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大海包裹着,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一片晶莹剔透的蓝色,水流安静地抚摸着她的身躯。
绘川辉夜闭上眼,又睁开了眼。
“滴答。”
指针在空白的平面上划出一道弧线,从数字十一移动到了数字十二。
系统?
没有任何声音回答她。
一团光芒在不远处静静地漂浮着,让黑发少女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她向那边靠近,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加速流失,一条若隐若现的银色丝线在中间缓缓起伏。
熟悉的冰冷爬上了四肢。
一道金色的力量隔开了她和那个奇怪的东西,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玩家被拉扯着离开了原地,塞回身体里。
“嘀…”
“…除颤仪…”
“…心跳恢复正常…”
混着浓重血腥气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是…在医院?
等等,我为什么在医院?
绘川辉夜想要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身体。
“…”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一觉醒来玩家变成植物人了?!
【三阶入梦术跳跃时空需要一些代价,玩家的灵魂与身体的适配度暂时会降低】
【现在正在适应融合中】
那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系统沉默了一瞬。
【时空中玩家的灵魂问题会反馈到现实的身体上】
所以我在那个时空究竟干了什么啊?!
【请玩家自行探索】
“…”
玩家屏蔽了系统,在冷战和质问之间选择了睡觉。
***
白色的异次元空间中,系统凝重地看着屏幕上沉睡的少女。
一道身影被投屏在了它的面前,来人脸色冰冷,注视绘川辉夜时眼神稍稍柔和了一些,随后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系统。
「灵魂屏障被触发了」
“是我的问题,我没有想到它会…”
「你说过会保护好她」
“…”
系统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明显极为生气的少年讷讷闭了嘴。
齐木楠雄难得透露出强势与尖锐的一面,紫色的瞳孔夹杂着恐怖的威压。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视线,身影渐渐消失在原地。
「要是有下一次,不管这个世界会不会毁灭,我都会把她带回去」
系统叹了口气,加固空间上的漏洞。
它的力量又变强了,看来要抓紧时间了。
***
“喵~”
柔软的毛发蹭着慢慢恢复知觉的手,湿漉漉的感觉传来。
阳光从窗户外洒落在脸颊,睫羽颤抖着泄出一抹金色的微光。
“…”
绘川辉夜艰难地睁开眼睛,橘色的小猫窝在她的手边,细细舔着她的脸颊。
“橘子…”
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热辣辣的痛感。
还没完全恢复的玩家翘了翘手指,满脸生无可恋。
病房被人推开,黑发少年的眼下的青黑格外浓重,一向披在肩头的并盛校服消失不见。
少女弯起嘴角,哑声喊道:
“恭弥。”
“…”
云雀恭弥顿在原地,锐利的眼眸盯着她,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了解幼驯染的绘川辉夜却看出他原先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少年大步上前,轻轻扶起了浑身没劲的玩家。
气氛有些沉默,只有热水倒入杯子发出的哗哗声。
他托着少女的肩膀,缓缓喂着水。
说起来,醒来的时候虽然喉咙很痛,但嘴巴却还是湿润的没有干裂,一想就知道是有人仔细用棉签蘸温水护理过。
是恭弥吗…
“你昏迷了将近一个月。”
待她喝完水,云雀恭弥才和她说明现在的情况。
“是那只草食动物发现不对劲把你送到医院的。”
“!!!”
什么?一个月?!
你的意思是玩家睡了一觉就过了一个月?
哦,那真的特别坏了,我堆积了一个月的作业什么时候能补完?!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具体情况,少年就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一大波医生护士来到了病房,为首的院长更是热泪盈眶。
“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中年男人战战兢兢看了眼安静坐在陪护椅上的云雀恭弥。
他悄悄环视一周没看见另外几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绘川辉夜刚送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心跳了,下病危通知的时候,站在外面的人一个个和恶鬼一样,特别是那个银色头发的,感觉下一秒就要炸了医院,还有那个小婴儿…
在少女昏迷不醒的一个月里,黑发少年每天都低气压地过来询问情况,手上的浮萍拐几乎让院长两股战战。
好在她终于醒了。
他们仔仔细细地检查着玩家的身体状况,最后得出结论。
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只是有点虚弱,养几天就好了。
一行人叮嘱完注意事项后像后面有鬼在追一样快速逃离了病房。
“…”
玩家摸摸鼻子,扫了眼闭目养神的幼驯染。
恭弥有那么可怕嘛。
“喵。”
橘子的尾巴圈住了那节瘦弱的手腕,绘川辉夜有些好笑地摸着比起之前还要粘人的小猫。
“…乖,不要打扰恭弥睡觉。”
她望向坐着的云雀恭弥,又看了看病床的大小。
足够两个人一起睡了。
“恭弥~”
“嗯。”
少年很快睁开了眼睛,音色蒙上一层哑意与慵懒,他的脸上没有被打搅的不悦,只是疑惑地看着她。
少女拍拍旁边的空位,水润的金瞳和橘子一起注视着他。
“陪我一起睡觉吧~”
他愣了两秒,瞥了眼期待的玩家,最后还是顺了青梅的意思。
大病初愈的身体总是冰冰凉凉的,虽然云雀恭弥的体温不算高,但相比于绘川辉夜还是温热的。
少女滚进他的怀里,汲取着暖意,委员长也纵容她在自己的怀里拱来拱去。
两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的认知里,幼驯染就应该这么亲密,更何况两人自小就这么相处的,即使长大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睡觉。”
清冽的声音止住了她的动作,温热的手轻拍她消瘦的脊背。
本就身体虚弱需要静养的玩家蹭了蹭少年的颈窝,在温暖的包裹下呼吸逐渐平稳,云雀恭弥抱着她打了个哈欠后也闭上了眼眸。
橘子轻轻喵了一声,懒洋洋地窝在两人的中间睡觉。
***
浓烈的斜阳为桌上花瓶中插着的紫罗兰和矢车菊涂上浅淡的橙金色。
被窝里塞了一个暖宝宝,还是热烘烘的,身边的少年早就已经离开,还带走了橘子,显得房间里格外冷清。
绘川辉夜无聊地数着花瓣。
正当她数到第六朵的时候,病房外传来了有些慌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下一秒。
“咔哒。”
一道棕色的身影很快就来到了玩家的身边,身后跟着山本武和狱寺隼人。
少年用力抱住了她。
“辉夜…
”
浓重的哭腔溢出,病服似乎被浸湿了,烫得玩家一颤。
“…兔子姬?”
虽然眼睛总是泪汪汪的,人也好欺负得不像话。
——但沢田纲吉从不是个爱哭的孩子。
和少年认识那么多年,绘川辉夜几乎没有见他哭过。
唯二的两次都是因为她。
黑发少女莫名感觉有点罪孽深重。
而沢田纲吉的心里满是后怕,他无法想象自己要是晚去几分钟,辉夜会不会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的世界。
不可以。
“…不可以丢下我…”
棕发少年从她的肩膀处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执拗。
玩家无法给他一个确切的承诺,最后只是温和地摸摸他的头。
待沢田纲吉的情绪稳定一些,少女才看着自己的病号服,冷不丁地开了口:
“兔子姬…你把鼻涕蹭在我的衣服上了。”
悲伤的情绪被狠狠打断的沢田纲吉:“…”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狱寺隼人目光沉沉地盯着绘川辉夜,满脸阴郁。
又是这样…
拙劣地转移话题。
***
见到吐血的少女的时候,银发少年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刺眼的血渍和头顶红色的抢救中挤压着他的理智。
许久未犯的烟瘾侵袭而来,他颤抖着想要掏烟,却从口袋里掏出了好几颗精致的薄荷味糖果。
绘川辉夜不喜欢他抽烟。
狱寺隼人低头靠着墙,涣散的思绪落在了旧时的记忆中。
***
那一年,他知道了掩藏已久的血淋淋的真相。
抛下一切后,少年逃离了窒息的家。
不,那里不再是能称为家的地方了。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自然是在谋生的路上屡屡碰壁,最饿的时候他甚至丢掉骄傲和肮脏的流浪狗抢过食。
他太饿了。
拼命往胃里塞着食物,馊味让刚刚强行咽下的东西又从食道反流。
狱寺隼人吐了一地。
很恶心,也很狼狈。
熟悉的身影逐渐凝实,银发少年愣了一下,在她的面前逃跑了。
不能让她看见这幅样子。
混沌中,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跌跌撞撞跑进了隐秘的巷子里。
他蜷缩在了角落里。
就这样腐烂在原地好了。
“隼人…”
柔和的声音像是在安抚着狱寺隼人,少年往角落里缩得更近了,故作凶狠地喊了一声:
“走开,不要过来。”
他知道自己的话很过分,但只有这样才能让人知难而退。
“…”
少女没有再出声,狱寺隼人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被自己赶跑了。
庆幸之余,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但下一秒,少年就被一把抱了起来。
“什么嘛,隼人是在闹别扭吗…”
“…”
差点忘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被抓住的狱寺隼人安静得有些异常,这让少女有些疑惑,探头想要看看他怎么了。
少年躲开了视线,咬唇揪着她的衣领,想要憋回眼泪,整个人都在她的怀里颤抖。
堆积的害怕与痛苦倾倒出胸口。
泪水决堤之际,绘川辉夜像是哄小孩一样抚摸着他的头,温热的手指贴上少年有些脏兮兮的脸,用手帕抹去污渍与眼泪。
“对不起…我来晚了,隼人。”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少女都会来陪着他,直到度过了最难捱的日子。
“你这家伙,又换我的烟!”
狱寺隼人一想起那群混蛋看见自己掏出一手糖果的表情就气得牙痒痒。
“…”
少女朝他卖萌,试图蒙混过关。
银发少年烦躁地皱眉,最后还是没再说什么,一屁股坐在了她的旁边。
“隼人~”
“干什么?”
“我要走了哦。”
“…”
狱寺隼人握着糖果的手紧了紧,面上却是冷静的可怕。
四处流浪的生活锻炼了他的自控能力,让他没有在下一秒就炸了。
“不要一副我要丢掉你的样子,我会回来看你的啦…”
“…随便你。”
绘川辉夜的身影消失在了沙发。
银发少年又回归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那一年的生日,狱寺隼人等到了十二点,但是少女没有来,她食言了。
最后他一个人吃掉了那一块甜腻腻的草莓蛋糕。
从那之后,他没有再见到她。
——直到来到了并盛。
还想要抛弃他?
绝对不可能了。
狱寺隼人从来都不是猫咪,而是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恶犬。
***
绘川辉夜就这么看着三个人头上变成红色的经验条。
“…”
好神奇,是和宝可梦一样会进化。
“哈哈哈,辉夜,老爸听说你住院了很担心,让我给你带点寿司过来。”
山本武把手上提着的饭盒放在桌上。
盖子打开后,香味争先恐后地溢出。
“谢谢叔叔…还有阿武。”
短发少年有些强势地躲过她的手,夹起寿司喂着她。
“辉夜还没有恢复,还是我来吧。”
“…谢谢阿武。”
总感觉拒绝了会发生不好的事呢。
狱寺隼人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给她削着苹果,而一旁的沢田纲吉则是帮她开了一瓶草莓牛奶,叮嘱她喝慢点。
少女看看他们一脸自己是瓷娃娃的表情,又看看自己面板上跨入九百大关的武力值。
“…”
算了,他们开心就好。
最后,玩家在三人的悉心照顾下吃完了这顿晚饭。
等他们离开后,里包恩才从窗户外跳进来,头顶也赫然带着一片红。
绘川辉夜感觉到了他黑洞洞的眼眸中翻涌着某种极为恐怖的感情,小婴儿压下帽檐遮住了眼睛,稚嫩的音色十分平静。
“Ciaos…”
停顿了一下后,他还是喊出了少女的名字。
“辉夜。”
玩家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他手中的枪上。
“护身符已经碎了。”
在成为彩虹之子后消沉的那段时间里,是少女给的护身符在保护他。
在里包恩走出来后,它就完全碎掉了。
明明记忆已经被夏马尔消除了,现在却还是记起来了有关少女的一切。
以这种身躯…
什么?
看着她脸上疑惑的表情,小婴儿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把手上黑色的玫瑰花插进花瓶里。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窗外。
视线落在玫瑰上,脑海里浮现出发生的一切,少女越发疑惑了。
这里,真的是游戏世界吗?
“…”
真是病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