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怎么着?”田婆子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问,“我知道你收了三两聘礼,要是织花不能许出去,你们不好交代。但是金钗,织花叫你娘亲叫了十二年,难不成在她离了你时你还要在她身上讨回什么好处吗?”
赵夏至简直想要为田婆子鼓掌,这一番话下来,金钗不仅成了那等狠心的人,还变得没了理由。
金钗张嘴,干巴巴地说道:“那我,那我到底把她养到这么大,她就这样给了你们,那我这些年花的精气和银钱怎么算?”她明白讨回织花是很难了,既如此,不如要点东西,哪怕名声不好,可到了家里的东西那是实实在在的。
“你想要什么?我和菊红娘俩只有一间屋子和五亩地,这还是官府体恤才给了我们活命的,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我和菊红商量商量,看看怎么给你。”田婆子叹息,佝偻着身体与菊红窃窃私语,两人都很瘦,凑在一起可怜得不行。
当即就有婶子不乐意了,冲金钗说道:“你还养织花?谁不知道逃荒之前织花能长那么大都是她外祖父外祖母时常来看她给她喂几口饭的缘故,到了逃荒,不也是咱们村里一齐打得猎物才给她饱肚,你们家里但凡有什么吃的都紧着赵树和你儿子,还好意思说呢。”
“可不是,她们婆媳两个过得多难?你还要她们的田地,这不是等着让她们去死吗?”
伯娘婶子们的战斗力不容小觑,喷得金钗满脸口水,教赵树头都抬不起来x。
“好了,都听我说。”赵柏环顾四周,最终视线落在赵树和金钗身上,“我知道你们急等着用钱,可家家户户谁不是?也断然没有像你们这样卖女儿的,再有一个,织花给了她们,你们不是轻省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真按着你说的,那逃荒时候你吃的二刚娘子打得猎物,这会儿是不是该还回去?”
一句话堵得两人哑口无言,还?怎么可能!
“那不就是了。今夜大家都看着,由我做主,织花过继给菊红,往后由她给奶奶和娘亲养老,织花,你说咋样?”
织花站出来,最后瞧了瞧赵树和金钗,往常一向缩起来的肩膀这会儿舒展开,透着一股坚定,她大声应道:“村长,我以后会孝顺娘亲和奶奶,活我都干。”
她好不容易才给自己谋了一条生路,自然不可能再回从前的家。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等来日得空了,我陪着你们去官府里把织花的关系改了,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一家子。”赵柏脸上带笑,“至于你们,把银子退回去,给何姑说清楚。还有,往后你们警醒点,何姑再来村子里就不要搭理她,这个媒婆没良心,什么脏事都做得出来。”
“晓得咯。”
“起开。”金钗挤出去,怒气冲冲地走了。
没了热闹看,众人三三两两散去。
这要说起来,村子里的热闹还真是不少。
先是马虎马豹偷看赵大刚一家,后又是王大财对着野猪发情。过了又是赵二刚和李柳叶帮着田婆子和菊红浇水做门窗,织花头一回说她爹娘不给粥喝,这第二回直接就是过继了。
真要说起来,赵二刚给外人干活这事都算不上什么了,如今顶顶的八卦就是那个马家和何姑。
“三两呢。”何金花盘算着三两银子能买什么,又有些不满,往常她跟金钗聊得来,怎么金钗不提前跟她说?她倒不是惦记马家,只不过想着大丫三春过两年也要相看,何姑虽然人不好,但是人家住镇上,知道的肯定比他们多,也是一条门路。
“你那张嘴哑巴了?”回到家,金钗气不顺,指着赵树骂道:“看着三两银子眼都直了,在他们面前就装孙子,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金钗,你说话注意点。”赵树面红脖子粗,被自己的婆娘这样骂,他如何受得了?
他一瞪眼,金钗倒是稍稍清醒了一点,只不过仍旧不服气,梗着脖子说道:“你当初怎么说的?说那算命的给她算出来会当官夫人,旺家?这算哪门子旺家?都快把家里弄散了,银子没有了,往后她甚至不是咱们家的人,哪门子的旺,哪门子的好命,贱命一条,早知道逃难的第一年就把她卖给牙婆,还能得些银子。”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在村子里丢了脸面,以后就当没有生过她。”赵树烦躁,看着金钗丢在地上的三两,心里割肉般痛,也不知道这些人多管闲事干什么?
“我就擎等着看她们家如何倒霉。”金钗阴恻恻地说道,织花在他们家闹得鸡犬不宁,去了菊红家里,保不齐也闹个天翻地覆。
这就不是个好女娃!
临进门之前,赵夏至看了看织花,她脸上有泪水,但是带着笑容,似是很轻松。
织花进了门,却有些不自在,她这是第二次入这个门,换了个身份,反而让她不好意思了。
田婆子与菊红站在她两侧拉了她的手,“是不是该改口了?”
听着田婆子的调侃,织花略微有些羞涩,扭捏着喊了,“奶奶,娘亲。”
“诶。”婆媳两个齐齐应声,田婆子眼眶红了,菊红则是哽咽着拉紧织花的手,“这就是你的家,织花,往后我和你奶奶会对你好的。”
“嗯!”织花重重点头,末了有些不安,犹犹豫豫地说道:“奶奶,娘亲,其实我今日撒谎了,来找你们的主意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夏至给我出的。”
“好孩子。”田婆子早猜到了,织花从前不吭声,一副任由金钗欺负的模样,断然不可能一连摆出两件事,想必是有人给她支招。
她有一回远远看见这俩个女娃在山脚下,就猜测那人是赵夏至。
夏至那可了不得,能打架,脑子又活泛,往后大了也是一个能干有出息的女娃。
这么想着,田婆子对织花说道:“你要是没人玩,去找夏至,她面冷心热,不会厌你。”
“好。”织花带着鼻音说,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叮嘱她跟谁玩,从前都没有人在乎。
被她们提到的赵夏至这会儿正跟她爹说着今日的事,小脸上满是可惜,“要是一整头猪,咱们可就发财了。”
“傻孩子,哪里那么容易,首先得要抓到野猪,其次就是偷偷拿去卖,还得找到能吞下一整头猪的店家,这可不容易。”赵二刚说,话锋一转,他又夸起来,“不过有这个想法就是不错,来日咱们可以试试卖一整头。叶子,你今日上山打野猪,觉着难不难?我要是和你一起,能不能打到一头。”
瞧瞧,才说过赵夏至的想法不容易,这转头,他这个当爹的就计划起来了。
李柳叶仔细说道:“也不算难,要是咱们挖了陷阱,只把野猪引过来,靠着陷阱把它弄死,那还算简单。问题是就咱们两个,咋做才能抬去卖?”
这才是最难的,打野猪只是第一步。
赵夏至左右看了看,这就讨论上了?她只是随口一说,以她们家的情况,卖猪恐怕得往后稍一稍吧?
“爹,娘,咱们可以先不抓野猪,抓兔子野鸡,兔子和野鸡没有猪肉那么贵,但也是一条门路。要是路不好走,我们不能经常去,还可以养着,我最近发现山上水潭边能挖到蚯蚓,还有偏一点的枯树林里面长出来仙草,能打回来喂兔子喂野鸡。”赵夏至举手,踊跃发言。
赵二刚和李柳叶相互对视一眼,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野猪打着了是大家的,但是兔子野鸡这种小货是自家的,李柳叶兴致勃勃地说道:“这好,而且兔子能生,野鸡又能下蛋,只要咱们养得起,就能长长久久做这笔生意。只是咱们能想到的,旁人照样能,这咋整?”
她看向赵二刚和赵夏至,打猎她能说得头头是道,打野猪鹿子更是一马当先,但是一到这种解决问题的时候就抓瞎了。
还好家里还有两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到解决办法。
“想到就想到呗,模仿也不打紧。这养起了兔子鸡子不也要门路。就像今儿下午,娘亲带着我一下子就卖掉了肉,那王大财傻乎乎,蹲那蹲到腿麻都卖不掉,这买卖也讲究。再说,等我们攒到钱,还能自产自销。”赵夏至讲得头头是道,“爹烤的鸡和兔好吃,炒得菜也有滋有味,将来等咱们家有钱,就去镇上去县里卖吃的,这肉菜来源不就是自己家?”
虽然兔毛鸡毛都没看见,但是她已经幻想到几年后了。
“这个你说对了,我的手艺,十里八乡哪个不夸?”赵二刚得意地扭扭头,“吃过的都说好。”
“嘴贫。”李柳叶笑他,不过赵二刚这话不错,他下厨的手艺真的有一手,明明同样是烤鸡,她做出来就远远不如他随意烤的那么有滋味。
“你们说行不行?”赵夏至急于得到承认。
“行。”赵二刚竖大拇指。
“成。”李柳叶赞同,“我先前确实是想着等秋收了再逮兔子野鸡来养,那个时候哪怕养不住都能杀了吃肉,秋日的野物最是肥美。不过按照你这么说,现在抓了也行,今日我们拎着恁多东西回来,只怕招眼了,都想着发财。”
谁都知道山上是个宝地,能找着什么全凭运气。
“那就明儿你浇完地回来弄门窗,我去布置陷阱,上午我可是留意了地上印子,知道哪里多野物出没。”李柳叶信心满满,“等抓到了,就靠你养。”
赵夏至拍拍胸口,“没问题,我保证能给它们养得肥肥胖胖。”她的运道找肉吃都手到擒来,找些饲料那还不简单?
“等你养好了,我做成菜拿去卖。”赵二刚跟着说,他说着说着都笑出了声,咋感觉那么像做梦呢?
一家三口你看我我看你,呲个大牙相互笑。
*
第二天一早,赵夏至揉着眼起身,自从需要小孩子熬粥,她起得比爹娘早。
昨夜的鹿肉她爹给砍成了臊子,又撒了盐花腌着,然后放在盛满井水的木桶里x凉着,她拿起来闻了闻,还新鲜,没有变质,心下安定。
等会儿熬好粥,她再把粥提回来放进陶罐子里下肉沫继续煮一下,晨起第一顿就能喝上肉糜粥,顶顶饱肚!
赵夏至心情舒爽地踏出门,才注意到门边放着一张大叶子和三捆柴,叶子上面还有些野葱野姜,都是一整根的,头部还带着泥巴哩。
谁给的?
挠挠脸,视线右移,看向了邻居,她沉思,该不会是织花给的吧?
正想着,就与出门的织花对上眼,“夏至。”织花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清脆地喊她。
见赵夏至指了指地上的东西,她解释道:“我本来想早些起来上山摸柴给你,当作我的谢礼。但是奶奶拦着我,说我们是一家人,就该一起谢你。这三捆柴是家里拿的,葱姜是我娘亲上山找到栽回家的,她见你们家翻土,特意挑了长得壮实的送给你们,你快点种回家。”
看得出来她在新家适应得不错,这话都密了不少。
“我也没干什么,都是你自己做的。”赵夏至摆摆手。
“不,要不是你,我没这好运道。”织花快速说完,催促道:“你快些拿进去。”她奶奶嘱咐她了,别拉着夏至谈过继的事,隔墙有耳。
“好吧。”赵夏至答应,她拿起葱姜,找锄头把它们种到院子里的角落,倒了泥土的区域都被她娘亲分了区,这一片栽调味的小菜,那一片栽不挑环境的菜,这一块留着搭了篱笆会爬架子的瓜类。
“我给你放在这里。”织花帮着把三捆柴拿进去,她没有进柴房,就放在了屋子门口的位置,没有乱瞟就出去了。
她们两家在村口,这一来一往也没有其他小孩子看见,还早着呢,个个都才摸着黑来。
粥很快熬好,赵夏至抽空还问大丫好了没有。
“好很多了,只是偶尔还会晕。”大丫解释,她扭扭捏捏地看向赵夏至,低声道:“夏至,谢谢你。”
她娘亲老是说赵夏至的坏话,加上赵夏至不怎么跟她和三春一起玩,日子久了,她就觉得她这个人冷心冷肺,但是她病了,她娘亲没管,反而是她给三春说了自个找到的菊花给她烧水喝。
大丫还是第一次很迷茫,她娘亲说得不对,那么从前她娘说过的话里,也会有不对的吗?
“没事就成,我回家了。”赵夏至捧着粥忙不迭回家,等粥倒入陶罐子,又放入肉糜,臊子里的盐渐渐融入白粥,散发出一股令人垂涎的味道。
“好香。”李柳叶起床,吸着鼻子去水桶边准备洗脸,忽地觉得院子里多了什么,仔细一看,惊讶道:“哪里来的葱姜?长得这么好。”
赵夏至朝邻居家眨眨眼,李柳叶了然,心说她果然没看错人,田婶子和菊红都是好人,织花也是个知恩图报的。
她洗完脸过去看那几棵葱姜,闻了闻,很鲜嫩的味道,“等长成了,随便摘一点来做菜,那都香得不得了。”
“是咧。”赵夏至一心注意陶罐子,搅着粥别糊底,等肉糜变色,就一人一碗倒出来,正好赵二刚也出来了,“喝粥啦。”
可巧有路过的人闻到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柳叶,大清早就喝上肉粥了?”
“是啊,绿柳,你去哪儿?”李柳叶随口跟她聊天。
“出村子一趟,去隔壁的大河村。”绿柳没有过多解释,匆匆忙就走了。
“紧着今天我就把门弄出来,不然路过就看进来,不方便。”赵二刚嘟囔,李柳叶深表同意,“我帮着浇水,搞好了你就快手些回来弄,我再去山上设陷阱。”
至于赵夏至,还是小孩子,以玩居多。
待大人们都去地里干活,赵夏至掏出纸条,碎碎念,“栗子树和柿子树在哪里?”
也不知是不是过去了好些年,山上的那些景色跟纸上写得不太一致,就比如竹林,完全没有了踪迹。
栗子树和柿子树倒是可以找一找,不过靠近深山老林,她一个人去不安全,纠结。
算了,沿着山边捡柴再寻找蚯蚓和鲜草,万一她娘亲打着了鸡兔,这不就用得上了?
赵夏至拿上了小篓子,这个竹篓口比较小,很深,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不过还很结实,可惜这是官府的东西,不属于自家。
诶,竹林竹林你在哪里?赵夏至心里唱着歌,溜溜达达上了山,山脚的部分没了柴火,得再进一段距离,等到了水潭边,她照旧先看一眼有没有鱼,没有。
她拿出粗壮的两根粗壮的棍子,一根插入地下,一根横着,组成了十字架就开始拉扯摩擦。
一通震动,泥土地上陆陆续续有蚯蚓爬出来,赵夏至眼疾手快,一挑一个准,不消多久就把这一片的蚯蚓都逮着了。
拎上蚯蚓,她又顺着纸上写得方位四处走,找了两刻钟,一棵果树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这到底在哪里哦?
她叹息,走路一个不注意被拌了一下,“哎哟。”她站稳,低头寻摸,看见了一个尖尖。
伸手一摸,确定了:果然是刚刚冒头的竹笋。
七月份也有竹笋么?赵夏至不太了解,不过并不妨碍她兴致勃勃地用棍子开始撬竹笋。
这颗小竹笋不大,根不深,挖得不算难,赵夏至抹了一把汗,把竹笋放好后又四处看,眼尖地发现了第二颗竹笋,这一颗比较大,要挖出来不容易。
她呼哧呼哧地干着,手掌心磨得通红,等这颗大竹笋到手了,她坐在地上喘气,“炒竹笋,酸笋,竹笋炒肉。”说着她又觉得惋惜,要是肉没吃完,就能吃肉炒笋了。
待休息好了,她起身,既然有竹笋,竹林会不会就在这一片?
这一带已经是前山和中间那座山的交界处,赵夏至来得少,只能慢慢摸索,又走了两刻钟,眼前突然出现斜斜的竹叶子,抬头一看,面前一片青翠的竹林正在随风摇曳,相互碰撞发出的吱嘎吱嘎声十分悦耳动听。
竹林,竹子!能做成很多家具工具的竹子!
赵夏至激动地团团转,深深呼吸了几口气都冷静不下来,不行不行,得赶紧下山通知爹娘,先到先得。
飒飒飒——是矫健女娃跑过时带出的声音,静谧的山林里多了一道身影,她如同山里长大的孩子,毫无阻碍地通畅下山。
赵夏至到家的时候,赵二刚正在整理门,一扇门被他打理出来,虽说只是普普通通的木门,但也是有模有样,他看向赵夏至,问道:“咋样,你爹我地手艺不赖吧?”
“不赖。”赵夏至把东西放好,拿出竹笋,神秘兮兮地凑到赵二刚身边,“爹,你猜我发现了什么?竹林!一小片竹林!”
她们家正缺各种工具器具,而竹子做各种各样的物什比木头方便,更重要的是,官府明令规定每家每户用多少树木,但没有规定竹子。
赵二刚先是惊讶,而后连连追问,“在哪里?先前我们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还以为这里没有竹林,走走走,咱们现在去瞧瞧,还得是我闺女。”他关了门后,又托在家里打整柴堆的织花帮着他们看门。
织花已经从娘亲那里知道了二刚叔会帮她们家,所以这会儿应得很快,“我省得。”
两人去了地里,没见着李柳叶,猜她上山去了。当即也不耽搁,赵夏至带头往竹林去,一边还絮絮叨叨,“爹,我要个小篓子,装虫子小货方便。不过我觉着我们最要紧的是弄张床,老是睡地上不舒服,有蚂蚁。然后再个竹桌,竹椅子……”
“那得把竹子上下祖宗八代都砍了才够用。”赵二刚笑说,“我看看够不够竹子,先弄个床,竹床夏日凉快,到了冬日,咱们买个厚褥子铺在上面,便也不用再烦心。桌椅也是必须的,老是蹲着吃不成事。”
“你要的小篓子我也给你编织一个,那个倒不难。”赵二刚摸了摸斧头,心说啥时候有银子了就去买一把,好用着呢。
竹林偏僻,竹子也不算多,歪歪斜斜藏匿在高大的树丛中。
赵二刚略看了两眼,就差手舞足蹈了,“能耐,有了竹子,咱们能省下很多银子。”他冲赵夏至说道:“你离远一些,我开始砍了。”
他抡着斧头,虎虎生风,赵夏至也没空闲,搁旁边找着竹笋,她爹刚才给她说了,靠南的地方是会有冬笋,一般七月到十月,他还听别人说过,有的山里冬日暖和,十二月还有笋子冒头。
竹林里的竹笋更多,赵夏至拎着锄头挖得爽极了,一锄头一个小的,三x锄头一个大的,嘿嘿。
“歇会儿,歇会儿。”赵二刚砍了五根柱子,还把竹子修理干净,累得直呼气,转眼看见了堆成小山的竹笋,他又觉着有力气了,“一二三……十二个,夏至,还有没有?”
赵夏至摇摇头,“没了,就十二个竹笋,剩下的还没有长出来。那也够吃啦,可惜没有坛子,不然还能泡酸笋留着冬日吃。”
冬天缺少粮食,哪怕就一点点竹笋那都难得。
“这儿竹笋也不多,剥开了衣只剩下很少能吃的。”赵二刚说,“就咱们三个的饭量,两三顿就吃完了。”
还能留得到冬日?
“夏至,你先抱着这些下山,回去叫上你娘亲还有你田奶奶她们,让她们上山砍竹子。”这竹子多,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反正他们家也不可能吞的下全部。想了想,赵二刚又补充道:“要是有其他人问起,你也说,不要扛着,免得他们欺负你。”
竹林不是他们家的,夏至不说,就会像马老大那样,被全村人指责。
“晓得。”赵夏至抱上几颗大的竹笋下山,才刚出现,就被一群孩子围着了,“夏至,你这是在哪里找到的?还有没有?”
“让开让开,夏至夏至,竹笋长在哪里?你怎么找着的?都被你挖完了吗?”大丫挤开其他孩子,目光直勾勾落在赵夏至的手上。
赵夏至眼珠子转了转,想到这里离家远,“帮我拿回去我就告诉你们。”这样她还能省一点力气哩。
就这般,竹笋被大房的四个孩子抱回去放在家门口,赵夏至松泛了胳膊,给三春说了大概的地方。
织花正在家门口观望,赵夏至过去跟她嘀嘀咕咕,随后又去找娘亲。
走了一段迎面撞上李柳叶,她手里提着一只野鸡一只野兔,赵夏至惊喜道:“哇,娘亲,我今日刚好捡到了蚯蚓,可以喂鸡。”
顺带她把竹林的事说了,李柳叶恍然大悟,“我说呢,刚刚看见了好些人拎着锄头上山,快快快,咱们家可不能落后。”
如此这般,山林里一时间热闹起来,得亏赵夏至与赵二刚占了先机,等村里人上山,他早砍好了做床还有桌椅的竹子,自然,女儿要的篓子他也没有忘记。
赵夏至站在原地看自家的竹子,赵二刚和李柳叶把竹子拖回家。
没过多久,竹林里边就吵起来了,这家说竹子他先看到的,那一家说他们先抡斧头砍的,还有些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借斧头一用,场面乱糟糟。
田婆子与王菊红力气大,一人拿着一把斧头在哐哐砍,织花则是忙前忙后,帮着拖竹子。
“夏至,过来照顾一下你爷,他抻到腰杆了。”刘桂香大喊,她三角眼瞥着赵夏至脚下的十来根翠竹,心里恨得不行,二房一家子都是没良心的种子,好的都被他们砍走了,又不早些知会他们。
“奶,要再等等,我还得看着,不然被人拿了算怎么回事?”赵夏至懒洋洋地应,平常好事从来没有她的份,这需要照顾了,就找她?大房四个孩子搁那呢,两个小子都空着手跑来跑去,不知道忙什么。
赵富银捂着腰,只觉得不只是腰疼,胸口都疼了,他环顾一周,没看见赵三刚,这就骂上了,“三刚人呢?都怪你惯坏了他,这样的大事也不来。”
“怪我?儿子不听你的话也能怪我?”刘桂香最是偏疼赵三刚,护着。
赵二刚一回来就在一旁拱火,“爹娘,教大哥大嫂给你们砍竹子不就行了?他们日日给你们的地浇水,勤快得很。”
想支使他们家?没门!
赵二刚和李柳叶都是干惯了活的人,脚程快,几趟就搬完了所有竹子。夫妻俩没有闲着,一个去帮了赵柏家里,一个则是帮着菊红。
“谢谢你们。”菊红对着李柳叶道谢,她很清楚李柳叶一家都是热心肠,这艰难时的援助那可是大恩,往后要回报。
“这算啥。”李柳叶不以为意,干看着田婶和菊红累死么?
从前她刚刚嫁给赵二刚,田婶也帮过她。这成了邻居,有来有往嘛。
“桂香,你这儿子儿媳不行啊,净帮着外人去了。”痦子婶见刘桂香脸色不好,特意到她跟前说这一番冷话,“我们家就不同了,看看我三个儿子,能干着呢。”
“你养孩子很厉害?那怎么你的女儿李禾草不听你的话,跟着牙婆跑了?”刘桂香刺痦子婶,显摆什么!
虽然把八卦的痦子婶气走,可刘桂香觉着她的话有道理,待下了山,与赵富银悄摸摸说道:“孩子他爹,你说说,老二一家如今日子好过了,也没想着我们,说到底,咱们还是他爹娘,这不管,咱们能不能找赵柏说理去?”
“我可是听大丫说了,她瞅见李柳叶提了野鸡野兔家去,二房打着了肉食不是一天两天,也没说给我们送点,这样下去还了得,早晚给我们撇下。”刘桂香理所当然地觉得赵二刚这一房该对他们好,孝顺爹娘是天经地义的,甭管他们对赵二刚好不好。
“是该想个法子治一治了。”眼见着二房滋润,赵富银心中打着小算盘,“该是拉扯一下兄弟,这独木难支,有兄弟帮衬才能走得远。”他私心里觉着老大有出息是对的,长子么。
但赵二刚那脾性,断然不会听他们的,这可咋整?
来硬的不行,来软的不听,可把老两口愁坏了。
*
到了家,赵夏至先去瞧了瞧那只兔子和野鸡,仔细琢磨,问李柳叶,“娘亲,这只兔儿的肚子怎么有些圆滚?”
“揣崽了,很快就会生小兔子,等它生了,咱们就要养很多小兔,记得日日上山找鲜草。”李柳叶解释,她站在门口开了开门,满意地点头,“二刚,你造的门没得说,没有吱嘎吱嘎的声音。”
“那还用说。”赵二刚正在劈竹子,边干边说,“我打小就为自己着想,想着家里的东西都给不了我,那我得有门手艺啊,就去这一户木工叔叔家里跟他的孩子玩,然后偷学,平时打了麻雀请柱子吃,请教柱子他爹吃食如何做得好吃,这积累下来,你瞧瞧,都能用得上。”
“亏你机灵。”李柳叶关了门过去帮着整理,“夏至,你今日怎么找着竹林的?”
赵夏至便过去,手上拿着钝钝的匕首给竹片磨刺,叽里呱啦地给爹娘解释,末了还要赞自己,“我本来以为找不到果树,都想下山了。但是我眼尖,一下子瞅着竹笋,还想着会有竹子,这不就找到了?”
“能干。”李柳叶夸她,“这回我们可就多不少东西了。”
赵夏至帮着弄了一会儿就出门预备熬粥了,附近的小孩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都是在问她咋发现的竹林。她敷衍地回着,才淘上米,耳边忽然是一道骂声。扭头,她瞅见了满头汗的绿柳一手扭着一个儿子的耳朵,狠狠咒骂。
“你们两个蠢得要死的货,人家都去打竹子,你们怎么不去?现在都让人砍没了,蠢死了。”两个小子一个十六,一个十四,都是大孩子了,偏绿柳不给他们一点面子,又是打又是骂。
“叔公,柏叔公。”赵夏至扯着嗓子喊,赵柏离得近,很快听见声音出来,一出来就皱眉,指着绿柳骂道:“他们从早上浇水,力气小,走个十来趟,如今中午了好不容易歇一歇,你偏逮着欺负。我还没问你,你去哪里了,把活都给他们两个干。”
他顶顶看不上绿柳,倒不是看不中她是个娘子,而是绿柳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自从上头公婆以及男人不在了,她就开始作践孩子,逃难卖了五个女儿一个儿子,换到的吃食也是紧着她自己。到了这里安定,活是两个孩子干,她从早睡到晚,田地里的事半分不管。
先前分了一斤猪肉,全都进了她的肚子,这也太不像话了。
“村长,俺男人死了,我只剩下两个娃,不靠他们靠谁?这一路来到这里,我给赵春生保全住了香火,这也是大功,咋还不够?他们是男娃,苦一点没什么,我一个妇人,再不养一养那可就早早累死了。”
又是这番话,每回赵柏恨铁不成钢骂绿柳的时候,绿柳就是这么回他的,只说自己的不容易,丝毫不提两个男娃把活全干了的辛苦。
“伯公,您别骂娘亲,我和弟弟是自愿下地,不干娘亲的事。”
绿柳顿时像打了胜仗似的,“村长,你都听见了?那x我不多待,先带他们回去。”她神气地拉着两个男娃往家那边走,一路上还在骂骂咧咧。
“真是造孽。”赵柏摇摇头,有时候他都觉得这些娃娃是不是跟绿柳没关系,不然哪里舍得这般磋磨孩子?
响午吃了粥,赵夏至家忙得热火朝天,一个个都不想睡烂席子,可着劲儿劈竹子。
正巧现在借来弄门窗的工具还在,省下来一大半力气。
赵二刚和李柳叶最先把闺女要的篓子弄出来了,这是个大的背篓,有大半个赵夏至那么高,本来要弄小一些,赵夏至不同意,说等会儿要是有剩下的竹篾再弄个小的。
大的她和爹娘都能用得上,而且上山有收获,稍微浅口的篓子都压根儿藏不住,被人一眼看去了。
“我和你爹是怕你拿太重的压着,不长个子。”李柳叶抬眼仔仔细细看了正在试背篓的赵夏至几眼,“咦,你是不是高了?”
“是吗?”赵夏至比了比,不明显,“看不出来,不过我肉多了是真的,而且都是腱子肉,硬邦邦。”她捏了捏胳膊,隔空打拳,有力气着呢!
“还是得多吃肉。”李柳叶琢磨,村里的孩子堆当中也就她女儿能瞧出来长肉和胖实了。
“这几日我看看能不能抓回来公兔和公鸡,下蛋生小兔咱们也能多吃点,好好补一补。”这日子美了,在口腹上就得下功夫。
寻常的红枣枸杞鸡汤也得想法子安排,再有猪蹄黄豆汤,排骨面,腊肉饭……
一连忙碌到了七月末,赵二刚和李柳叶两个人把家具都制出来了,不算特别好看,但胜在能用。
竹床摆放在夫妻俩的房间,赵二刚许诺找人换木头回来给赵夏至打木床,如今暂且三口睡一张床。
赵夏至笑嘻嘻地说道:“爹你别忘了。”
“忘不了。”赵二刚在心里扒拉,哪家哪户还会有多余的木头,村里边没有还可以出去买,用肉换,冬日冷,夏至和叶子睡不得竹床。
一张竹桌和四张竹椅子也整整齐齐摆在厅堂左边,厨房一出来就能上桌吃饭。竹篓子放置在赵夏至房里,门窗都安上了,从里面一关紧,小偷小摸进不来。
出了门,院子里另外放着一根细竹竿,预备用来晾衣服。野鸡和野兔住得窝勉强成型,许是来到了陌生环境,野鸡还没生过蛋。
木门一关,这青砖大屋就随赵夏至撒欢,手贱捅咕鸡,得闲了又去摸摸柴房堆里的木箱子。
她家两个木箱子还没开过来看,除了这段时间忙以外,还有就是田奶奶和菊红婶子常过来,这进进出出,不方便把木箱子挪出来看。
赵夏至探头探脑,对她爹娘勾勾手指头,“我们开木箱子吧?”
“成。先前还说等你娘回来咱们仨再看,谁知道那么忙,给忘记了。”里里外外多少活等着干?
院子门一关,再把厅堂的门窗一并掩上,三口人搬柴抽箱子,赵二刚吹了吹箱子上的木头碎,左右看了看,“我要开了!”
“快些。”李柳叶催促。
“咔哒。”赵二刚一手开一个,一股霉味儿传出来,赵夏至眼睛看不过来,先是看了左边的箱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一箱子的布,而且一看就是名贵的布料!
右边的箱子是成衣,满满当当的衣裙和读书人穿的长衫。
“都坏了。”李柳叶捏着一块布,上面布满了虫洞,密密麻麻,穿不了了。
“这儿也是。”赵二刚拿起一件长衫,啃得都只剩下一条一条,哪里穿得了?
“这还有两块棉布能用。”李柳叶翻完面前的木箱子,找出了两块尚且能用的泛黄棉布,转眼一看,便看见了赵夏至扯着一张被子。
“娘,底下有张被子。”赵夏至激动,只可惜只有一张。
“我瞅瞅,好料子,这被单我也没见过是什么料子,还绣花呢,不过里面应该是棉花,可暖和了。”李柳叶惊喜,到了冬日可就不怕冷死了。她咧开嘴笑,“我先前还想着怎么攒钱再买张被子,如今可好,不用买也有了。”
赵夏至嗅了嗅,“这被子和棉布上都有药味。”
“应当是去驱虫的,所以才留了下来。”赵二刚惋惜地看着不能用的衣料和衣裳,烂成这样,当个抹布都不成。
“箱子挪去咱们房间放着,这些天咱们加把劲,给厨房、柴房和住得房间安上门。”李柳叶计划,家里东西越来越多,得防着有人串门子看见了。
木箱子放在柴房碍地方,柴火一捆一捆,看着多,但是一大半的柴火都得用于还债,还好新官府体恤他们老百姓,不然一家子累死都还不上债。
不过除了要捡柴还债,到时候徭役也得算一算他们的账。
“我得更努力些捡柴。”赵夏至嘟囔,忧愁得很,这柴火捡回来累,倒是耗得快。
“都收好,等秋收之后有了银子,我给咱们都弄一身衣裳,棉布做衣裳不刺身,好穿又好看。”
住一个村里就这点子不好,人家会心里估摸别人家里赚了多少,要是她们这会儿就用了好东西,一准被好事的人盯上。
三人坐一起聊了聊,基本确定了接下来十来天每个人该干什么,赵夏至照旧熬粥捡柴,顺带去山上碰碰运气。赵二刚与李柳叶浇水,如今稻子刚刚长好,一天浇不少次水。
再细分一点,赵二刚得帮着隔壁修门窗,李柳叶则是去设陷阱。各有各的忙碌,都不得空。
这不,说话间又到了傍晚,赵夏至出门去村口熬粥,照旧往鸡窝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转头准备出门,随后猛地站住,蹿到鸡窝前,“爹,娘,鸡生蛋啦!”
前些日子李柳叶又逮着了三只野鸡和一只野兔,都是母的,加起来有四只野鸡两只野兔,野鸡这几日没下蛋,野兔都揣了崽子,眼看着就要生。
“我看看,下了几个鸡蛋?”李柳叶放下手上的活走出来,她心急,差点被门框绊了一下。野鸡吃饱了只要一下蛋那就不会断,这可是重要的吃食来源。
甭管是攒着卖钱还是留着自家人吃,那都是美事。
“两个,看!”赵夏至一手捧着一颗粘了鸡毛的蛋,还热乎,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