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闹脾气的时候, 赵安雅觉得自己简直分成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焦头烂额得不行，因为他真不是什么好哄的人。
“给你点奶茶好不好？”
“不喝。”
“那你想吃什么吗？”
“什么都不吃，准备饿死”
“……”
“好厉害”
“呵呵”
“我是真的觉得你这个思路好厉害”
“呵呵, 写得跟傻逼一样”
“……”
然后就当她打算缓缓, 因为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哄了的时候, 她才刚缓上没多久，他就发了一大堆生气表情包过来。
赵安雅：“……”
他比当年的杨秋要难搞太多了。
但与此同时，另一部分的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就是他这样需要她哄着陪着的感觉，让她觉得好满足。
但是让他这么一直别扭下去也不是个事, 赵安雅开始沉思到底该怎么才能解释她的工作。
她搜索了半天数学系学生都会去做哪些工作, 然后这其中哪些工作又是能和她这种抽象作息对得上号的，然后她敲定了其中一份工作。
“其实……我是在投行工作的, 之前刚结束一个项目所以在休息, 现在又开始了”
“之所以没跟你讲……其实是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看不起这份工作, 所以才不想告诉你，不是想要瞒着你的意思”
“为什么会看不起？听起来应该很厉害”
“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类不靠技术赚钱的工作”
“你的错觉”
赵安雅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 总算把这事儿糊弄过去了。
他这样折腾了一顿之后，好像开心了不少，不光和她说的话多了起来，更重要的是，刷题的时间短了很多，从原本一天十几个小时地泡在codeforce上, 到现在真的符合他所说的“写着玩”, 一天就打个一两把就下线了。
刷几个小时题就相对正常多了。
赵安雅自然很开心他的转变，比起向其他人付出, 更有满足感的事自然是自己的付出真的能改变其他人。
入秋了，北京的天气冷得很快。
他说：
“好冷。”
“多穿点。”
“没有长袖。”
“怎么会没有长袖？”
“不知道，找不到了。”
“……现在去买几件？”
“好麻烦，冻死算了”
赵安雅一时大为震撼，虽然她确实是按照杨秋这种巨婴的标准在寻找朋友，但是她没想到真有人能夸张成这样，他这不是精神上的需要人照顾，而是真的生活上就过得一片混乱啊！
和对方聊了两个月天，她也大致清楚他的性格了，知道他大概真的会宁可冻着也不去买衣服，一直冻到可以穿羽绒服的天气，她颇有些无奈地下了最快的单，准备给他空投两件长袖。
“去拿快递，我给你买了两件衣服。”
过了会儿，那边发过来一个迷惑的表情包。
由于那个迷惑表情包是一只探头出来的猫，赵安雅莫名觉得自己被萌到了。
“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因为你说你很冷，而且没有长袖穿”
赵安雅这一瞬间有点爽到，老是被对方用抽象脑回路击败，这次终于轮到他震撼于她这句话莫名其妙的逻辑了。
他最后还是去拿衣服了。
“好厚”
“你要薄点的吗？”
“不要，反正很快就会，变冷了”
开了个头之后，赵安雅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了，她开始方方面面地了解他的日常，从有没有吃早饭，到晚上几点睡，到有没有交新朋友。
问多了，他开始自觉地报备，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上课学了什么，和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地带配图地向她报告，赵安雅感到一阵颤栗感从自己的脊椎处窜过。
尤其是看见他每和其他人讲完话，就会把聊天记录或截图或转发给她的时候，赵安雅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空洞被彻底填满了。
这是当年的杨秋都没法带给她的感受，杨秋不止她一个朋友，杨秋在学校里算很受欢迎的类型，说句众星捧月也不为过，她顶多偶尔跟赵安雅说别人坏话的时候会告诉赵安雅她和其他人聊了什么做了什么，不可能把所有聊天记录都发给她看，不说别的，那工程量就太大了。
他……很乖，很服管，不是什么正常人，他好像完全不觉得让别人完全掌控自己的生活有什么问题。
就连闹脾气都很黏人。
赵安雅第一万遍震撼自己到底从哪里挖出来这么一个完美符合她要求的人的。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手机？”
赵安然狐疑地看着她这个妹妹，她们姐妹俩虽然都很忙，但偶尔还是会出来吃顿饭，互相汇报一下近况，她们从小父母离异，只会给赡养费从来不露面的爸，控制狂且情绪不稳定的妈，导致她们俩只能互相取暖。
赵安雅：“有吗？”
赵安然：“太有了，隔十几秒就要按手机看看，你谈恋爱了？”
赵安然狐疑而锐利的眼神让赵安雅悚然一惊。
“哈哈，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只是朋友而已，她的年纪都不是他该叫姐姐的年纪了，他都可以叫她阿姨了，她疯了才会谈一个年纪这么小的男友。
甚至就连这段友情都是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上的，他现在不问她题了，她也不用再去找秦尤或齐敛帮忙了，但就算她想忘记她最初是怎么才加上他的，他时不时话里带出来的对她数学系身份的认同也让她没法忘记这一点。
但经她姐姐提醒，赵安雅才发现自己确实不停在看手机，导致这顿饭她吃得不是很专心。
但这是也不能怪她，他最近愈发黏人，发过来的消息几分钟没收到回复就要生气，她本来不是那种爱看手机的人，但是自从经历了几次她晚回了几分钟对方就一阵不高兴的事情之后，她已经养成了间歇性按亮手机屏幕的习惯，生怕一不留神又错过了他的什么消息，然后等回过神来她手机上就多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表情包了。
所以真的不是她的问题，是他太黏人了。
虽然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她差点都要忘记了，最开始挂他直播间的时候，他那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
直到他再次爱答不理起来。
“怎么一天都没有回消息呢？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想回就不回了，打字，很烦”
“这样吗？好的”
好像，也很合理，他最开始就不喜欢打字，真正的惜字如金，给赵安雅发的消息里基本全是图片，他们的交流基本全靠赵安雅猜，极偶尔极偶尔她实在猜不出来的时候，他才会给出短短的几个字的解释。
所以……他这么说，好像确实没问题。
她应该就这样接受这个设定才对。
而且一开始就是这么交流的嘛，当时她也适应得好好的，或者说她当时就是很喜欢猜他想说什么。
但是她控制不住地焦躁了起来。
他不光是开始不怎么回消息，原本事无巨细的汇报也停止了大半，她失去了对他生活的掌控。
发生了什么？
是她做了什么吗？
如果是她做了什么才导致他突然生气的话，可能她就不会那么焦躁了，上次她不说自己的工作，他生气了，虽然也很难搞，但起码她知道该怎么解决就不会太着急，但现在是他毫无理由地变回了最初的模样，冷淡，抑郁，十几个十几个小时地刷题，谁都不理。
“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吗？告诉我好不好，我好像忍受不了你不理我”
赵安雅看着聊天框里这句没发出去的话，心里一阵发凉。
——我受不了你离开我的掌控。
——我需要知道你每时每刻在做什么。
——我需要知道你每时每刻在想什么。
——我需要知道你每天和谁说了什么。
——我不能接受有任何事发生在你身上而我不知道。
她的手微微发颤，这句没发出去的话，还有更多她甚至没有打下来的话，让她心中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不，她不可能是这么想的，她对她的朋友们一向很好，好到夸张的地步，好到旁观者会略带担忧地提醒她她这样会受伤。
她一般会面带微笑地接受这些好心的建议，但他们都不懂，她光是从对他们好这一行为里就已经获得了她想要的回报，她很满足，至于他们能不能回报她对等的友谊，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她对这种东西没兴趣。
那时候她对杨秋事无巨细地照顾，杨秋难道能回应她对等的友谊吗？怎么可能？她也不在乎。
她对谁都这样，她只享受对别人好过程中的那个自己，帮完其他人的忙之后别说他们有没有回报她了，她可能都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所以她不可能是这么想的。
但是她确实就是这么想的，甚至那些不是想法，那些是她身体里呼啸着汹涌着的冲动，她好像听见一个声音在对她说——
“你想要他的回应。”
“你完了。”
而那个声音，属于她自己。
她好像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她面前，讥诮地看着她，一脸看乐子的表情。
她飞快地删掉了那串没发出去的话，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她慢慢降低了和对方联系的频率，这个往日活跃的聊天框因为双方的相继冷淡而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又开始十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地直播做题，声音疲惫而冷淡。
她听得心疼，却不敢像往常一样劝他休息。
好吧，她还是没忍住。
“饭吃了吗？别饿出胃病”
“呵呵，那又能怎么样？反正我对你也不重要”
他在反正这两个字的地方打了个磕绊，听上去的效果比起冷酷，更像是装冷酷没装成。
赵安雅先是迷茫了一瞬间，然后忍不住想大喊——你在说什么狗屁话呢？你对我还不重要？你对我不重要的话我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在你身上？你对我不重要的话……我为你破了这么多例？
但是至少确定了一点，他这股子莫名其妙的脾气就是冲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