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变成他的眼镜 折冬声 3131 2024-06-20 11:10:40

办公室里挺安静。

年轻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凝神翻看齐秘书刚送来的洛斌调查报告,而小助手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连脖子都挺得很直, 抱了个笔记本电脑,佯装很认真地在敲键盘。

商场纵火案, 幼子失踪案, 无头女尸案……纸质报告书上的种种, 全要录进电脑里。她手指飞快,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 借此掩盖心里的不安。

耳机说过被主人抓住的物灵下场凄惨。她在他眼前化了人形, 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许愿紧盯着电脑屏幕,脖子不敢动, 生怕一瞥眼就对上办公桌那边的目光。

很静——

嚓。

翻页声。

那声音很低, 但她被吓了一跳, 双手在键盘上重重弹了一下。啪嗒。为了掩饰尴尬, 她立马又十指如飞敲起字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无头女尸案,魔术欺诈案, 行贿诬告案……

键盘声陡地停了。

她看着手边那份薄薄的行贿诬告案结案报告书。格式整齐, 用词严谨,字迹内敛……受害人的名字是“许高越”。她爸爸。

案子是今年年初的事, 爸爸在生意场上受人陷害, 一时间很是困窘, 最险时还在牢里过了十几天,连家里的老房子都卖出去了。

这桩事里没什么难解之处,只是个普通经济案子,没转移到特别调查组来。程楚歌费了些周折才插手这件事,给爸爸洗清冤屈, 从狱里放出来。

结案书不过薄薄几张纸,行文里语气平静,看不出内里究竟有多少曲折、碰过多少钉子,总之最终是被冤枉的生意人脱了罪,而设计陷害的对手罪有应得下了狱。但从头到尾,本来会成为一家人的两个人见也没见过一面。

可能爸爸甚至根本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帮他。

她一字一字地把这份报告书录完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愿仍盯着电脑,双手不知疲惫似的在键盘上敲,忽然办公桌那边说,“不用录了。”

“……啊?”

他重复了一遍。“不用录了。”

“不是说档案室要收吗?我还没录完。”

“交过了。”

许愿茫然一阵,继而微微眯起眼睛。“……程顾问,你的意思是,你明明已经自己全部弄好了,交也交过了,然后还让我白费劲?”

他没否认。

“你……”许愿生生把一个“又”字吞了进去,咬牙道,“你骗我?”

“嗯。”

——还敢“嗯”。

厚厚的文件被砸放在茶几上。要不是不能暴露身份,她肯定一口咬死他。白忙活一整个星期。

程楚歌仍看着手里的资料,头也没抬。“中午吃什么。”

她恶狠狠。“不吃!”

但他的反应也不过是——“嗯。”

再然后就没有了。道歉?内疚?不存在的。

这算什么?

许愿一口恶气扑在了棉花上。他什么反应也没有,像是恶气全回流到了在自己脑袋上。她一下子从茶几上站起来,迈开大步就出门了,头也没回。

啪!

办公室门关了。

过了两三秒,门又开了。

许愿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拿了她的饭卡,又若无其事地出门了。啪!

办公桌后的年轻男人终于抬了眼,看向紧闭着的办公室大门。没动静。短时间内大概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调查报告,开了电脑。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有几分缓慢。

点开一个前不久才进过的网站,本市户籍系统。这个系统是没救了的,慢得很,页面中央的小圆环像是能转到地老天荒。

就在这个缓慢的页面里,他一个一个地点开,直到在“许高越”的档案里找到“亲属关系”一栏,点开他母亲的名字。

——“高琴。”

页面变白了,加载圆环像梦游一样缓缓地转,有一下没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反应迟钝的户籍系统服务器终于放出了“高琴”的档案。

看着电脑屏幕的那双眼睛里,瞳孔微微一缩。

【居民档案:高琴】

档案首行是姓名栏,后边跟了一个小格子。多数人的这个小格子是空的,但这里不是。这个格子是曾用名。

——【曾用名:高平安】

良久良久。

他缓缓把屏幕往下拉,到了“亲属关系”一栏。

【长女:许南玉】

【长子:许高越】

【次女:许东华】

许久。他一动未动地看。

——“你二姑妈叫什么名字?”

——“许东华。”

——“奶奶呢?”

——“高平安。”

但是……

——“你要知道,阴阳有别,做鬼的从地底下溜上来,虽然说是肩负着地府的任务,但也毕竟是有违天道,要是被后人或者熟人知道了,揭穿我,我会很惨很惨的……唉唉,其实呢,即使是被你这么个陌生人抓住,我也已经很折寿了……”

——“要是被熟人知道了,揭穿我,我会很惨很惨的……”

-

许愿哼着小曲,拎着给程楚歌带的午餐回来的时候,他没在办公室里。桌上电脑屏幕仍亮着,调查报告也仍摊开着,不知是去了哪里。

挺难得的。这个人一向谨慎,应是离开得很匆忙,不然不会连电脑都忘了关。

她是不太记仇的。把午餐给他放在办公桌上,她惬意地闲坐在沙发里,先是悠悠闲闲闭目养神,然后斜靠着,摸出手机来,开始玩手机。

手机好玩。

茶几上堆得满满的文件已经被他收走了,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只小白瓷烟灰缸,立在桌子中央,一尘不染。

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乱戳,动物消消乐,全神贯注地寻找着可以消除的小动物,猫叫狗叫麻雀叫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近了。

黑衣黑鞋的齐秘书出现在门口,头发高盘,一丝不苟,先是冷冷地把533办公室扫视一圈,然后冷冷开口。“程顾问人呢?”

斜倚沙发玩得高兴的许愿被吓了一跳,立马收了手机,端坐。“啊……不知道。”

“不知道?”齐秘书视线刮在她身上,“你这临时助手怎么当的?工资还要不要?”

“呃。”

“他到底上哪儿去了?微信也不回,电话也不接。问你们,你们一个个都说没看见、不知道。真不知道要你们有什么用。”

——没人知道是当然的吧。今天周日,整个大楼里的人不超过十个。哪有那么巧就看见他影子。

许愿乖巧静坐。

齐秘书视线忽然从她脸上移开,因为看见了茶几上的东西。

一只小烟灰缸。

白瓷的,剔透明润,是最简单的圆盘状,中间立了个小瓷猫脑袋,憨态可掬。

齐秘书眯起眼睛,像一只暗中窥见了老鼠的猫。“烟——灰——缸——”她缓缓地说。

许愿一头雾水。“啊,烟灰缸。”

“烟灰缸。”齐秘书又道。

许愿茫然复读。“烟灰缸。”

“烟灰缸。”

“烟灰缸。”

齐秘书抬高了声音。“烟灰缸!”

许愿又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从手上掉下去。

齐秘书显然恼了,语速飞快。“怎么会有烟灰缸呢!刑侦大楼是无烟建筑,无烟建筑!禁止吸烟!他摆了个烟灰缸在这里,什么意思?啊?抽烟是不是!”

许愿觉得自己像是劈头盖脸地又被骂了一次。

——又?

当然是“又”。上次他撬门,被骂的不也是她吗?他自己倒次次都平安无事。

齐秘书把可怜又无辜的小助手骂了一通,吐沫星子飞溅,要不是两个人距离远,许愿简直想撑伞。

末了,齐秘书气还没消,咬牙道,“你给我等着!”

她咚咚咚地走了,不多时,又咚咚咚地走了回来,手里拿了一张大单子。

啪!

单子被重重拍在茶几上。

许愿放大了胆子去看。是一张罚单,数额惊人到了不合理、不必要的程度,里面显然有齐秘书对程楚歌这个人的积怨。

许愿想,啧,某人要破费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享受那种名为幸灾乐祸的情绪,她听见齐秘书道——“从你工资里扣。”

“……?”

她所有的好情绪一瞬间全僵硬了。

齐秘书居高临下,平静地看着她。

许愿从嗓子里把声音挤出来。“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他是特聘,我管不着他的工资卡。”

“你可以——找他要现金!”

“但他有可能会不给我。”

“那——那——也跟我无关啊——”

凭什么每次程楚歌做错事,都是她被罚?

许愿涨红了脸。

——开玩笑吧,这么大一笔数目,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块的!

齐秘书冷冷看着她,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

两个人,一个不过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吧,另一个却是经风历雨、又惯来在刑侦局处处压迫人的中年女人,谁胜谁负,简直不需要想。

许愿丧了气,脑袋往前耷拉下来,扎得高高的马尾辫也跟着往前一扑,半遮了脸。

“齐秘书。”她很小声地说。

“怎么?”

“我这两个月还有工资吗。”

“没有了。”

许愿捂住了脸。

出了口恶气的齐秘书把这间略显空阔的533办公室重又扫视一遍,像是确认程楚歌既没有藏在柜子里、也没有扒在窗户外面,而是确确实实不在之后,转身咚咚咚地走了。

那脚步声听在许愿耳朵里,仿佛就是不断离她而去的工资。一串数字咚咚咚地跳,不久就跳没了,什么也没剩下。

一穷二白。

她保持着这个耷拉着脑袋的姿势坐了很久。只要不抬头就不需要面对现实。

终于,门外又来了一阵脚步声,不疾不缓。

许愿脑袋没动,只是眼睛往上看着,透过半盖在脸上的头发丝看着走进来的这个人。他好平静。

他怎么可以如此平静。

许愿盯着地上,幽幽道,“程顾问。”

他脚步一缓。“……嗯。”

“你被罚款了。因为你在办公室里放置烟灰缸,齐秘书推测你在室内抽烟。”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抬眼看过来。没看茶几上的白瓷烟灰缸,看的是她。“那不是烟灰缸。”

“……啊?”

“那是香托。”

许愿默默往桌上那个小白瓷东西看过去。圆盘状,明润剔透,有只小白猫。是的,那只小白猫本来应该抱着一根香的,今天没放上去而已。

许愿把脑袋垂得更低,手往桌上的罚单指了过去。“……但是她已经开单子了。”

“嗯。”

她微微抬高了声音。“扣的是我的钱!”

“……补给你。”

“真的?”

“嗯。”

“她扣了我五千块。”

“银行卡给我。”

许愿立马抬起头来,喜滋滋地往口袋里摸了摸,没摸着。是了,银行卡没带出来,还在冰箱里。

“卡在家里,”她说,“回家给你,”

“好。”

她对上他视线,微微一怔。

——回家。回家给你。

不管是说话语气还是说话内容,好像,都太像是小夫妻了。他似乎情绪不太好,视线微微沉。

她立时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装出个跟他不熟的小助手的样子,说,“诶,对了,你刚才去哪里了?”

“……出去走走。”

“哦……”她把屋子上下打量一阵,“屋子里确实太闷了,那我也出去走走。”

“……好。”

她出门了。门在身后关上,轻轻一声响。

他把放在办公桌上的午餐拎在眼前。饭菜都已经凉了,但是,样样是他高中时候喜欢吃的东西。

也对。

其实,有爱在的话,装陌生人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好的吧。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