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资格说的话却忍不住想说。

没资格生的气却忍不住更生气。

没资格开心的事却忍不住更开心。

在有《谶言》这个剧组前, 他经历了前两项。

更好笑的是，他在生没资格生的气的时候，还在反复对自己强调, 他只是想追星, 他只是很郁闷为什么秦尤选了王鹤行炒CP而不是他而已。

人这种生物到底是有什么大病？就连情绪最控制不住的时候也还在想着骗自己。

但是他确实骗过了自己——他郁闷的只是秦尤炒CP都不找他, 他难过的只是秦尤居然讨厌他到这种程度，他嫉妒的只是王鹤行可以陪她炒CP而已。

然后就是《谶言》。

不过在沉浸到那段回忆之前，他还有一些别的话想讲。

那个时候, 哦不，那个时间段, 那个他总是控制不住想要想向他的粉丝解释自己的想法的时间段, 他的大脑的另一部分其实一直在想——秦尤经历过这种感受吗？

她现在肯定是没有解释的兴趣的。

抛弃亲生父母这么大的事，她话都懒得说一句就登上了航班, 她大概已经想好要怎么拿这件事做文章了吧。

陈任的事情的时候, 她显然也没有什么解释的兴趣, 只是这件事很适合做文章她就拿来做文章了而已。

而这两件事中间的所有时间，她深谙公关要义, 从来没有过任何多余的话, 每次发言都是一击必中，射出的子弹必然有击落的猎物。

她没有过解释的欲.望，任何人对她的误解她都好像看不见，不在意。

但是再以前呢？

她是生来就是这样，还是……还是只是不想再在意了？

她曾经也会有过想要大声告诉所有人自己的想法的冲动吗？

她曾经也会有过想要大声告诉所有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冲动吗？

她曾经也会有过辩解的冲动吗？

会有吗？

她是“成长”成这样的吗？

他反反复复地猜测着秦尤曾经的心情，一会儿觉得她可能从来没有过他这样的烦恼, 一会儿又觉得她真的从来没看过吗？

如果是后者, 她到底经历过多少误解才不想再说话了。

齐敛感觉自己想象不出来，秦尤出道时间并不长, 照理来说，应该还没有充足的时间让她对于解释这件事失望才对。

在他看不见的曾经，在所有镜头记录不到的曾经，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反复反复推敲着这件事，这种感觉……让他有些着迷，这种，不停猜测着她的心情，让他有种好像在某种意义上靠近了她的感觉。

就连原本恼怒的心情都掺入了甜蜜，这些讨厌的事情确实讨厌，但是可能能让他更理解秦尤有过的心情的话，那就是上天赐予的经历了。

另外一个让他有着类似感受的瞬间就是看机场视频的时候，他头一次那么庆幸自己选择了进入娱乐圈，不仅是因为这给了他和秦尤对戏合作的机会，更是因为如果他不来，如果他没有站在这个位置感受过这一切，如果他只是普通地追星，站在那里以一个普通粉丝的身份对秦尤说话，他可能永远都理解不了秦尤那个时刻对他爆发出来的愤怒。

因为感同身受过，所以才能知道她在骂什么，她在愤怒什么，她在痛苦什么。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段视频，忍不住觉得有些开心，他感觉自己好像离秦尤更近了。

总而言之，那时候的他，觉得能够体验秦尤曾经有过的体验是一种很幸福的事，哪怕哪些体验本身一点都不让人开心。

请记住这一点，他之后会知道自己话又说早了的。

然后接着讲《谶言》的故事吧。

《谶言》。

他最不想回忆的时间段。

其实在他的脑海里，这段时间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他记性很好，但是不特意去翻记录却很难想起那时候发生的大多数事情，就连那种痛苦的感受，都好像已经从他脑海中消失了。

甚至，现在他都不知道他能不能完整地将事情讲出来。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他自己，他翻着当时的记录，好像在旁观另一个人的记忆。

《谶言》开拍的时候，虽然有了前车之鉴，他已经知道爱喝奶茶那句话估计是秦尤胡扯的了，但是该买还是买，万一呢？万一上次只是秦尤偶尔不想喝，万一她说过的假话里曾经掺有真话呢？他不能冒这个风险，所以只能将所有假话都当作真话去记住。

秦尤来的时候，看上去心情很好，但是应该没有好到会真的会开心到有话想和他说。

其实他早就做过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了。

而且已经经历过两次了。

一次是秦尤在她那本小传里说——“她很高兴。”

一次是秦尤约他出来吃饭。

他觉得自己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足够的忍耐力去忍受秦尤靠近他这种事了。

过往的经历了给了他充足的自信。

他不会信的，他知道秦尤是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人，她对你笑，不要信，她对你说想要了解你，不要信，她对你说你的喜欢让她很开心，不要信。

他不会信的，他之前都没信，他证明了自己的理智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导致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也不知道，他不可能有对所有问题的答案，可能是因为太近了，可能是因为太连续了，可能是因为他太自信太相信自己不会陷进去了，可能是因为他说了太多遍“只是追星”所以放松了警惕，可能是因为片场的氛围太日常，可能是因为秦尤那时候总是对他笑，可能是因为秦尤的声音听起来真的有开心有怀念，可能是因为最简单的他只是抵挡不住，他不知道啊，他不知道答案，不要问他为什么，他回答不了这个为什么。

他只知道那时候他好开心，秦尤面露怀念地说起她的过去的时候，他听得如饥似渴，有一瞬间，他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觉得秦尤对他敞开了心扉。

那时候秦尤总是抽时间和他说话，和人聊天对她来说无疑是毫无意义的事，所以他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和他聊天会让她开心她才这么做的？

知道不可能，但是还是会想。

他难道不知道这些都是他的幻想吗？！！但是没关系的，不要和任何人说，就不会有人来戳破他的幻想，不要说出口，幻想就永远可以是有概率的真实。

他知道了好多好多事，他已经习惯了秦尤下戏后就来和他说话，秦尤有谈性的时候原来这么能说，她讲了好多好多事，他把那些事拼凑成她的过去，一副有些奇怪但好像又很合理的过去。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悦，有些时候，真假与否根本无法影响一个人的心情，既然虚假能带来快乐，那么为什么要追求真实？他就这样说服自己。

他忘记了，追逐真实是本能，想要真实的快乐是本能，太沉醉于这些虚假只会让他想要把假变为真。

更何况，他以前了解过太多秦尤的信息，他会下意识做缝缝补补的工作，把秦尤新说的话慢慢填补到以前了解到的那些信息上，然后他就忍不住产生了一种幻觉——他很了解她，他现在是全世界最了解她的人。

——他知道很多关于秦尤的没人知道的事，只有他知道，他是特殊的。

如果这种幻觉能不戳破就好了。

秦尤不喜欢和别人交心——这件事他一直都当作某种金科玉律在牢记，哪怕是现在这个他很想让自己相信秦尤是在和他交心的时刻，他也依旧牢记着这一点。

所以，当他从秦尤的助理口中听到秦尤之前向他透露的童年片段的时候，他破防了。

破防两个字有些太简单，甚至已经被滥用所以有些意义消解了，但是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为什么？！为什么她也知道？！你不是从来不喜欢和别人讲你自己的过去吗？你现在需要骗我和我讲讲也就算了，为什么这个人也知道？

他嫉妒得要发疯，凭什么？凭什么？？她只是一个助理而已，为什么她能知道这些事？

为什么要告诉她？她是谁？？

这个助理难道私下里和你关系也很好吗？难道你把她当朋友吗？凭什么啊？她看上去一点都不聪明，我以为你不喜欢不聪明的人啊！我虽然算不上多天才，但至少比她聪明吧？？？

嫉妒吞噬他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承受不住那种充斥在脑海里的疯狂想法，他很恐惧，他好像失去了对自己的掌控，他很害怕，他头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

但是更让他恐惧的是，哪怕他很恐惧，他也依旧分不出念头去控制自己，他依旧忍不住由着那些愤怒的想法在整个脑海与身躯中蔓延开来。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害怕的其实是万一有人能走进秦尤的内心的话，他该怎么办？

在那以前，他总是对他和秦尤之间的遥远距离适应良好，因为他知道虽然他没法走近她，但是也没有别人可以走近她，所以做一个距离最近的粉丝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但是万一有人可以做到呢？万一有人可以做到但是那个人不是他呢？

他要怎么忍受秦尤眼里有特殊的存在？他要怎么忍受秦尤会真心对人笑？他要怎么忍受秦尤会真心觉得有人的喜欢让她觉得很高兴？

追星。真的是追星吗？

骗别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