到藏身的地方, 也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也没感受到任何危险的气息。很静, 仿佛她并不存在。

他慢慢坐起身来。隐隐觉得薄白的被子好像有点累累的, 不是被他拨开,而是自己瘫软了下去, 它想睡得很了。

错觉么?

下了床, 开了灯,先是处理了前几日手臂上的伤口, 换药、包扎的动作全都干脆利落, 仿佛那结痂时微微发痒的伤口不是他自己的, 然后去了浴室,门没有关,浴缸放水的声音也很小。

他时刻觉察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因此卧室里也没什么东西敢动,被子悄无声息地睡过去了,安徒生童话静静地夹在书架上两本大部头中间, 金丝眼镜自己独自在盒子里默默悲泣。

完蛋了。

六点半在洛州路见面,开什么玩笑。

——面对一个不苟言笑的上司,你该如何向他解释迟到问题?

许愿想到了五种应对方式。

做小伏低,认真道歉。“程顾问,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那么,他会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你,把你看得遍体生寒。

②假装迷糊,浑浑噩噩。“程顾问,真抱歉真抱歉,我忘记时间了。”

——那么,他会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你,把你看得遍体生寒。

③嚣张跋扈,拒不认错。“咋的啦?不给人迟到啊?你时间定得这么早,谁赶得过来啊?”

——那么,他会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你,把你看得遍体生寒。

④楚楚可怜,出卖色相。“程顾问~真的很抱歉了啦~下次不会的啦~”

——那么,他会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你,把你看得遍体生寒。

⑤……

算了,⑤编不出来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你,把你看得遍体生寒。

或者要不扯个谎,说自己这个“天兰仙”跟“许愿”有远亲关系,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借着自己的光环罩一下自己?

也不好吧。

真这么说了,说不定他会直接看穿她是她本人。

许愿:“qvq”

程楚歌收拾好了,带着电脑出门的时候还不到六点,天色尚沉,许愿这会儿仍是眼镜盒子里一副眼镜。

咔嗒。

客厅大门关了。

安徒生童话问,“耳耳什么时候回来?”

“难说。”

人事处那种神经兮兮的地方,鬼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还。

“喔……”

只喔了这么一声,童话书打了个呵欠,也和被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睡过去了。那屋主人昨晚上是浅眠,扫瘴气的时候得非常小心谨慎、提心吊胆,现在累得很了。

只剩下金丝眼镜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惶恐。

不多时,天边破晓,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缓缓升出来,许愿觉得那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言下之意是——你,完蛋了。

在地上化出人形的一瞬间,许愿嗖的一下往门外飞跑过去。

-

洛州路。

还不到七点,天光尚薄,行人尚稀,空气里也还有几分未散去的清寒。土黄墙的怀旧电影院没开始营业,铁门紧闭,不远处停了一辆黑色路虎。

一个年轻男人在车里抽烟,侧窗没落下来,看不清侧脸。

不多时,一个白衬衫牛仔裤的清秀姑娘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洛州路路口,被他看在眼里。

他望定她,缓缓抽了一口烟。

她没看见他和他的车,一路四顾,慌慌张张地走着,像是在寻找所谓的怀旧电影院究竟在哪里。

这是很难找的。红火于上世纪的那家怀旧电影院不像现在的商业电影院这样张扬,在外墙或大门口挂出一大堆五彩斑斓的电影海报,它静悄悄的,土黄墙,红木窗框,一面墙上还爬着青碧的枫藤。

——说不定要是能进了里面某间办公室,还会看见大木桌上压着一面玻璃呢,玻璃底下还有老照片之类的。总之它是很旧了。上世纪的遗物。

满头是汗的许愿停下脚步,茫然片刻。

她最终也没发现身后的老建筑就是怀旧电影院,但她无意中往黑色路虎的前窗看过去,看见手指间夹着香烟的程楚歌。

她走过去,他把侧车窗放下来,果然是微微眯着眼睛打量着她。

而她也果然遍体生寒了。

许愿支吾着,“呃,程顾问你怎么换车了,我好半天没看见……”

虽然她不认车型,但也记得这人的车分明是白色的。

程楚歌道,“你见过我的车?”

她僵了僵。

小助手“天兰仙”是不该知道程楚歌平日里开的车长什么样子的。毕竟,“天兰仙”没上过他的车,也没在停车场跟他碰过面。

她不说话了。

程楚歌缓缓打量着她,终于,手里的烟尽了,扯了一张白软的餐巾纸递给她,道,“上车。”

她连忙接过来,胡乱擦了脸上的汗,没怎么想便去伸手去拉后座的门,但打不开,于是在他视线下钻进了副驾驶座。

车里满是香烟气息,对不吸烟的人来说有点呛,许愿无意中咳了两三下。

程楚歌瞥她一眼,本要把车窗放上来的手收了回来,汽车发动,开了一段路,敞开着的的窗户把清新空气送进来,不多时便吹散了烟气。然后他才关了窗。不管怎么样,礼貌还是有的。

许愿做出个乖巧样子,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他也没说话,只是开车。车里没开广播也没放音乐,很静,但凡她发出丝毫动静都会听进他耳朵里。

一路无言。

-

A市是个一线大城市,热闹繁华,A大的位置并不偏僻,周围也算得上是喧嚷,但学校里却很安静——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

虽然靠近校墙的一圈吵闹些,但往里走,道路宽敞,树木茵茵,教学楼、宿舍楼所在之地已经安静。

一辆黑色路虎在北门前停了下来。

保安一看,不是有记录的学校教职工的车牌号,迎上去,正要解释学校里不能进,驾驶座一侧的车窗缓缓放了下来,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手里有份证件。

刑侦局的证件。

十几秒后,学校大门开了,路虎缓缓驶了进去。

才七点多,除了某些辅修课,多数学生周六不上课,路上人很少,一眼看去,只见行道两侧高大的梧桐树。

最高学府,好像连微微晃荡的树影子里也有安谧的书卷气息。

许愿看着窗外。人死后并不感知时间的流逝,对她来说,拖着行李箱和爸爸在这条路上走,总觉得还是不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情绪很复杂。十二年应试,终于考上了梦想的学府,走在梧桐大道上,但说好了要一起来的人却不在。

现在他在,就在旁边。

但是已经什么都不一样了。她是个鬼,而他也早已独自在德国完成大学学业。

——而且她直觉她要是敢朝他伸手,他会毫不犹豫地给她一枪。

车停了。

是在美术学院门口。眼前的灰色建筑物极具现代气息,轮廓上是个半球形,但外墙上雕了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比如照镜子的镜子和吃粽子的粽子。

“下车。”

程楚歌拿着车后座上的一只小黑包下了车,许愿也听话地开了门。

这地方她并没有来过。死得太早了,连学校都还没来得及逛。

按理说她是A大的学生,身边的年轻男人是这所学校的外人,可他对这里像是比她熟得多,领着她在结构古怪的美术学院里走了一遭,很快便到了学院小楼后面的一处小石头广场。

小石头广场上铺满了纸灯。不全是白的。红的紫的蓝的绿的黄的,什么都有,色彩缤纷,充满朝气,就像美术学院今天要纪念的那个年轻女孩的画作。

人不多,纪念会还没有开始,学院学生会的工作人员还在布置会场,见了他们两个,以为是来宾,点点头笑了笑。

程楚歌领着许愿在角落处的位置上坐了。她不说话,他也没管她,拉开从车上带下来的小黑包,拿了一只录音笔和一只小盒子。

手指一动,录音笔开了,然后他打开那只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副无框眼镜。

一副无框眼镜。

许愿微微怔愣地看着那副新眼镜。

程楚歌在眼镜镜架某个位置上微微按了一下,把眼镜戴上,她看见镜架角上的某个小红光点,才松了口气。

这是一副伪装成眼镜模样的高科技录像设备,并不是一副普通眼镜。

——她的本体并没有失宠。

程楚歌察觉到她古怪的视线。“天兰仙小姐,”他唤这个古怪名字的时候总是很平静,“你有什么问题?”

“啊……没有。”

她讪讪朝着小石头广场中央看过去,看到“洛文佳纪念会”的时候,想起一件事。

“对了,程顾问,有一件事。”

“什么?”

“前几天我在地铁上遇见过洛文佳。”

他朝着她看过来,薄镜片后的眼睛像是隐隐有些讶异。也许是讶异她遇到洛文佳这件事,也许是讶异她把这件事告诉他。

但语气还是平静。他说,“她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许愿仔细想了想。“很高。很瘦,特别瘦,像个骨架子。也很白。穿的是……一条红色连衣裙,颜色很浓,戴了大帽子……”

程楚歌微微眯起眼睛,朝着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许愿道,“程顾问?”

他声音很低。“你是说那个人?”

她微微一僵,顺着他视线也看了过去。

不远处的树荫角落里坐了一个女人。

很高。仍是穿着那天颜色过于浓烈的红裙子,但外面披了一件厚外罩,掩盖了嶙峋瘦骨的身体,戴了一顶帽檐极宽、能把脸藏在阴影中的帽子,而且戴着墨镜。

许愿背上有些发凉。

总觉得,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也正打量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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