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157
心里想着,要快点快点,再快点一点才好,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
他只能恐惧地看着,剑尖穿过她的身体,眼里只剩下赤红的鲜血。
那具纤细的身体从空中坠落。
重重地摔在他的背上,最后一点气息也消失。
马尔科僵立在空中,动了两下翅膀,茫然无措的目光看向了老爹。
他试图向最信任的人求助,眼里除了不安,还有明白某件事已经发生,几乎崩裂的痛楚。
那次在海贼岛也发生了类似的事,只是结果却截然不同,他如今见闻色见长,十几米的距离却犹如天堑。
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气息在慢慢减弱,在他触碰到她的时候,彻底消失。
身后的夏姆洛克和军子承受着白胡子一怒,身体几乎被劈成两半,血肉艰难地蠕动、愈合。
马尔科并未在意那些,他仓皇地背着身上的女孩回到老爹身边。
血液在不断涌出来,落在他的背上、他的羽翼上。
白胡子以沉默的姿态将清见抱了起来。
这个世界好像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马尔科僵硬地落在地上,神之骑士团在两位四皇的怒火下,几乎被灭了大半。
那个叫夏姆洛克的家伙不肯离开,被他身边的同伴敲晕,然后拖走。
马尔科看到了他的眼神。
明明他想杀了他,却又感受到莫名熟悉的情绪,从那双眼睛里传出来。
后来他才明白,原来那也是他的情绪。
白胡子已经见过太多生命的消散,他伫立在那,似乎过了许久许久。
然后他抬手,极其缓慢、极其轻地覆上了女孩的额头。
马尔科听到老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真是学不会好好道别的小鬼啊。”
他努力睁大眼睛,但还是感觉到眼泪在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别过头去,抬手捂住眼睛,觉得自己此刻大概是狼狈极了。
她总是在消失,总是学不会道别。
明明,明明他们以为自己赶上了,其实不过是亲眼见证着她,再一次走向终局。
她会再一次发生奇迹,像之前那样回来吗?
马尔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可是,可是这次又要等多少年?
他还没来得及和她说这些年的冒险,说他的成长,说他身为四皇二把手曾经保护了多少人,在多少险境艰难求生。
马尔科原本以为他们至少会有一杯酒的时间。
不管清见最后选择跟谁走,他以为他们能坐下好好聊一聊,聊聊当年。
御田消失了,而她也如昙花一现,再次失去痕迹。
只留下他们这些人在时间里,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又不知多久才能抵达他们所在的位置。
没有人嘲笑马尔科的失态。
他看到以藏仰着头,用扇子遮住了脸。他猜他此刻的妆已经花了。
还有乔兹、金古拉……他们迫不及待和曾经同伴相聚,想要大展拳脚,却只落得一个悲剧收尾。
当然,这片大海四处都是悲剧,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并非仅仅信念就能轻易改变。
明明已经见过了这么多生死,见过无数家人的离去。然而,马尔科的身体依旧在发抖。
他不太敢去看老爹的表情。
他们承受了两次失去。
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对了,后来他们似乎和红发海贼团打了起来。
真是狼狈不堪啊。
马尔科看向香克斯,他垂着头站在那里,好像灵魂的一部分也跟着消失了。
“要抢回来吗?”
不知过了多久,贝克曼才出声。
老实说,他骨子里是有点大男子主义的,所以他很尊重女性,更不会放下身段像香克斯那样撒泼打滚……也不会轻易落泪。
所有人都在悲伤,都在惋惜生命的离去,但贝克曼依然是红发海贼团的副船长。
他一遍遍清点伤亡人数,清点着战利品,麻木地,做着这一切。
耶稣布好像在劝他,欲言又止,但贝克曼并不认为有什么,他没有停下来,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很快就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这些混蛋们都很配合。
他心里慢吞吞地想着,然后走到香克斯面前,红发男人的视线从未挪开,他一直在看着她。
香克斯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了,他的膝盖上有着血迹和泥痕。此前他跪在那里。
贝克曼的目光跟着落下去,又仿佛被烫到一般,仓皇地收回。他在害怕些什么?
他突然想点根烟,然而才刚将烟拿出来。便因为动作不稳而掉了下去。
运气真差,他心想。
他弯腰将烟捡起来,抬眸的瞬间,看到了她。
身上的血迹和脏污都被仔细清理了,但贝克曼看到的,却是一张带着血迹惨白的脸。
他久久地凝固住了。
这是一场猝不及防,却又能够被预料到的意外。
可人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陷入错误。
从前,他们在军舰上分开。
大海这么广阔,可贝克曼也从未认为他们不会相遇。他笃定他们会将来碰到,然后大方地打招呼。
尽管后来物是人非,尽管他等了许久,但期待的场景依然发生了。
但是现在呢?
雷德福斯号的歌声飘荡,一场又一场的宴会永不停歇,他以为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每一天。
贝克曼突然有点想吐。
哪怕是第一次杀人,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胃里在翻滚,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他厌恶这样的事实,厌恶所有的、无法改变的结局。
不会再有以后了,他无比清楚,他冷静又理智地判断,从此,他们再也不会有以后了。
他们将来不会在海上相遇,雷德·福斯号上也不会再出现清见。
贝克曼依然弯着腰,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
他僵硬在那儿,终于俯下身,将烟捡了起来,然后重新站立。
他沙哑地说:“我们把清见带回去吧。”
香克斯终于动了。
他的眼睛是血红的,唇角微微向下。这两天又没有刮胡茬,变得更加邋遢了。
“不要。”他说。
“不要带回去,那不是清见了。”他认真地开口。
贝克曼沉默地看着他,并不清楚香克斯在想什么。
这一刻,他失去了揣测他人想法的能力。就这样沉默地望着香克斯。
但他们并不对视。
你知道的,这个时候和人对视,你只能重新触碰一遍绝望,以及从中看到自己狼狈的身影。
在贝克曼的印象里,香克斯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他们曾经同样经历过伙伴的离去,那是悲壮的,是痛苦的。
但他们会笑着干杯。
在一个漂亮的天气里将他安葬,然后将他的名字刻在心上,再次昂首挺胸向前。
但这一刻的香克斯,几乎让贝克曼恍惚以为,他不会再向前了。
他并不是在怀疑香克斯,他只是在陈述,陈述这一瞬间他感知的。
香克斯微微弯着背,肩膀也塌了下来。
没人知道此刻的香克斯在想什么,但他其实……只是想找罗杰船长而已。
如果是十几年前,他就可以抱着罗杰船长的腿,然后痛快地哭一场,而不是在这里站着。
对,他依然可以痛哭,可他的眼睛干涩,什么也流不出来。
他想要去寻找……像父亲一样的罗杰船长的安慰。
是否可以将他带出这片伤痛?是否可以阻止他灵魂的溃散?
或者去找到雷利先生吧,他记得雷利先在香波地群岛。
香克斯无法落下眼泪。
我想去见见他们、我必须去见见他们了,他想。
为什么?
那天的场景几乎刻进了他的灵魂,他看着罗杰船长大笑,头颅滚落下来,就像目睹清见从高空坠落。
他又回到了当年15岁少年的身体里,和当年一样,自然什么也做不了。
那个时候他只能在台下哭,这个时候他也只能无能为力地走向大海。
他想去接住她,怎么能让清见掉进海里?
贝克曼拽住他,让他冷静点。
喂喂,贝克,你知道自己的手在抖吗?
你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小很小,几乎无法让人听清吗?
他对这个依然被腐朽统治的世界感到一丝厌恶。
罗杰船长让他去寻找新时代,香克斯早就有了以身殉道,成为时代引领人的准备。
可是罗杰船长,他好像有一点点疲惫,就一点点。
香克斯想扬一下嘴角,最好像往常一样,露出正常的笑容,这样便显得他什么也没有变。
但他努力挣扎了许久,表情好似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拼尽全力也无法逃离。
在白胡子海贼团带着清见的身体离开许久之后,在雷德·弗斯号沉默地在大海航行,没有一人说话的时候。
香克斯站在船头,他突然说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去把她抢回来吧。”
他后悔了,他还想再见见她。
喂喂,你可是四皇红发啊,你何曾有过如此彷徨迷茫之时?
没有任何人反对抱怨,他们立刻掉转了方向。
白胡子海贼团和红发海贼团真真切切地在大海上战斗了一场。
这场战斗最终出现在摩尔冈斯的报道里,永久地留下了痕迹。
此后10余年,他们再也未曾见面。
他们互相割据一方,刻意回避对方的存在。
没有人愿意回忆起那场战斗。
那一场,两个四皇俱在,却依然没阻止命运走向的战斗。
如此可怜,如此可笑。
可怜虫们四散开来,继续在彼此的道路上艰难地前行着,只是大海如此广阔,夏姆洛克依然被困在一方之地。
他跪在虚空王座下方,反抗伊姆的代价是遭受几乎死亡的惩罚。
可他浑浑噩噩,几乎感受不到痛楚。
重要之人如手中流沙一般消逝,半点痕迹也未留下。
其实,夏姆洛克并没有旁人以为的那般厌恶香克斯这个胞弟,他只是在秩序之外,偶尔会产生一丝羡慕。
在空洞又麻木的20多年人生里,他从未品尝过片刻温情,只是一板一眼地执行着任务,平静地活着或者将来死去。
香克斯,还有……他的妻子,他们身上都有某种自由又鲜活的东西,所以他总是格外忌惮香克斯的存在。
那天,她从玛丽乔亚逃跑。
在那个一瞬间,夏姆洛克就突然明白了她是谁。
她是十多年前香波地群岛,轻飘飘救了他一命,又满不在乎离开的人,是他曾经偏执地想要找寻的存在。
那是头一次,有人没有任何缘由朝他伸出援助之手。而在那之后多年,他却亲手将剑刺进了她的身体。
……何其讽刺?
夏姆洛克喜欢鲜活的东西,他喜欢那种活着的、有人味的存在。
但这个世界大部分人都是没有人味的,无论是平民、贵族、奴隶,还是自认为造物主的天龙人,可清见身上就有。
他本能地被吸引着,生不出任何抵抗之心。
后来,伊姆坐在王座质问他。
夏姆洛克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说:“她是我的妻子。”
她是他的妻子。
从始至终,无论清见是否是天龙人,无论她是否有秘密,夏姆洛克从未有一天不把清见当成妻子,从未。
可他自傲狂妄,目中无人,虚伪掩饰在平和面容之下,就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何为真心。
后来,他活着走出花之间,伊姆并未剥夺他的力量,他依然是神之骑士团的一员。
可夏姆洛克站在那,几乎不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
他从前不知道自己为谁而活,现在……更加不清楚。
*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要为了自己而过。
罗西南迪认真想道,他想摆脱身上的罪孽,去四处旅游,看看世界的风景。
但他现在或许要死了。
这是一场注定的战斗。
从他逃离出唐吉诃德家族,强逼着罗吃下手术果实后,这一场对峙便无法避免。
他用寂静果实将罗的存在掩盖,等待子弹穿透身体,气氛森冷而压抑,他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在这时,罗西南迪突然发现多弗拉明哥的脸色变了。那双充满嗜血和狠戾的眼睛里,头回出现了无措两个字。
尽管这对他来说有些恶心,但罗西南迪认为自己并没有看错。
他谨慎地后退一步,思考这是否是事情转机。
虽然事到如今,他们的兄弟情义早已破碎。
如果我能活下来,或许还能再见到她,在这样的期待下,罗西南迪突然弯了弯眼睛。
他对活着这件事,突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力。
那天,旱灾杰克来到那座岛屿,罗西南迪就明白了,这是他离开最好的时机。
他想给清见留下一封信,想对她说几句话,然而为了不牵连她,罗西南迪最终什么也没说。
但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能活下来,他一定已经回到海军了。
他会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也可以光明正大,磕磕绊绊地,对她说一声好久不见,而不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遮遮掩掩。
不过,就算他今天没有活下来,也没关系,罗西南迪顿了顿。
罗会活着,或许以后罗可以替我实现这些愿望。
他知道罗并不讨厌清见,他总是嘴硬……
多弗朗明哥平静的话语,打断了罗西南迪的思绪。
他的目光又恢复了凌厉,直视着他,带着几乎伤透自己灵魂的残忍。
他说道:“她死了。”
“谁?”罗西南迪没反应过来。
多弗拉明哥强调:“清见,她死了。”
“……”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果实能力暴走。否则,耳边怎么会听不到任何声响?
罗西南迪看着多弗拉明哥,试图从中读出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就像他们当年面临母亲的死亡一样。
罗西南迪站在那里,久久伫立,比悲伤先涌上来的,更多是荒谬。
他看到多弗拉明哥对他举起了枪。
好冷,太冷了,是因为我也要死了吗?
清除叛徒的行动并未成功,多弗拉明哥漠然地看着罗西南迪被人救走,神色好似同之前并没有变化。
他整个人似乎被分成了两半。
有一半让他逼迫自己不受影响,不过只是一个女人,他会依然遵循自己给自己规定的道路,没有任何差错。
而另一半却远远坠在身后,眼神空茫茫的,像一个光着脚的小孩,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寒意从脚底蔓延,心脏也似乎在极致的寒冷中裂开,一块一块落下来。
多弗拉明哥随手将枪扔在地上,转身,面无表情地朝自己的船走过去。
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两下,那颗心脏依旧在他的控制下,深夜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沿着丝线传来的跳动,
可这一切,在刚刚停下来了。
没有用的事物应该被彻底搅碎,多弗拉明哥微微收拢手指,在那颗心脏即将被切碎前,又小心地松开。
算了,他心想,只是没有兴致的小事。
他操控人的身体,操控人的欲望,以为生死是这世上最容易掌握的事。
北海的风像刀,割过他的身体,在走向船的路上,他恍然意识到……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啊。
此后的十来年,大海又恢复了沉寂。
时代的波浪曾经短暂被掀起一角,可最终归于平淡。
无数海贼一波又一波涌现,可也只是在大海折戟沉沙。
不过,总是有人在等待,期盼着一份奇迹,可惜时间过去一年又一年,就连报纸上的面容也渐渐变得陈旧。
但,总有新时代会出现。
“呐,艾斯,燃烧的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纸被烧掉了!”艾斯挖了挖鼻孔,将钢管搭在肩后,随口道,“不要玩火,你会尿床的。”
“不,我已经很久没有尿床了!”路飞争辩。
萨博在旁边哈哈大笑,眼睛弯弯的,“路飞,是什么纸在燃烧啊?”
“哦!”路飞用力地从裤|裆里,掏出了那张白色的小纸片。
“是它,它一直在烧!”
他们共同盯着那张小卡片。
“……这是生命纸。”萨博严肃地说。
两个笨蛋白痴同时转头看他,“所以呢?”
“这意味着清见正在遇到危险。”萨博咬了下唇。
他们将那张小小的,正在燃烧的卡片放在树墩上。
路飞慌慌张张的,用力用手将卡片捂住,试图减缓它燃烧的痕迹。
“快想办法,艾斯、萨博!不能再让清见受伤下去了!”
“这个我也知道啦!”艾斯烦恼地说道,“我知道了,我们去弄点水来吧?”
在水的浇灌下,生命纸燃烧得越发剧烈了,最终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角。
三小只就像被雷劈中了似的,以为自己的行为加重了清见身上的伤势。
只是,他们还没想到办法如何去补救……那张原本就只剩小小一角的白纸,就这样,突然地,迅速地——
燃烧得无影无踪。
路飞捧着看不见的灰烬去找卡普,艾斯和萨博在身后扯着僵硬的笑容。
“鸡酱,快救救清见,”路飞说。“对了,我们需要一个医生。”
卡普沉默不语,然后说了一些什么。
路飞茫然地转头,向他信任的兄长求证。
而艾斯和萨博只能努力将眼睛睁大,这样才不至于让积攒的泪水骤然滚落。
“清见她……很久很久都不会出现了。”
在那一天,他们明白了生命纸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也终于,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条生命的逝去,和这片大海的残酷。
山治也拿着小小的卡片,茫然又不安地走到哲夫面前:“老头……它怎么烧起来了?”
当年从北海回来时,山治不小心落水。等卡普再次寻到他后,他已经成为了巴拉蒂餐厅的小小实习生。
路飞通过卡普和他约定,将来一定会去找他。
哲夫看着他:“……是你重要的人吗?”
山治用力地点头。
这一次,哲夫并没有踢他,只是用手揉了揉他的头。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萨博在10岁那年,遇到了革命军龙,他隐约明白了什么,她的死亡……也会和这个时代有关吗?
他在兄弟的支持下加入了革命军,只是依然每年都会回来看他们。
路飞和艾斯一天一天成长,终于等到艾斯十七岁,他站在小船上,对着路飞挥手。
“等着我扬名大海!要注意通缉令啊!”
他咧开嘴角,笑容明媚,几乎和当年那个阴鸷孤僻的小男孩完全不同。
阳光如此灿烂。
他想,或许,她也会在这个世界的角落……留下等待他去寻找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