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致能懂为什么这里的除她以外的观众爱泡在这个直播间。
无非四个字——情绪价值。
原子社会, 每个人都各管各的,礼貌这个概念都快被消解了,更何况是关心。
于是情绪价值成了一种可以被出售的东西。
这个主播, 还有她在这里挂久了之后大数据给她推荐的其他类似主播, 都挺有职业素养, 再无聊的弹幕也会回应,再无聊的事也能聊出花,再小的礼物都会用无比开心的语气感谢, 不管是上万块,还是几块钱。
花那么点钱就可以让一个陌生人好言好语地陪你聊天——划算, 划算到不行了, 简直就是一种便宜版心理咨询,而且还不用跟别人解释为什么自己在看心理医生。
她出手阔绰, 于是待遇更好, 其实真的只是随便送的礼物而已, 但那些主播就能记住她这串难念的ID了。
好无聊,怎么会这么无聊。
她很清楚自己的问题, 别人是想从其他人身上获取情绪价值才来看这些直播, 自然有所收获,她本身就是从向别人提供情绪价值这件事上获得情绪价值的,所以这些主播语气越和善,对她越上心,她就越烦。
就在她决定告诉她同事——“我试过你的办法了,对我没用”——的时候, 她极其偶然地点进了一个奇怪的直播间。
首先, 这里没什么人,看观众列表, 大概十几个观众,其中会说话的更是少之又少。
但是主播并没有沉默,他一直在说话。
后来,赵安雅分析了很多理由为什么她会看见屏幕上一大堆看不懂的东西还不划走,她分析得也很有道理,但归根结底,其实只是因为那个声音而已。
那道声音……很疲惫,很脆弱,甚至还有股子莫名的自嘲感。
几乎是瞬间就唤醒了赵安雅的拯救欲。
更何况那个声音还很好听。
于是她就在这个奇怪的直播间留下来了。
奇怪的第一点,屏幕上的东西她看不懂,但看得出,这个主播在写代码,但从他后续的发言和弹幕的互动中,赵安雅知道了他并不是在写什么程序,他只是在……写题。
奇怪的第二点,这个主播不和弹幕互动,但是他一直在说话,全程没有停过,她一开始还以为会不会是他在和别人打电话,但是时间久了她就确定了,没有,他就是在自言自语,自言自语他的解题思路。
奇怪的第三点,直播间的弹幕显然也不在意主播完全不理他们,他们的发言风格更类似教室里讨论题目的学生——哦他们确实就是学生,赵安雅后来才知道,直播平台倒也不全是想当主播的人在用,有些人就是会直播写题,直播学习,直播做事,也不需要多少人看,只要有人看或者知道有人可能会看就行,相当于一种自我监督。
不过这些人里其实大部分也对弹幕挺友好,有人交流就会回应,其实像她现在看见的这个主播一样完全不理人的是少数。
不过这些都是她后来才知道的事了。
她一开始只是觉得,听到那道声音的时候,她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然后她刷了一个礼物。
因为她不知道要怎么插.入弹幕的讨论,而根据她之前所见所经历的,只要给钱就可以强行插.入谈话了,而且她需要被注意到,但是她对着这个屏幕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所以花钱是最快的方法。
因为是认真地想要被注意到,而不是之前那样随手送送礼物,赵安雅挑了个贵的礼物,几千块,虽然对她来说依旧是小钱。
“这是在做什么?”
主播确实看见了她,也有了反应,但就只有这么一句话而已,他很快就接着回去自言自语他的思路了。
倒是弹幕活跃了起来:
“我去老板大气”
“这年头直播写题也有人刷礼物的吗?”
“我去,x神你火了,你要变成大主播了”
好一番打趣。
但主播本人除了那句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这是在做什么”以外就没有任何反应了。
哦,还是有别的反应的。
没多久,他看着因为这几千块的礼物的全站公告而涌入的莫名其妙的观众直接切断了直播线路,过了十几秒才重开,重开完接着写自己的题,也没管这一重开,本来真的来看他写题的观众也少了几个。
于是赵安雅知道自己唐突了。
其实也有会说“谢谢,但是不要送礼物了”的主播,但是他们一般这么说了之后反而会有更多人送,因为会让人觉得他们不是在图观众的钱,而且这句话听起来很礼貌很舒心。
这个写题的主播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很没礼貌,别人不管怎么样也是花了几千块,他的态度却甚至有些不耐烦,但是不得不说,就是这样才能有效遏制其他人给他送礼物的想法,但是赵安雅不是其他人,她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就觉得自己的心有那么一小部分被填上了。
对了,终于对了,这就是她要找的人。
于是她就在这个直播间住下了。
她是真的一点都看不懂听不懂他在做什么,但是没关系,她还挺擅长搜集信息的,从对方的主页还有弹幕其他人的发言里,她大概了解了他是什么样一个人。
很厉害的那所大学的学生,现在是大三,去年拿过一块ICPC金牌——这是一个含金量很高的比赛,她通过一番搜索了解到。
然后他屏幕上那个网站叫codeforce,是一个……训练用网站?其实除开它是用来做题的不说,设计上有点像游戏,可以像打游戏一样爬天梯,然后他的分数很高,所以其他人喊他x神。
其实他透露的信息很多,好像有些太多了,赵安雅觉得自己搜索一下应该就能搜到他是谁,但正是因为这样,她反而很小心地什么都没有多搜。
她现在终于大致知道他在做什么了,为了不让他觉得被打扰,所以她没有再刷过礼物,但是她又真的插不上话,所以很罕见的情况出现了,她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一个人。
完全不算自夸地说,她非常擅长突破别人的心理防线,她想交朋友的人,基本几天内就可以让对方觉得她是自己的灵魂知己,秦尤这种她一看就知道尝试无用所以甚至没有尝试过的人除外。
所以,她真的很少遇到想和人说话,却说不上话的情况。
但她又不可能真的去临时学这个……这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吧?先不说时间上来不来得及,她对自己的智商很有数,她是艺术生,而且不是出于热爱才当的艺术生,真的就是文化课分数不行所以走的艺术生道路,虽然红了之后所有人都正当化了她的选择,但是午夜梦回,有时候她还是会想起读高中的时候大家不是刻意表现出来但却足够明显的对艺术生的轻视。
学习,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她默默地看着,看着,偶尔发点毫无意义的话。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内心那个空洞正在汩汩地流入可以填满它的暖流,另一方面,那暖流刚流入就又流出了,所以空洞依旧是空洞,更糟糕的是,因为知道了有可以填补这片空洞的东西,所以那种空洞变得更加难忍受了。
她发现自己有点上瘾,明明是完全看不懂的内容,她十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地看。
对方播多久,她就看多久,哪怕毫无意义,毫无互动。
然后,有一天,很平常的一天,赵安雅一边挂着这个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之为白噪音的直播间,一边在选她下个剧本,她的休假快结束了,该回去干活了,虽然她是演员,不需要天天都出现在观众面前,但也不能真的太久不出现。
然后她发现,他的思路卡住了。
他就连思路卡住的时候,语气都淡淡的,比起焦急,更适合的形容好像是好笑。
好像,他觉得这样被卡住了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那种自嘲的感觉太明显,明显到赵安雅手很痒,她想帮助他,她想像照顾杨秋那样照顾他,但是她什么都做不到。
其实这不是他头一次卡住,写题嘛,哪有不卡的,之前也是这样,一卡,他倒也不说什么,但是语气里的自我嘲讽之意就更明显,听得赵安雅本能地想要帮他,然后回过神来又发现自己什么都帮不上。
而且,弹幕里有过透题的人,直接被他拉黑了,只有认真在讨论思路的才能逃过一劫。
不过他之前的卡思路,都没有这次严重,赵安雅看了快两个小时,发现他还是没找到思路,而且口中的话已经开始变成了“哈哈,怎么这么菜啊”。
赵安雅很着急,既急自己帮不上忙,又急明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和他说上话她却根本把握不住。
但是……但是这不是她急就能急出结果的,她不会啊!
有人会。
赵安雅突然想到了秦尤,那时候在《翻滚吧伙计》的节目上,秦尤好像回答过一个相关的题?吗?其实她不确定这是不是一回事,但是秦尤大概真的是她认识的人里唯一能和这个领域扯上关系的了。
她打开秦尤的聊天框,有些犹豫,这个举动有点像是病急乱投医这一点先不说,更重要的是……她从来不找人帮忙。
如果有什么事是她绝对确定的,那一定是,只有别人欠她人情的,绝对不会有她欠别人人情的事发生。
所以,她很犹豫,真的要找秦尤帮忙吗?
屏幕那头传来的短短一声叹气让她下定了决心。
秦尤的回复来得比她想象中要快很多。
但是不是她要的东西,秦尤直接给她发了一段代码。
虽然她一点都看不懂但也看得出赏心悦目的那种。
她几乎是以一种难以启齿的心情发消息:
“对不起……我只是想要思路,秦尤你能不能给我讲解一下思路?”
由于她发过去的是直播截图,秦尤好像很快领悟到了她这是想在弹幕上发言,于是这次发过来的是人话了——虽然依旧让人看不懂。
“谢谢!”
赵安雅心想,之后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人情还回去才行。
秦尤倒是完全无所谓:
“不用谢,偶尔做做题也算放松了。”
赵安雅:……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学习好的人。
秦尤大概确实是觉得有意思,没过一会儿又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分别是他具体卡在哪了,以及他现在写的部分哪里可以改进,赵安雅狠了狠心,直接把这些内容复制到了发送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