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无尽欢 夜闯皇宫:“我只想为一人而活……
孟莲一个人一匹马, 在风雪中上了解孤山。
裴家尚未还朝,京中她无人可依傍,只能来找温先生。
风月堂里除了浓重的药香味, 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山高天寒, 屋内早就升起了炭火。
面前的人衣着完整, 披了一件狐皮大氅,虽是见客之道, 但孟莲从他泛白的唇和他手腕上缠起的绷带上,还是察觉到了自己来的不合时宜。
见到孟莲拘谨,反而是温少师宽慰她说:“我这毒毒发的时候,便要放血驱之, 还望夫人莫要见怪。”
孟莲却扑通一声跪下。
温淮川连忙试图去扶她起来,孟莲却迟迟未动。
孟莲:“妇人愚钝,打扰先生养病, 但我实在是无处可求了,阿堇已经半月未归了,我心中总是忐忑, 还望先生想法探听一二。”
“半月未归?”听到这里的温淮川语气明显急切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追风, “怎么回事?”
他听到的消息是,孟家已经洗清冤屈了,她的果敢得到陛下赏识, 如今已经是入了宗室一生无忧的孝治郡主了。
他这才像是再也对这世间的事不牵挂般地,躲在这孤山里等着自己的命数。
追风有些不知:“可……可我听说小五真的做了郡主。”
“郡主不假, 但依照阿堇的性子,她定然是要想办法与我说的,若哪怕与我不说, 先生觉得,小五会不与先生通信吗,可这半月,她可有让飞鸽传信回来?”
没有。
她这半月,未曾与他有任何的信件往来。
他太过于执着于“为她求一个安稳平安的结局”潜意识里认为一切平安落地之后,他就该辞去师职,不再踏入她的生活。
所以她从未有书信与他,他也不觉得这里有问题,反倒是在心中欺骗自己说,她去接受新的身份,去过新的忙碌的生活,这对于他们两人来说,似乎是最好的结局了。
“您是小五心中重要的人,她即便真的要在宫中学习礼仪,不能回解孤山,也不会不顾师生之情,不问先生安好,不探先生病情的……”
……
温淮川心里的雪,落了满地。
——
观展拿了新的炭火,一边进来一边自言自语道:“先生,您说这唐阁主也真是的,堂堂百晓阁阁主,买个炭还给人骗了,要不是我们还有些银炭,岂不跟着他一起受这些青炭所害……”
他蹲下来,换着炭火,还是继续自己说道:“今年毒发的比去年早,但来势倒未有去年猛,但您也不能放松大意,我恐颇有反复之状,就怕眼下只是个苗头,等再下几场雪,恐它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啊…… ”
观展加完炭之后,这才抬头,却见原先应该卧榻休息的人却不见了,空荡荡的屋子门对开,只剩一阵又一阵地北风往屋子里灌。
“先生?”观展连忙站起来,屋子里寻了一圈,没找见人,于是对着外头喊,“追风!追风!”
谁知风月堂空空荡荡,无人回应。
观展跑到马厩,这才发现飞龙飞虎均不在了。
“糟了!”他扼腕叹息,慌张跑去梅园。
——
夜里,风雪飘飘。
京都最外的正阳门外已然已经关上了,守城的人看到迎面骑马而来的三人,正欲拦下,又看到最前面的人伸手拿出来的令牌,守城的人连忙火速过来把门打开。
过了正阳门,顺着皇城御道一路来到大昶皇宫的朱雀门,孟莲不能再进了,朱雀门两旁的甲胄兵守卫森严,皇城本已下钥,谁都不许进,但他们见到来人,见到手持令牌,神色顿时吓到,瞬间毕恭毕敬地放行了。
毕竟他手持的是天子御牌,见牌如见天子。
两人最后一前一后来到乾清门,所有外臣,进乾清门前必要缴械,但迎面走来的两人,一人双手握双刀,一人手持一把银色长剑,无视守门铁甲军而进。
守卫内宫的铁甲军欲要来拦人:“少师大人,此后是内宫,不得带械而入……”
温淮川只是平静地叫了一声身后人的名字:“追风。”
追风随即手握双刀,踹开拦人,身手极快地瞬间扫掉一排。
铁甲军瞬间鸣钟,派兵增援。
风雪前涌过来密密麻麻地黑色的军队,势要拦住他去路。
大雪逆光里,来人穿一身白衣,左手握剑,如过无人之境,踏着御道,将人杀退到勤政殿门口。
守夜铁甲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派人增援,可这位从来身体孱弱的少师大人却俨然一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摆明了今晚势要单枪匹马强闯内宫。
勤政殿外台阶上,弓弩火箭搭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猎猎北风里,白衣已染不少鲜血,他左手手掌心,一道血痕渗透而下,落在雪地里。
“住手!”
直到勤政殿大门打开,穿一身龙袍并未歇下的勤昶帝出来,他步履有些着急,但压着帝王威严的口吻,责怪众人:“不知道来的是谁?谁让你们刀剑相向的,都给我住手!”
铁甲军履责,虽然不解,但天子有命,顿时都收起了刀剑。
隔着人群,勤昶帝远远地望着已有三年不见的人,垂落的手动了动,收了神色,最后做了一个师礼:“学生已有多日不见先生,先生可安好。”
回答他的是空旷的北风。
许久之后,才是一声:
“劳烦陛下挂心,臣无事。”
他的眼神并不看向他,身体也不朝向他,语气冷得如同此刻的天。
——
勤政殿内,书房之后悬挂一幅画作,是一幅未完成的棕褐色骏马,此马浑身色泽明亮,如枣如血。
勤昶帝元掣走到马面前,语气有些雀跃,指着这幅画说到:“先生看,我的丹青之术,可有进步?”
此刻被侍医重新包扎着手的人只是缓缓说到:“陛下天资过人,所做之画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少年帝王的声音缓缓落下来:“可先生并未看,也并未在意,且先生——”
他抬头看向此刻刚刚包扎好的人,缓缓说到:“还有其他的学生。”
“我在解孤山开设学堂一事,是陛下准的。”
“可我没准你教她!”伴随元掣的步伐过来,他的声音颓然凛冽了几分,摔下一串珠子,绳索突然断开,那十八颗菩提子顿时在金銮殿里七滚八落。
温淮川这才转头去看他,他虽还是和从前跟在他身后学经读书的模样未有差别,但眼底也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凌厉。
这份凌厉,反倒是让温淮川觉得有些欣慰。
他只是缓缓对他说到:
“所以陛下都知道了。因为知道了,所以才把小五困于宫中?”
勤昶帝却抢了他手中的剑,指向温淮川的脖子,他手上青筋暴起,显然十分愤怒:“朝堂中人人都说你与岐王交好,我从不问,因为我从不疑先tຊ生待我之心,可你如今,却照顾反贼之女,教她诗书经传……先生,元掣想问,你待我之心,可还如从前?”
“你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被剑指着的人却并未半点慌张,反而平静地问。
“你莫要问这个!朕只问你,先生待朕之心,可还如一!”
空阔的殿上久久地回荡着少年帝王的声音。
他威武的嗓音下带着颤抖,壮点出来的运筹帷幄是他人给他织就的华美面具。
这金銮大殿九龙盘绕,森气泠然。
金砖上曾今染上的血污倒是被勤勉的宫人擦得一干二净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之后,温淮川才像是缓缓叹了一口气,他迟迟才说:
“元掣,你是我阿姊唯一的孩子,也是我在世间唯二的亲人,我对你,又能有何心。”
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动,少年帝王顿时垂落成一片单薄的树叶。
“我向你的母亲,我的姐姐许诺过,大昶的帝王只会是你,从来都只是你。”
“小五从来都是孟家女,她从未知道自己的身世,与你构不成威胁。”
……
“她现在未知,可不意味着她永远不会知道。”
这一声音来自两人之外,紧闭的大殿被推开。
已入夜,石呈却穿一身朝服而来:“陛下已还孟家清誉,且未有追究孟家收留前朝余孽一罪,已然是法外开恩,但这前朝余孽事关国本,不可留,更不可放。”
他这声中气十足,不容置喙。
温淮川转过身去,看向来人,神色有稍稍的犹疑,继而唇角才有一道淡淡的讽刺。
他伸手,开始去解自己束在而后的眼纱,缓声平静地对勤昶帝说:“元掣,你先下去,我有话要与石阁老说。”
勤昶帝显然不愿:“朕是大昶的皇帝!”
“下去!”
他呵斥。
元掣无奈,给二人留了空间。
温淮川已然解了眼纱,手指释然,纱随风卷。
他淡淡地看着面前因为岁月风霜而染上鬓白的人:“所以一直是你,石阁老。”
“你告诉陛下这一切。”
石呈站在原地:“我作为内阁首辅,为陛下分忧是分内之事。天下之事,就是老臣分内之事……”
“这天下之事与孟堇何关?”
“当然有关。”石呈挥袖转了过来,“怀瑾,你莫要忘了她是谁,她可不是什么孟家女,她是前朝太子之女,若不是当年一事,她现在就是嫡长公主,若是前朝余孽得知了她的身份,卷土重来,你觉得按照现在的局面,我们有能力在有外强敌内乱斗的时候替陛下守住这王座吗?”
温淮川:“前朝余孽皆除,她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卷土重来?再者,你们以为,人人都会像你们一样,眼中能看到的,就只有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
“即便她不会,我也不能留她,这样的风险,我石呈承受不了!陛下更是承受不了!我大昶更是承受不了!难道当年内宫之乱,死的人还不够多吗?大昶好不容易有现在的局面,兵临城下血流成河的日子难道还要再重现吗?”
“那日,是你们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逼宫。”
沾着血色的月白色衣衫随北风飞扬。
石呈不可置信地转过来:“你……”
他颤抖地指着温淮川:“你莫要忘了,你姓钟离,先帝曾与钟离家有恩,钟离家发愿,愿追随先帝,收复天下,匡扶正义。”
“是。因此我父母不惜将长姐嫁与先帝,谁知先帝的天下大义,竟然是要弑君夺弟之嫡位。”
“混账!先祖皇帝死于肺痨!前太子一心推崇什么江湖邪派更是无治国之才。先帝胸怀天下,自他上位后,我大昶开疆扩土,收复失地,皇权巩固……”
“那我敢问一声舅舅,谁替他巩固的皇权,谁为他打下的天下!”
“那是你们钟离家自己的选择,怨不了别人!”石呈激动得声嘶力竭,他带着暮色的眼神现在如同鹰隼一般,牢牢得盯着面前的人,他悲哀地摇摇头,“钟离家早早地就是先帝一派了,无从选择。”
石呈说完,面前的人却不再回答,而是平静地看着窗外落下的雪。
“所以我现在,依旧没得选。”
石呈疑惑:“你说什么?”
他这才抬眼看向面前那双和记忆中不一样的眸子,缓缓说道:“石阁老,不就是想引我来吗?”
石呈一愣,神色有少许的异样:“少师大人这话又从何说起。”
“我之前还有些想不明白,现下,似乎一切都想明白了。”
“从朱骁在解孤山惹事的消息传回朝堂,你就已经开始做局了,你觉得我许久不管朝堂之事,却与朱家有了嫌隙,一定有隐情。于是你顺着这条线,找到了孟家三小姐的存在,意外得知了她的身份。你知道她一直想为父亲伸冤,所以你一直在引导她接近真相,你借她的手,铲除了舒贵妃一派,铲除了朱家,也绊倒了岐王,你不费一兵一卒,甚至最后还能让她自投罗网,就连我,也一时看不穿,背后竟然是你。”
石呈却一脸坦然:“既然少师大人已经猜到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你有一个地方判断失误,我并非是在调查中才知道她的身份的。”
温淮川平静的眼底泛起少许的波澜,像是平静的海面下涌起的暗浪,他倏然转过来:“你是说……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我知前朝废太子元荞与孟老私下交好,孟三的身世虽然隐瞒的很好,但也并非真的无迹可寻,她幼时的奶妈,是我旧时的家仆。”
“所以孟老大人之死,你也有份。”此时温淮川的剑,已然扣上石呈的脖子。
但石呈毫无惧色:“虽然岐王下手比我快,但即便不是他出手,孟政已有二心,迟早要反,我为了大昶,也不会留他。”
温淮川:“孟老一片忠心,又作何会反?”
石呈:“他若是真有衷心,那他拿到这个余孽的时候,就应该铲除,而不是抚养她长大!”
温淮川的剑往前递了几分,他咬牙,几乎是最后压着怒气,一字一句:“她不过是个孩子,她又何辜。”
石呈:“成王败寇是亘古不变的道理!那是她的命,要怪,只能怪她命生的不好。”
石呈面容狰狞,语气激动:
“怀瑾,你想想你的父母,想想钟离十五万大军,他们的牺牲才换得了今天这样安定的局面,你再想想,你和陛下一起踏过的夺嫡之路,你扪心自问这个世间有什么正义之师存在吗?难道你就没有做过什么让自己良心不安的事吗?不都是成王败寇里胜者书写历史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牺牲一个孟堇又算得了什么!”
“倘若我坚持说不呢。”
石呈的脖子上已然有了两道血痕。
石呈依旧目视远方:“你母亲是我的亲妹妹,我知你心中烦忧,我又何曾害你呢。”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温淮川冷笑两声,把剑从他脖子上拿了下来,颓老的霜月剑在冷冰冰的金砖地上倒影出一个残损的影子。
“舅舅,你自知,我早不是被世间情缘所拖之人了。”
“是吗?”石呈却像是抓到了他的弱点一样,“那你今日夜闯内宫又是为何而来?你说你不过问朝堂之事,你却步步深陷,你说是我做局设计引你而来,但你有没有想过,实际上是你心甘情愿地走到这一步的。温淮川,你承认吧,你并非不是被世间情缘所累,你明明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女子,动心了。”
石呈冷笑两声:“当今的天子少师,却为前朝废太子之女动心,温淮川,你最好只是停在这里,及时止损,你若是今日从大昶皇宫把人带走,你会被世人嗤笑!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后人谈及你,无人知晓你十六岁风华绝代纵名江湖,也无人知晓你十八岁收复北疆骁勇有谋,他们只会骂你是不遵纲常伦理的卑鄙之徒,是与前朝余孽同流合污的无耻之徒!你的名声清誉,你都不要了吗?”
矗立在殿内的人的左手掌心的纱布已然殷红一片了。
温淮川站在从门外映进来的雪光里,他周身凛冽,音淡如雪:“我本就是云外镜背信弃义的叛徒,也是连累五万钟离将士丧生的罪人,我又何须要什么名声。”
“我钟离瑾一生,为了家族使命而活,为了大昶而活,因此我不惜改头换面,另做它名,苟且偷生。”
“但我现在,只想为一人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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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读者老婆们看到这里应该能明白为何前面确老师不让小五跪长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