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夕阳染红了石壁上的枫树,峭崖上的石子在重力的作用下沿着弯曲褶皱掉落,砸在了还在苦苦挣扎的沢田纲吉头上,汗水似乎还带着从身体中析出的滚烫温度滑进了眼眸。
涩得眼球刺痛,视线里的天空,枫树被眼睑遮住,只有指尖刮蹭石面的刺痛感在提示着他…
你正悬在空中,必须紧紧抓住这仅存的受力点。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明明离地面就只有那么一点距离,为什么他会有一种放手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既视感?
谈不上是什么感觉,棕发少年扣住了石块,努力向上攀爬。
或许不该脱掉手套的。
湿漉漉的手掌没有丝毫的附着
力,让他不得不用指甲进行辅助,但仅靠那一层薄薄的甲片想要支撑住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分离的疼痛从指尖辐射到全身,沢田纲吉不自觉地颤抖。
手臂软下的瞬间,藏蓝色的天空离他越来越远,几秒的下坠让少年的心里突兀地生出几分恐惧,被大脑操控着的四肢抽搐着,失重感让他呼吸一窒,渐渐地好像僵直在了原地,像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砰。”
闷响声在耳边响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上面掉下来了,下方石块隔着皮肉,带出刺痛的感觉。
他知道明天,不,马上,那个位置会从红色变成几乎要钻出来的淤青,丑陋地在那里张牙舞爪。
沢田纲吉茫然地伸出了渗血的手,伸展开的五指遮住了一块蓝色,指缝中漏出的一点光里中,蜿蜒而下的血滴落在了他脖子上的那半块戒指上。
少年蓦然想起自己的以前,废柴纲的称号贯彻了他的幼儿园,他的小学,他的初中,记忆里的童年除了母亲就是那些没有脸的黑色人影,像幽灵一样裹住他的身躯,口鼻,将他丢进冰冷的潮水。
什么都不会,像个废柴!
讨厌,我妈妈说少和废柴纲一起玩,不然脑子也会变笨的!
哈哈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会。
逆来顺受的性格让沢田纲吉在哪都不受欢迎,更是成为了坏孩子们欺负的头等对象,他不会反抗,更不会告状,只会像腐木上的蘑菇安静地缩在角落里,等着全世界的恶意吻上来。
为什么呢?
少年在心里问着自己,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他自己也不能。
从痛苦到麻木,从别人口中的废柴到内心认可的废柴,他只用了不到一年,像路边好养活的野草一样,他的适应力也很强。
现在想想,自己喜欢jump漫也是因为羡慕里面那些会发光的主角吧。
思绪被脚步声打断,眼前被熟悉的脸庞占满。
“兔子姬,傻躺在这里干什么?诶、诶!出…出血了?嘶…训练得也太努力了吧!?”
沢田纲吉愣愣看着璀璨的金色里满是对他的关心,一瞬间,他觉得浓烈的阳光并没有被挡住,反而耀眼得让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
玩家蹲下身擦掉了他眼角的湿痕和肌肤上的血,又看看那血肉模糊的手。
还好只是裂开了一些,没有全部脱落。
她的视线凝聚到了即使心里特别难受,也只是默默流眼泪的少年身上。
他胸口处的戒指好像在发光,橙色的火焰十分漂亮。
不远处的里包恩也没有上前。
他十分清楚,再软弱顺从的人也会有崩溃决堤的时候,更何况是从始至终都被强制的责任推着上前的沢田纲吉。
比起训诫,少年现在更需要的是心理上的一点疏导。
***
绘川辉夜眼中的沢田纲吉是什么样的呢?
初印象是很弱,但异常得能忍。
毕竟换谁被连续欺凌了那么多年都会受不了反抗的吧,像玩家就会选择把他们都弄死。
少年就不一样,能苦笑着接受一切。
然而,后来她改变了这个看法。
虽然还是觉得他很弱。
那是一个下午,玩家睡过头了,等醒来的时候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提起书包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走廊尽头的嬉笑声。
“哟,这是有靠山了,废柴纲?”
哈,之前玩家阻止过几次他们找茬,没想到还是没有学乖,改在背地里干坏事了,真不懂这群NPC的脑子里除了欺负人就是欺负人吗?
想离开的少女转头就往那边去了。
被堵在角落里的沢田纲吉低着头,瘦弱的身躯缩得更紧了,那双眼睛垂着,颤抖的睫毛让他看上去像快要濒死的蝶。
“喂,干嘛呢?”
绘川辉夜扬起下巴出声,几个欺软怕硬的人身体一顿,随后像是见鬼了一样往外逃窜。
看来是被玩家揍怕了。
棕色的眼中逐渐亮起了光,玩家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的神情,忽然明白了…
——不是少年能忍,而是自以为已经免疫了恶意伤害。
事实上他只是学会了闭嘴,因为知道没有人能来救他,所以只能在内心无助地哭泣。
隐秘地渴求着丁点安慰与几乎不可能的救赎。
但如果他不做出改变,伤口就永远无法痊愈,只会化脓腐烂,时时刻刻加深他的自卑,告诉他,你就是废柴。
动了恻隐之心的玩家决定帮帮可怜的NPC。
“兔子姬以后就和我一起走吧。”
“噫?!”
“不然你老是被堵的话,我不好和奈奈阿姨交代呢,毕竟以后可能就是一家人了。”
“…不可以。”
“哈哈哈,这不是会拒绝嘛。”
黑发少女拍拍他的肩膀,笑了起来,沢田纲吉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跟着一起,却被捂住了嘴。
“好了,哪有人笑得这么干巴的。”
“对不起。”
“不要老是说对不起!”
“对…唔”
就这样,原本接触不算特别多的两人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被其他人吐槽是最不搭的好朋友组合。
令玩家苦恼的是让少年学会拒绝这件事是真的很难啊!!
***
沢田纲吉从地上坐了起来,手肘上有好几道摔下来时蹭到地上的擦伤,玩家也没数,掏出了一堆创口贴让他选。
棕发少年傻笑着拿了一个兔子图案的,里包恩踢踢他的腿,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今天的任务指标还没有完成。”
“…”
扬起的嘴角一下子又掉下来了,他手下一个用力扯到了伤口,当场捂着手不说话了。
“那你好好加油哦,十代目。”
你怎么也恶趣味起来了呀,辉夜!!
在少年的哀嚎声中,玩家哼着歌回去了。
沢田纲吉看着她的身影和那一天的重合,连头顶的夕阳都是一样的缱绻柔和。
他暗自下了决心。
一定要强大到能保护辉夜!
***
玄关处的灯光开着,屋子里却没有人,也不知道库洛姆他们去哪里了。
黑发少女瘫进了沙发,从空间里拿出了那两柄手枪放在茶几上。
型号都是CZ-75。
手指摸上精致带着与冷酷枪支不符的玫瑰花纹,线条流畅但她能感觉出这是刻上去的,而且出自同一人之手,花叶下的枝条甚至还细致地添上了尖刺的形状,经过打磨抛光后几乎与枪融为一体。
绘川辉夜举起银色的手枪,扣上扳机的那一刻,脑海里的碎片裹挟着发烫的手扶上她的枪身,华丽的声线有些如梦似幻地追随着在她的耳边低语:
“枪要这么拿,扣下扳机的手要稳住,对…三、二、一…”
“砰!”
【副本「失落的西西里月光」已解锁】
【警告…角色…】
屏障被击碎,子弹射穿了时间的壁垒,将她带进那个迷幻的意大利西西里岛。
过大的枪击声造成的耳鸣晕眩感迟迟没有缓解,再加上记忆的冲击,玩家难受得捂着耳朵蹲在地上。
有点想吐。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附上她的手背。
是里包恩。
他好像还喝了威士忌,身上的咖啡香气中掺着酒味,但不刺鼻。
黑发少女被他拥入怀抱,温热的,令人安心的感觉包裹住全身,男人的怀抱很宽阔,西装外套上的胸针贴着脸颊,刺得胀痛的脑袋都清醒了一些。
她靠近几分,里包恩也纵容地顺着她的力道靠坐在地上,一只手抵住了椅背,另一只轻揽着玩家的腰身,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
“好久不见,杀手先生。”
“好久不见,D。”
绘川辉夜闷声埋进他的颈侧,轻浅的呼吸打在敏感的致命点,扣至最上方的西装纽扣被扒拉开,连带着一丝不苟的领带都松松散散的。
“啧。”
男人沉默两秒,最后像是受不了她这黏黏糊糊的亲近般无奈地用两根手指推开了玩家的脑袋。
“起来,让我看看这段时间你退步了没有。”
她刚想耍赖就被预料到的世界第一杀手拎着领子拽直了,他拿起落在地上的银色手枪就塞进了玩家的手里。
不远处的靶子和在西西里岛时的一模一样,她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场景,赫然是第二个射击场,脚边是她画的红线,不远处木板上是她射歪打出的圆形弹孔,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西西里。
“注意力集中。”
里包恩用教鞭敲敲走神的玩家。
绘川辉夜摆正脸色,枪口对准靶子,顺着移动的方向预判一手,打中了红心。
“勉强及格。”
少女知道这是过关了,她收起枪,坐上了一旁休息的椅子,顺手拿起了桌上的报纸,念出声:
“著名杀手D消失疑似与R隐居过甜蜜婚后…”
啥?我吗?
和谁?和R?要死啊!
咋吃瓜吃到自己头上了?!
“哈哈哈,这报纸真会瞎说,我们可是革命的师徒情谊。”
【那挚爱…】
住脑,这可不兴想,而且这个词不是浪漫的意大利人通用词吗?哦,除了隼人,他真的是除了轮廓,其他方面就看不出是个意大利人。
【…】
玩家折起报纸丢在一边,却发现坐在对面的男人握着咖啡杯的手一顿,抿了口后一脸的不快。
也是很讨厌这群造谣不打草稿的家伙了。
她摸摸鼻子,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之前养的玫瑰花…”
“你走后没多久就死了。”
“。”
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屡屡碰壁的玩家决定不再开口。
而端着瓷杯的男人看着花盆里的枯枝眯起了眼。
作为悬赏金高达几十亿美金的第一杀手,追杀他的人自然不计其数,这也就导致他每个月都得换安全屋。
而这间充满回忆的训练场也在一次追杀被人炸毁,火光吞噬了一切,包括少女存在的痕迹,只剩下怀里的护身符和碎裂的瓷片。
他杀了所有参与的人,最后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里,没再看一眼身后的废墟。
里包恩自认为不是个爱怀旧的人,原也以为炸了就炸了,但在不知道第几次给安全屋添置了花盆和洒水壶后,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有关于少女的一切都印在了潜意识,就像戒断反应一样搅乱了他的生活与精神,即使刻意掩藏,也总是如同梅雨季的湿气,如影随形。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压下情感后组装好枪支,对着它开了一枪,弹孔周围密密麻麻的裂缝组成一张蜘蛛网,包裹住碎片里的每一个他。
“未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