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我？”
“你真的喜欢我吗？”
“你为什么喜欢我？”
赵安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又该想些什么，她头一次彻底放任了自己的所有情绪，由着自己沉溺于那种几乎要让人飘飘欲仙的喜悦中, 也由着自己体会那在最顶峰的喜悦中掺入的毒药一般的难过。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下一句话：
“你喜欢的人太多了！”
这个感叹号非常具象化, 他真的突然大声, 语气像抱怨又像撒娇。
赵安雅：“？”
冤枉啊！她真是想大喊冤枉啊！她喜欢谁了？
见鬼了。
她快速回忆了一遍自己和他的所有对话——她都没怎么提过别人！
但是他的不高兴太明显，指向性也太明显，赵安雅不得不绞尽脑汁思考她到底哪来的很多喜欢的人。
然后她突然福至心灵一般点开了她这个号的首页。
赵安雅：“……”
她从来没特意点开过自己的首页, 所以不知道她之前送礼物拿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牌子原来全都被列在了上面，跟什么勋章墙一样, 当然现在看起来更像一排催命符。
她当时给他送的那个礼物最贵, 所以排在最上面，但是在下面那一连串牌子的映衬下, 再怎么花里胡哨的牌子也显得很泯然其中。
赵安雅：“……”
更像催命符了。
她连忙打开他的私聊框：
“刚注册这个网站的时候我确实到处看过直播, 因为无所谓那点钱才刷的礼物, 不是因为我真的怎么喜欢那些主播”
“哦”
“真的，你信我, 我后面都没去看过他们直播了”
“[图片]”
他甩出来一张图片, 上面是他爬虫的她这个号的行为轨迹，上面赫然显示前段时间她进过一个她以前刷过礼物的主播的直播间。
“……”
好的，至少她知道他这段时间的脾气是哪里来的了。
她耐心解释：“这个是误触，我当时在工作，只能手机刷，不小心点进去了, 你看我后面都没去过了。”
“真的吗？”
“真的。”
他明显地心情好了起来, 他们是打字私聊的，但是他的直播也没断, 赵安雅可以清晰地听见他的语气里都带上了笑意。
那之后，很开心，他变本加厉地黏人卖萌，他还是不喜欢打字，但是总是冷不丁地冒出来给她发个表情包，或是一些意味不明的图片。
赵安雅忍不住想笑，她耐心地回复着他那些意味不明的图片，仅是这样无意义的交流都让她觉得自己被快乐充满了。
但是另一个她总是会冷不丁地冒出来，冷冷地站在她面前，一脸嘲讽地看着她：
“开心吗？你现在是开心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现在什么都不说，你还兜得住，如果他捅破这层窗户纸呢？你打算拒绝他还是答应他？”
“拒绝他，你舍得吗？”
“答应他，你连身份都是假的，你拿什么答应他？”
她很愤怒，她对着那另一个自己大喊：“别管我！轮不到你来管我！我难得开心一下，你就非要来扫兴吗！”
然后回过神来，又看着空白的墙壁发呆。
不管怎么样，另一个她有一点说的不错，她连身份都是假的，考虑别的有什么用？
也许她告诉他她骗了他，那些题根本不是她做的的那一瞬间，他就会回到最初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去了。
她决定要告诉他真相。
但是字打到一半，却总是忍不住删掉，她一次又一次往后拖，直到他又发来一张教科书的照片。
然后她终于说出来了：
“其实，我之前一直骗了你。”
“哦。”
哦是什么反应？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赵安雅一瞬间怀疑了一下难道说他黑了自己的账号？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欢我，我不是傻子，可能你看腻了那些真的在做直播的人所以想找点别的乐子吧，无所谓吧，我又无所谓的”
赵安雅头一次看他打了这么多字，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震惊原来他会连贯地说话还是先震惊他到底都自己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我不是要说这个。”
“还有我不知道你都自己脑补了些什么，但我就是真心喜欢你的，但是别急着说任何话，做任何决定，等我把话说完”
“我说我骗了你，指的是，我根本不是学数学的，我也根本看不懂你平时都在做什么题，我对数学一窍不通，对计算机更是什么都不了解，那些题都是我拜托我朋友帮我做的”
“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说近世代数，然后你说，只有数学系的人才会把抽代叫做近世代数，那也是我朋友教我的，其实我根本都不知道你们说的抽代是个什么东西”
“然后我也不在投行工作。”
“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好了，我说完了，你现在可以重新考虑了”
聊天框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安雅紧张得不行。
我是个骗子，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很厉害的人，我没法和你聊那些我不懂的东西，这样你还喜欢我吗？
聊天框终于跳了。
“为什么你有这么多朋友？”
赵安雅：……
赵安雅：？
这是重点吗？她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准备，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这就是他抓的重点？
“不算很熟的朋友，是朋友的男朋友。”
赵安雅思考了一会儿她和秦尤到底算不算得上是朋友，但是喊同事确实太生分了。
“哦。”
“演员，好厉害，也许我认识你吗？”
赵安雅慢慢地松了口气，她想过他可能会有的各种各样的反应，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平静的，他好像真的没有任何人际关系的常识，欺骗对于他来说似乎也是无关紧要的事。
“你不生气我骗了你吗？”
“无所谓吧，我本来就当所有人，都在骗人。”
“而且，你看我后来还有发你题吗？”
“我本来就只是，只会用你会不会做这道题，和人聊天，而已”
后来赵安雅去了北京，他和她想象中差不多，高瘦，锅盖头，框架眼镜，现实里比网上更像机器人。
看见他的一瞬间，赵安雅不知道为什么很难过。
她又看见另一个自己出现了，她双手抱臂靠在墙上，依旧一脸嘲讽地看着她：
“大团圆结局哈，不过你应该比谁都更清楚吧，现实生活和荧幕故事的区别。”
“闭嘴。”
“我倒是想闭嘴，你不让我闭嘴我能怎么办呢？”
“你有病啊。”
“有病的明明是你，骂我干什么？”
“闭嘴。”
“你会后悔的。”
“那也是我的事。”
“他也会后悔的。”
“闭嘴！”
“哈哈，有点像非正常人类会面。”
“滚。”
“脾气这么大干什么？这就是对外人脾气那么好的代价吗？有气全朝自己撒？我只是好心提醒你而已，他确实是为你量身而设的，但是量身定制的，究竟是好运，还是劫难呢？”
“你少管我，就算是劫我也认了。”
话音落下，那个她就保持着嘲讽的姿态消失了。
远处，他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紧张的神情。
难以言喻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很少有这么想要将一样东西攥在手心过，她习惯做事留余地，更习惯在付出情绪时留余地，她的朋友们总是评价她毫无保留地对人好，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根本没有毫无保留的能力，她这一生，从未百分百地高兴过，也从未百分百地难过过，自然更无法百分百地陷入一段关系。
永远保留余地，就永远可以豪不费劲地抽身离开。
她头一次，觉得她好像割舍不下一样东西。
一个人。
她是真的完了。
但是完了就完了吧，如果真的是劫，那怎么也躲不过的，她闭上眼，再睁开，然后迈出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