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语聆有些疑惑地看向门外。

她的印象里墨欧是没有多少朋友的，从前唯一交好的鳄鱼，其实也只是认识的时间久一些而已。它说自己上次来中央城很匆忙，那应该没有待多久就离开了，又哪来的老朋友。

墨欧没有立即开门，视线盯着门板没说话。

外面等了一会见它不开门，这次砸门声更用力了一些。

“我知道你在里面，怎么，几年不见就不记得我了？当初还是我帮你离开的中央城，这份恩情你也不记得了？”

墨欧表情阴沉地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是一只长的有些像老虎，却又比老虎小许多的动物，耳朵上撮尖尖长长的毛，棕黄色皮毛上有些深色斑点。是只挺少见的猞猁。

它的脸颊有道很明显的疤，耳朵也缺了一块，打开门的瞬间它就猛地窜了进来。

像是进自己家一样，猞猁在屋内逡巡起来，特别是那堆还没有完全拆开的东西上。

猞猁用爪子扒拉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口中不断感叹：“啧啧，才几年不见就这么有钱了？在哪发的财，为什么不带上我这个老朋友？”

找到食物后，它直接低头大口吃了起来，三两下就将一些肉都给吃的精光。

祝语聆带着疑惑的脸也在看清楚对方的行为后变得不好了起来，好没礼貌的动物啊，像土匪一样，那是她喜欢吃的肉，她还没有同意对方吃呢。

再看看墨欧的表情，比她更难看。

很显然，这并不是它什么好朋友。

猞猁吃完后就往一堆东西上一躺，鼻子四处嗅闻，爪子也到处扒拉着，看到值钱的东西就往自己怀里揣。

墨欧沉着脸走过去，在对方往怀里塞东西时，猛地扑了上去。

祝语聆没想到猞猁的反应力这么强，在墨欧扑上去的瞬间就直接弹跳开来，还丝毫没影响它将东西揣到身上。

两只飞快在屋内追逐撕咬起来。

墨欧完全没有保留力气，全是用咬死对方的心态在打。

祝语聆从没见过它如此凶狠的一面，比当初在石头城时还要更加激进。

饶是如此，它也没有多占到便宜，猞猁的实力不差，每次都能精准躲开，加之地方狭小，两只能发挥的地方有限，双方身上很快都被咬出了血来。

打到最后还是猞猁先跳开：“见到老朋友这么热情，用这个来欢迎我？实力比以前进步了，但还差我一点。我来不是和你打架的，别忘了你上次离开前都做了什么，这次你回来已经被盯上了。我是好心来提醒你的，那些家伙不会再放过你。放心，你死了，我会帮你收尸，绝对不会让别的动物把你吃掉。”

墨欧舔了下爪子上的血：“不劳你费心。”

猞猁上下打量着它：“现在住得起这种地方，这些年是赚到钱了有信心了？但你那点钱和它们比算的了什么，自大的动物死的最快。”

它拍拍被收刮进怀里的东西：“这些就当做我提醒你的报酬，不用谢我。”

说完它就直接走了。

门砰一声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祝语聆从墨欧身上滑下去，屋子被两只打斗弄得乱七八糟，拆了没拆的东西都散了一地，打出的血也被蹭的到处都是。

她没有立即问墨欧从前发生了什么事，而是在屋内寻找可以包扎的东西。

这里没有准备医药箱，她只能找来水和干净的布先给它擦擦。

墨欧躺在地上，任由小人在自己身上忙上忙下，视线一直跟着她打转，直到她有些累了在它身边坐下。

“你不问我吗？”墨欧问。

从猞猁走后，它其实一直在紧张和忐忑，像盖在身上的伪装被突然掀开一角露出藏在下面的脏污，它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才好。

祝语聆擦擦额上的汗，语气没什么变化：“你想说给我听吗？”

“你愿意听的话。”

祝语聆立即道：“我当然愿意啦，那一次来中央城发生了什么事？是遇到了危险吗？听那只猞猁说你得罪了很厉害的家伙，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赶紧离开这里。”

中央城虽然很好，但不能来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任何地方都比不上家里。反正这边流行的东西，也总有一天能传到望水城去，她并不着急。

墨欧缩起爪子，还是向面前的小人讲起了自己的过去。

其实一直以来它和祝语聆说的自己在各个城市旅游，多有见识遇到了多少事，都是美化过的。

一只一无所有的流浪猫，除了一张嘴两双爪子还能有什么东西可以依仗，它有些小聪明，但这些小聪明在见识面前，在更强大的实力和金钱面前毫无作用。

跌跌撞撞地长到成年后，墨欧就明白一件事，野外虽然也能活下去，但在城市中能学到的东西能遇到的机遇才更多。

不想一直做一只流浪猫，它就必须要在城市里立足扎根。

可那会它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口袋里也没有几个贝币，偶尔抓些老鼠去卖，也只能卖上不多的钱，都不够买下一天的食物。

那时候它接触到了专门在委托大厅接任务这个职业，这份工作虽然不稳定，偶尔撞大运接到好单子就能赚到许多钱。

墨欧有一次非常幸运地遇到个送货任务，拿到了上千贝币，那是它收获最丰厚的一次。

然而这样的机会并不会经常有，不是因为对方没再发布委托，而是它抢走了其他动物的机会。

它被一群嫉妒的动物围殴了一顿，打得它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浑身都是伤，整整修养了一个月才慢慢好起来。

当它打算再次去接任务的时候，那里已经禁止它进入了，一群动物守在大厅门口警告它，再靠近就直接吃了它。

墨欧妥协了。

它离开了那里，换了一座新城市。

每座城市看上去都不同，但每座城市又那么相同。

它在这里同样没有待过一年就又被迫离开，有动物和它说，如果它愿意臣服它们，做它们的帮手，它们就可以接纳它，让它在这座城市立足。

年轻气盛的墨欧不愿意，它不停地在各个城市间来来去去，终于攒到了几万贝币。

那时候墨欧就有了安定下来的想法，它不想再靠接委托赚钱了，它想开间店，不管是什么店都好，不管能赚多少钱，只要能安稳一些。

它用那几万租了个小店，单间，比后来那间店小很多，连窗子也没有，它卖一些从其他城市进来的肉食，生意不好不坏，有时候卖不完就自己吃了。

可这间店也没有存在多久就被掀翻了，城内有只动物死了，动物的同伴们四处寻找，最后找到了它的肉摊，说摊子上卖的肉就是它们死去的同伴。

不管墨欧如何辩解都没用，它被关进去一段时间，最后不知道是怎么被放出来的，也许那些动物终于查清楚了它没有做过。

它出来了，店却没法继续开下去了。

墨欧对世界的看法越来越偏激起来，如果是那时候的它遇到祝语聆，或许它不会有闲心去观察一只小虫子在做什么，而是会直接碾死。

这次它乘船许久直接去了中央城，到达的时候，它身上只有不到一千贝币。

一千在中央城可能就是一顿饭钱，租房也只能租到最偏僻便宜的合租房，一间屋子里挤得什么动物都有。

这里工作很多，但都很辛苦。墨欧四处寻找着自己能做的工作，最后还是回到了委托大厅。

和其他城市一样，这里的委托大厅也早早就被一群动物把持住了，钱多轻松地委托轮不到它，它只能接一些其他动物都不愿意接的杂活，每天跑来跑去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那时候它意外结识了一只猫，开始私下接它的委托办事，每次都跑腿送货，给的钱不少。时间久一些，那只猫就表示很看好它希望它能加入它们。

从前一直不愿意的墨欧这次犹豫了，房租快要到期了，它想换个单间，起码不需要和其他动物挤在一起。

这次墨欧没有过多犹豫就同意了。

那只猫背靠着一家大公司，是将门店开遍几乎所有城市的蒸汽车公司，在中央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都占据了很大一块地方。

那只猫说是背靠着这么家公司，实际上它只是公司某个见不得光部门的下属的下属，算只小喽啰，只能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活计。

墨欧进去后很快就弄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尽管是小活计也比它赚的要多很多，它观察许久很快抓住机会认识了上级一只动物，又借着它飞快往上爬，它现在已经有些回忆不起来那时候都做了些什么，不管什么脏事恶事都做过，只要能获得地位和重视就行，果然它很快就被看重。

它需要做的事不再是跑腿送货收集什么情报盯梢某只动物，而是去暗杀，上面给一个目标，它们就去将那只动物给抹杀掉。

墨欧那时候就和掳走祝语聆的狮子没什么两样，甚至可能比它还要更可恶。

漂亮地完成几次任务后，它获得了很多奖金，是足够它能租得起一个好地段大平层房子的钱。

墨欧一开始很开心，它不在意死的动物都是谁，只要自己活的好就好，反正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动物，死多少都无所谓，只要不是自己就好，就算哪天轮到自己了其实也无所谓。

它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可是某天它遇到了曾经被自己杀掉的动物的幼崽，幼崽失去了父母庇护，很快从一只幸福的幼崽变成了一只流浪动物。原先胖乎乎的幼崽瘦的不成样，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走着，饿的去啃丢下来的垃圾，还要被路过的动物随意踹来踹去，拖进巷子里差点吃掉。

墨欧有瞬间感觉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它定在那，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它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了，它也不是真的不在乎，它甚至也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之后墨欧又接到了一个任务，公司生产的蒸汽车轮胎一直都是另外一个公司供货，轮胎最重要的原材料橡胶，是从最远的梅尼城运来，每隔一段时间都有船靠岸。

橡胶轮胎的价格很高，公司想压价，也想将橡胶轮胎的生意拢过来。

墨欧需要和其他动物一起提前劫持那艘船，没了原料，轮胎公司就要断货，断货就算违约，这样蒸汽车公司就有理由要求对方承担损失降低价格搞其他动作。

说来也巧，那艘船就是后来救了祝语聆的那艘。

那时候船上就已经有不少搭顺风船的动物了，它们不清楚船会被劫持，满怀欣喜地盼望着快些到岸。

墨欧在船上看到许多普通动物，它们被咬死的时候，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船长也很快被抓住了，它第一反应不是保住货而是想保住那些动物们。

墨欧闻着涌上来的血腥味，这次没有和同伴一样继续下爪，而是趁同伴们不注意偷袭了它们，它将船长放走，又杀掉了几只还不知情的同伴。

那天船顺利靠了岸。

这行为等同于背叛了公司，墨欧被大发雷霆的公司追杀。

它和猞猁不算太熟悉，朋友其实也算不上，两只只是一起共事了一段时间，偶尔一起吃过饭，互相对对方的过去都不了解。那时候猞猁也是追杀它的动物之一，它没想过猞猁会帮自己，但最后却是猞猁给它放水让它逃了出去。

墨欧顺利离开了中央城，之后它为了逃避追杀又辗转去了许多城市，还学会了伪装自己，实力也因此提升很多。直到追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也许是太久抓不到放弃了。

墨欧的生活慢慢归于平静，它到了石头城，在那座看上去又小又偏僻的城市定居下来。

生活很无聊，却很安宁，时间都被拉长了一样。

直到祝语聆出现，它好像重新找回了活着的意义。

再次回到中央城时墨欧就已经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但它不得不来。它也没想到祝语聆会被那艘载着橡胶的船救了。

也许这就是它当初改变选择带来的好运，如果那时候它没有放走船长，也许那艘船就不会在那个时间经过就不会救下祝语聆了。

墨欧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却一直不敢让小人知道自己的过去。

她会讨厌的吧，如果不是自己，她就不用遭遇那些事了。

也许现在跟着自己，她还会遇到更多的危险。

可它还是想全部说出来，因为这是聆，就算她会觉得害怕，也不会讨厌自己，更不会离开它。

墨欧从没有体会过这种被坚定选择和心安的感觉。

它很想再确认一遍，哪怕需要撕开自己不想面对的过去，也想要再确定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