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纸婚书 年少见过太惊艳的人后,此生……
他的语气比此时的天气还要冷。
孟知微顿时觉得寒从心入, 她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脑海中回荡的都是刚刚的那一句话。
她不要污他清名, 她不要用自己浅薄的见识, 卑鄙的心思妄图和他比肩, 妄图光明地走到他身边,即便她一开始想的是, 只是想多珍惜与他在一起的时光。
但温先生毕竟是温先生,他又怎么能看不出她的心思呢,所以他在适当的时候,与她说这番话, 推她往外走,就是不希望她有这样的心思,造成他们两个都无法挽回的局面。
他的话已经说的这般明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但他不会再给她难堪般,于是转身走向黑暗。
孤山上只剩呼呼的风声,硕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落在孟知微衣袍上, 她很快就变成一个伶仃的雪人。
她硕大的眼泪掉下来, 脚边的小黄不安地发出呜咽的声音看着她。
它着急地看了看已经走远的人,又着急地看了看这头沉默不语的人,像是挣扎了许久, 最后喔呜一声,奔向远处, 跟上黑暗中要走的人。
——
大昶二十五年,小雪已过,大雪未到。
勤昶帝下旨将原先被一把火烧完的孟府重建成孝治郡主府, 还将孟府新址迁到郡主府旁边。
与此同时,圣上赐婚,结孟裴两家两姓之好。
一时间市井之际,人人都羡慕这庶出的孟家三小姐,不仅入了皇室宗族,还有一门人人羡慕的大好婚事。
永宁侯独子,大昶最有未来的少年将军。假以时日,军功加身,未来可期。
因为北疆战事频频,岐王依旧还再逃,所以陛下下旨,特封裴撤为羽林中郎将,并敦促裴孟两家,尽快完婚,婚后裴撤就要远赴边疆就任。
圣命难为,孟逸于是就留在京都,等孟堇完婚后再走。
孟莲为了大婚之事,奔波忙碌,但孟堇这些天,却大多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孟堇问她婚事的事,她也不发表任何的意见,只答“好”,“行”,“阿姊做主便罢。”
孟莲:“怎可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阿堇,婚姻大事对女子来说,一生只有一次,可不能马虎。”
孟堇:“阿姊周全,定然比我想的仔细 。”
孟莲整理嫁衣的手停下来,她无声地看了一眼孟堇,只见她坐在镜子面前,侍女在帮她提前梳着大婚的发髻,她虽然未上浓妆,但眉目如黛,已然有不容忽视的美丽了。
孟莲想起那日在解孤山,孟逸说起让温先生做证婚人一事,她本还担心孟堇还存了别的心思,可谁知第二日,她就乖乖与他们一起下山了,说起这门御赐的婚事,也不像从前那般的激动。
只是解孤山送下信来说,温先生因为要养病,怕是出不了山,就把这证婚人的事推辞了。
孟逸见到孟知微点头了婚事,也就放心了下来,至少不再担心孟堇生出那些不可明说的心思。
但孟莲到底也是女子,对自家妹妹的心思,虽猜不到底,但也大概能知道一二。
那晚孟堇迟迟不来篝火旁,还自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第二天又非常听话地和他们下了山,甚至还点头了婚事,孟莲便猜想,或许是温先生早就看穿她的儿女之情了,怕是已经留着情面地与她说清了。
孟莲虽松了一口气,但又知道自家妹妹执拗,总还是怕她想不开的,于是她思来想去,还是劝她。
“阿堇,姐姐还是想和你说一句,女子所爱所嫁之人是非常重要的。你如今已然是郡主,你的婚事更是由皇族宗亲定夺了,比起未来让你嫁给一个不认识不熟悉的人,裴家是最好的选择,裴撤与你自小交好,他又肯让你尊你,实在是最好的姻缘了。”
孟堇只是低低地嗯一声。
孟莲见她那个样子,又对一旁的侍女说到:“你们下去吧。”
侍女告退后纷纷走了,孟莲拿起梳子,走到孟知微身后,给她梳着妆发,对着镜子里的她,兀自说到:“你与他,是不可能的。”
孟知微听完此话,忽然抬头,她从镜子里看到此刻眼神落在她的发髻上的人,只见她神色如常,手中动作也未有停滞。孟知微想说什么,却还是让孟莲抢先说了去。
孟莲:“阿堇,你还小,你不知道世上很多事,是你强求不来的,你也未能清晰地区分自己的情感,那是因为你见到的人,遇到的事太少了。”
“温少师对孟家有恩,孟家记得这份恩,你也记得这份恩,但你错把这种敬,当成了一种爱。”
是吗?孟知微望着镜子里的人发呆,是因为她太年轻了,见到的人太少了,遇见过的事太少了,才会把这种敬当成一种爱。
孟堇停下手上的动作,对上孟知微有些迷茫的眼睛,与她解释道:“对一个人的崇拜和敬重,和真的爱一个人是不一样的。”
“阿姊。”她喃喃问到,“那怎么样,才是真的爱一个人呢?”
孟莲垂眸,从妆奁盒子里给她拿出一只珠钗:“爱一个人,想必是爱他所爱,忧他所忧,乐他所乐。”
孟知微垂眸,她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而后她又抬头问到:“那若是想到他的时候,心中总是觉得在下一场停不了雪,那又是什么缘故呢?”
孟莲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她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好在此刻外面的丫鬟进来说,裴家已然返京,裴小侯爷正往郡主府赶过来了。
孟莲:“可是真的到了?”
丫鬟:“人都在外头了。”
孟莲有些踌躇:“小侯爷也真是的,这大婚之前,如何能见面?”
她还未想好怎么推辞呢,外头就传来人的声音。
“小侯爷,您不能进去啊,大婚之前见面不吉利阿?”
裴撤清澈的声音已然在外面了:“我不与阿堇见面,我只想隔着屏风与她说会话,也不可嘛?”
“阿堇。”话音刚落,他又冲着屋内喊到,“我回来了阿堇。”
孟莲于是吩咐下人:“快去拿屏风来。”
屏风架起来,外人屏退,孟知微站在屏风后面,她能看到裴撤高大的身影,他似乎有些心急,在那儿等她的时候走来走去的。
“裴撤。”她出声叫他。
“阿堇,你来了。”他迅速走到屏风边上,正欲靠得近些,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往后又退了一步,“你这些日子,可好?”
“我好。”
“我听闻你夜闯岐王府,可把我吓坏了。好在你无事。虽然岐王现在还潜逃在外头,但你不用担心……”
孟知微:“你抓捕岐王,可有受伤?”
裴撤:“小伤。”
自小儿时的情谊在,孟知微自然是关心他的;“现在可好?”
“已然痊愈了。我听到圣上赐婚,连夜就往回赶,阿堇……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裴撤:“为孟家清洗冤屈一事上,我并未帮上太多的忙,反而多次让你深陷险境,我实属无能。”
孟知微:“你军令在身,自然有所不便,我从未怪你的。再者,这本就是我的事。”
裴撤:“所幸一切都已安好。阿堇,自此之后,我定能护你。”
孟知微从屏风后面看到他的身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再一次确认他的意愿:“裴撤,你真的要娶我?”
裴撤:“阿堇,你此话何意?”
他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不,不是。”孟知微连忙否认,她的语气又缓下来,“我是说……我是说,我们幼时就定下婚约了,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日后必然会在一起,可我想问问你,你是否也是这样想,若是让你自己选,你可还会选择和我在一起,你是否也会想知道,是否你还能遇到其他人,是否你的心中……你心中可还能住下其他人……”
“没有其他人,我心中也住不下其他人。”裴撤却极力否认道,“阿堇,你我婚事虽然是父母所定,但我却是真心喜欢你的。我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子,你从不拘泥于世俗,就像一只自由的鸟儿,活得坦荡又快乐。你忘了我们儿时,我儿时多病,身体孱弱,去学堂每每受欺tຊ负时候,你总拿木剑挡在我面前,替我讨回公道。那时我就确定是你了,我庆幸我们有婚约,我也是因为你,才从军入行伍,我想让自己成为值得托付的男人,也不想让你受一点委屈。”
少年一片赤诚,在屏风后面倾诉自己的情愫。
孟知微捏着纱裙的手握紧,她久久没有回应。
比起他的忠诚和坦荡,孟知微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叛徒,背叛了他们之间从前的许诺,踌躇摇摆。
“可是你我婚事让你为难了?”裴撤却这样问她,“是阿堇还想与兄长阿姊多待一些时日?若是这样,我可以去回了陛下,推迟婚礼。”
当今圣上已经下令,内阁建议本就是想用婚事拴住裴家,又怎会轻易松口延迟婚期呢。
“不。”孟知微呢喃,“我只是……只是想确认你心意。”
“我心意自然如同从前一般,此生唯你不娶。”
此话说完,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裴撤似乎是看出孟知微的退却一般,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语气,“阿堇,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只需要顺着自己的心意,你若是觉得还不是时候,你自然可以不用点头,你若是觉得我不是良人,自然也可选择不必嫁我。”
“你只需要遵循你的内心。”
……
那日裴撤的话语一直在孟知微的脑海中回响。
郡主府红绸高挂,上上下下都为他们的婚事奔波,孟知微却在下着大雪的夜里上了解孤山。
她此番上山的确是突发奇想,原因就在于裴撤那一日与她所说的“遵循自己的内心”。
她辗转了几天,发现自己内心的想法,就是想来解孤山,她也并非是来求一个答案的,她只想见一面,哪怕只是遥遥地,看到落雪的屋檐下,他专心编著经书的样子,就足已。
孟知微撑着一把伞,在风月堂外面等着的时候,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去守皇陵的长公主,她忽然就明白过来,为何她迟迟未嫁。
年少见过太惊艳的人后,此生便执着于这份不可得。
她在外面风雪中等了好久,观展大哥才走出来,他拿了一个盒子。
观展:“小五,先生已经歇下了。”
硕大的雪花要把带着微光的风月堂淹没一般,站在屋檐下的追风都知模糊成一个剪影。。
“先生……先生不愿见我吗?”孟知微见那雪落在自己单薄的伞面上,近乎是要压弯伞面。
观展:“先生旧疾复发,不便见客。”
孟知微:“我可以进去见一见他吗,见完一面我就走。”
“先生已闭门谢客,不再见任何人了。”
“可是……”
“小五,这是先生让我给你的。”
观展大哥把面前的盒子递给她,孟知微拿过盒子,她打开盒盖,只见里面放了一封红底字帖卷轴。
卷轴打开,红底黑字是她熟悉的笔迹,徐徐展开,不容一点瑕疵,不沾一点余墨。
“谨以山海为盟,日月为鉴,今有——
孟堇
裴撤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谨祝:
星月相辉,映照并肩之路
春秋迭易,不负白首之约”
庚帖尾印,是“温确”
朱砂淋漓处,
恰似红梅落雪涧。
一点嫣红,半世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