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上船的时候, 是第二天的清晨，她低头就看到了这条信息。

信息的发信人是一片空白。

没有署名……

但时叙不用看，都能猜得到是谁。

希尔斯。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这么精准的猜到自己的行动时间。

她遗留的心脏，里面所蕴含的信息被读取了……正如她所愿, 希尔斯了解自己之后，就会完完全全站在自己的这一边。

时叙不知道希尔斯能为她做到什么地步，目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是通过垃圾桶上船的，一个垃圾桶的底部有特殊隔间, 虽然有点味道, 但忍忍也还好。

外面的清洁工还没走, 她听得见声音, 只能继续呆在里面。

滋啦——滋啦——这是金属的滚轮刮擦地板的声音, 伴随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时叙找到机会, 从垃圾桶下方的隔层里钻了出来。

她借着垃圾的掩护, 从各式各样的遮挡物下方窜进了设备间。

现在他们为了彰显权势, 将飞船的高度维持在地面能看到的地方, 还是不够高，要是再高一点, 飞船悬浮在太空中的话，就会直接把垃圾往太空抛洒，而不是还找到回收公司进行回收。

又是一拨人进来……时叙在设备间里躲进了竖在地上的铁柜, 屏气凝神。

“她没来吗？”

“我怎么知道她来不来……”

是王华明的声音。

王华明不是不打算过来吗，她怎么在这里？

王华明不耐烦道：“我信息给她了, 谁知道她用的谁的彩蛋，格雷斯的彩蛋也不限定使用者,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是吗……那就算了。”说话的人声音有点变调，时叙还是听出来了，这个人是寒潮，“监狱长好像出现了……监狱长和她出场的时间是同一时间吗？”

“当然，我昨天特意回家确认过……先知和监狱长不是一个人，你可以放心了吧？”

寒潮微微嗯了一声，说：“还是辛苦你了。”

“你想让我说不辛苦吗？”王华明的声音道：“那确实是很辛苦。”

寒潮没有说话，也可能是被无语得不想说话。

时叙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打开柜门，从里面拿了一套清洁工的衣服，然后提起一架吸尘器，戴上棒球帽。

只要她打扮得像一个清洁工，那么她出现在哪里都是合理的。

离开之前，时叙仔细看了清洁工的工作时间和负责区域，她不想在非工作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然后被人盘问。

时叙拿着东西出门，她一路清理了自己的痕迹，黑客的技术和风格都带有强烈的个人倾向，有名有姓的黑客都是在巨企挂了号的，她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风格和正常黑客不太一样，之前没有选择自己黑一张门票进来。

她找了人最少经过的走廊，一路把监控覆盖过去，走到还没出售的一间客房，打开门走进去。

这间客房是不会被使用的，因为它的厕所坏了，目前是故障状态。

时叙在后台上看到，这间客房的修复时间预约是在十天后，也就是博览会结束……所有需要修复的东西几乎都是这个时间，对于一个陷阱，他们的修复优先级并不高，毕竟后续可能还有问题，不如结束之后一起修复算了。

清洁工的客房卡是通用卡，时叙打开了客房的电器，就在这边临时住了下来。

只要她出门的时候不暴露自己是偷偷上的，她就是正常的参观者。

时叙打开房门，走出房间。

她现在需要把自己脑海中的地图和世纪上的飞船一一对应。

除此之外，整个展览会一共进行十天，第一天是开幕仪式，第二天开始，就是每天一个巨企举办一个展览活动。时叙看了看，发现瓦尔哈拉网络平台没有参加，所以最后一天改成了公众活动。

时叙从住宿区域走出去，来到正常的展会区，整个飞船很大，有不少的导航机器人在引路，机器人圆滚滚的，从外表上看去，是一根根直立移动的柱子。

整个飞船开放的区域共有三层，最大的一块展览区因为开放时间没到而暂时封锁着，时叙看到地图上甚至有快速移动通道和车辆，能看得出，整座飞船本身就是为了大迁徙准备的，时叙在内部提供的地图上，还看到了农场区域。

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造出这样的一艘船？

看上去就像是……要去宇宙长远地航行一样。

时叙暂且放下了这个困惑，她来到主要的展区，进去之后，发现这里简直人山人海，但不显得拥挤。

因为进去的人全部都变成了二维马赛克人。

时叙发现所有人都被像素化了。

这个展区是瓦尔哈拉网络平台的，进入之后的特点就是会像素化，人一跳就能够到天花板，还可以选择放出技能。

“新的虚拟实境技术？”旁边有个游戏主播在激情直播：“感觉真不错啊，要是有大型游戏上新就好了，这感觉和真的放技能也几乎没差了！”

“你好像想多了，这个技术瓦尔哈拉官方说了，会用来解决技能实训的问题，争取让人在毕业一年的时候，就能有三年的工作经验。”

“……那我们到底是去上学的，还是去上班的？”

“谁知道呢，感觉在虚拟实境上班也没工资。”

“你们不要这么悲观，虽然没工资，至少有工作啊！”

时叙离开了这个展区，第二个区域是四季食品的，他们的技能点好像越来越歪了……

家庭种植方针，防辐射植物种植套组……

时叙看了一会，发现在家种植还需要另外找他们搭建可用的家庭农场，并且要每个月多出一份污染防治费用。

这就不是给穷人种着吃的。

这是给有钱人在家种菜陶冶情操的。

时叙从这个展会区域离开，前往了泰坦重工和渡鸦军工的区域。

虽然这两家关系不好，但他们的重合业务太多了，处于各种考虑，这两还是呆在了一起。

武器、防具、自动机枪，还有各式各样的电子机械宠物……

在激光展台后面，是一把把最新的武器，里面有重力控制、电磁防护、高频震动等等一系列效果的主打产品……

时叙的目光看到某个区域之后，无语地挪开了视线。

为什么成人用品也在武器区域？长度高达20以上的伪器……这玩意算武器吗！

算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白羽商务的区域在展出可以联网的镜子，效果是自己走到镜子前面之后，再点击网络购物APP的各种衣物，穿戴效果会直接投射在镜子上，比起网络之中的虚拟建模，这种方式和自己照镜子大差不差。

她随便看了看，时间来到了第一个巨企负责的展会时间，最中央空出来的区域被解开了临时封锁，第二天的负责企业是白羽商务。

梅有疾果然已经走了，时叙没看到梅有疾，但她看到了一个自己意想不到的人。

红屿.亚历克斯。

和她渡过了短暂时间的养母，红屿负责这一期的安保工作。

时叙没敢从她面前路过。

哪怕她现在面目全非，身上没有一点血肉，可以说一句亲妈来了都认不出她，时叙都不敢从红屿面前路过。

她不是怕自己被认出来之后拉响警报，她是怕红屿认出来她是谁从而徒增痛苦。

没有母亲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变成这个样子。

与其相见，不如不见。

时叙像一个真正的旅客一样，随着无尽的队伍往前走。

她看着红屿低下的头和她垂落的红发，希望她不要抬头。

直到时叙走进展区，红屿都没有抬头。

她用已经无需氧气的肺部深吸一口气，从没有一刻像此刻一样，深感命运眷顾于她。

时叙不要命运的垂怜，她在任何低谷都没祈求过命运，唯独此时此刻，她感谢了命运。

她转过头，没有看见红屿抬起头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个墨镜，墨镜之后的眼眸冷漠如冰。

“确定过了，白羽商务的新品运转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红屿向上汇报道。

那一头传来白羽商务掌权者的声音，已经苏醒的梅赞重新回到了他的王座，对于这个自己一手发掘的悍将，梅赞不忍红屿从此废掉，于是给了她一份礼物。

“你能满意就好，你还是我们如今开发这个东西的灵感来源。”梅赞意味深长道：“红屿，我们白羽商务，始终待你不薄。”

当初红屿有一个女儿，那时候红屿还是个小城管，某次她出门之后，被她活动里清算出来暴露身份，然后入狱的□□报复了。

那个黑-帮BOSS通过关系出狱上门，杀了她的女儿。

红屿回来之后，看到的只有满地满墙的鲜红，甚至找不到完整的尸骨。

之后，她花费九个月时间，从不通武艺的普通中年女人迅速成长起来，一个人血洗了三个城市的□□，她从一个小喽啰开始杀起，一个个血洗驻地，直到最后把那个仇人和包庇她的市政府高管一起糊了满墙。

那时候她浑身浴血，仿若修罗。

红屿本来也是要死的，她杀的人是某个巨企的嫡系，但梅赞当时就在她对面，在另一座楼上看到了红屿的表现，他出手保下了她，并且告诉她，自己就是强权。

红屿在他手下，成为了他强权的一枚定海神针，只要有红屿在，就无法有人从外部对他暗杀成功。

但可惜，为了一个活不了多久的克隆人，红屿因为那虚无缥缈的母爱，背叛了他一次。

不过不要紧，左右那克隆人已经死了，梅赞可以给红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只要她愿意，白羽商务有无数人都愿意叫她妈，她何至于在乎那么一个女儿？

……

时叙看到了白羽商务真正要展出的重要产品。

一个……眼镜？

一个有很多类型的眼镜。

除开普通的眼镜，还有义眼模式和头盔模式，只要是能带在脸上的东西，都有提供。

时叙看到了它的名字。

【认知滤网】

周围带上它的所有人都在不断发出惊呼声，当场下单的声音更是没有停过。

时叙伸手，在免费试用区域拿了一个。

“欢迎您试用认知滤网，请遵循新手引导，进行设置。”

“请问您在日常生活中，感到最困扰的方向有哪些呢？”

A：工作。B：生活。C：家庭……

后面还有自定义选项。

“设置完毕，请问您希望渡过什么样的人生呢？”

A：爽快。B：快乐。C：跌宕起伏……

“接下来请进行人物和行为锚定，请问您想要看到什么样的人做什么事呢……”

“请进行时代设置，如果觉得目前的时代背景不太满意，我们也提供怀旧模式和异世界冒险模式……”

时叙跟着它一步步设置完，直到它提示可以正式使用认知滤网，并提醒她只有15分钟时间。

……时叙看到了自己的世界。

她看到了自己的，最初的世界！

刚刚她所想的，脑海之中投射的画面，如实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看到自己在一家大型的超市里，普普通通的，2022年左右的大型超市，里面人来人往，并不嘈杂，每个人都是一副正常的样貌，没有义体，没有纹身，更没有那些和机械有关的事物。

时叙看到自己最初认识的、和这个两个世界都完全无关的一个人站在那里，那个人朝着自己笑了一下，一边笑，一边朝着时叙走过来。

她拿掉了墨镜，发现向自己走来的，是另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他只是单纯路过，在时叙边上的垃圾桶丢了个垃圾。

时叙感觉自己的后背全都是黏腻的汗水，她看着手里的墨镜，眸光幽深，还没等她想起来什么，就有个等不及的人在一旁说道：“你好，你用完了吗？我也想试试。”

时叙也不打算用了，干脆就递给了他。

她开始旁观别人的使用方式。

时叙的能力，在这种情景之下，让她把所有人眼中的世界一览无余。

被公司打压的社畜戴上眼镜之后，打开上司的邮件。

【傻X，你今天交的是什么东西，赶快给我改了！我急着用！】

戴上滤镜之后，就变成了：【小X，你的能力很不错，但我觉得你今天交的东西有点问题，能改改吗？】

凶神恶煞的上司变成了慈眉善目的上司……

另一个是被家里高压管教的少年，他没给自己戴，给了他的父母戴。

然后，他站在父母面前，开始打游戏，时不时敷衍地应和一声。

而他父母正在说：“哎呀，你今天这么听话啊，居然就开始写游记了，看样子我们今天带你来真是来对了，你以后要记得报答我们啊。”

他不耐烦道：“报答报答报答，张嘴就是报答，没钱生我干嘛？当公司牛马吗？”

少年非常的不礼貌，但他的父母并不这么觉得，他们眼里的滤镜看起来，少年正一脸认真地保证：“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表现，争取以后考上好大学！进入巨企工作！”

于是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还有成绩不好的……戴上之后就看到自己全F的成绩变成了全A。

希望crush能看看自己的，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对自己回眸一笑。

无论所求是什么，是事业、家庭、爱人……这个认知滤网……都能让人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那一面！

那是一个……完完全全没有失败的世界。

在认知滤网的搭建的世界里，使用者就是绝对的世界中心，整个世界都围绕他旋转。

这玩意毫无疑问……能引起一个时代的变革，它必将大卖特卖。

它能根据一个人的期望和所求定制世界！让使用者看到的一切都是自己心意之中的样子！

白羽商务出售的认知滤网是比起任何致幻类药物，都要具备强上瘾性的安慰剂。

他们出售的，是一整个真实的梦境。

时叙已经预见了这东西之后的火爆，还有他们带来的各种社会性问题。

虚假的始终都是虚假的，在谎言被戳破的那一刻，这些人只会掉进比原来更深的深渊里面去。

甚至很有可能，无法再爬出来……

如果一个被家暴的人，看到自己的伴侣从此变得和颜悦色，于是软了心，实际上却是毫无变化……这是真的可能会死的。

毫无疑问，社会会变得更加安定和稳定。

建立在因此而沉入深渊的，不知道多少条人命之上。

时叙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了，巨型企业的奇点，如果完全不加以管制，到底能生出什么东西。

那是能动摇一切的怪物，是无论从什么方面，都无法被消除的庞然大物。

资本比□□更难以消亡。

她看到的第一件巨企的主要展览品，就让自己有了极大的冲击。

所以，她真的要和资本为敌的话……只能自己成为资本了吗？

时叙感到了茫然，空无前路的茫然，她甚至有一瞬间想去戴上认知滤网，然后在虚假之中，去试一试自己想走的前路。

理智阻止了她，她不能这么做，如果她这么做，就真的完了。

它会让时叙一直成功，然后走上错误的道路。

时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离开这个展会区，走开的时候，她甚至都没发现自己路过了红屿，和她擦肩而过。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她自己都没有未来，何来谈论这个世界的未来？

时叙看着窗外无尽黑暗的天空，还有远处近在咫尺的星球，垂下眼眸。

三秒之后，她重新睁眼，已经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

她提前过来，主要是来找监狱长的，她感觉希尔斯现在可能被软禁了起来，甚至信息都被某种力量抹除了。

时叙完全找不到希尔斯的痕迹，那种抹除的力量并不是凭空删除一片空白，空白会非常显眼，它更像是一种遗忘。

一种哪怕就在面前，也无法察觉到的遗忘。

忽然之间，时叙被某个人撞了一下。

“抱歉抱歉，真对不起。”撞到她的是一个看上去很有钱的富家少爷，他身上的衣物精美而华贵，整个人透着由金钱养育出来的气息，温和而有理：“你没事吧？如果你被我撞疼了，我的管家会给你赔款。”

“没事，没有。”时叙摇了摇头。

“好吧，那我走了。”富家少爷看了眼时叙，忽然往她手里塞了张名片：“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记得来找我。”

时叙不想当面给他难看，然后引发一些不必要的东西，她礼貌地接过现在基本没什么人用的名片，发现上面还有椴木的香味。

万恶的有钱人！

富家少爷又对着她点了点头，迈着脚步离开了。

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的人纷纷笑起来。

“口味真重啊……这个改造程度，身上都已经没有□□了吧？”

“这家伙平时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不会是喜欢机器人吧？”

“……还行吧，这种XP也不少见了。”有人吐槽了一句，“总比你们喜欢扮演F4，然后和人玩巧取豪夺来得好吧？”

剩下的人沉默了。

“XP是自由的！我们巧取豪夺怎么了！”

“巧取豪夺怎么了！你怎么还不说有人XP是偏执囚禁呢！”

“别说了，上次我囚禁一个人，我是真喜欢她，最后她考上巨企的正式员工，就把我甩了……说感谢我给她提供的全职备考环境。”

“噗……我没笑，我只是刚刚想起高兴的事情。”

给时叙送完名片的沈笑回来了，他一脸疑惑道：“你们在聊什么，怎么感觉你们快打起来了？”

“没什么……不过你为什么给刚刚那个人送名片？”

沈笑摇了摇头，道：“你们就当我一见钟情了吧。”

他看到了一点微妙的东西。

这艘船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弥漫出一股子死气。

只有刚刚那个人身上，在死气尤为浓重的同时，偏偏她身上又有一股很奇特的生机，和所有人息息相关。

他的名，为望气。

不过这艘船……沈笑眸光一闪，决定不管有什么他都不参合了。

他要下船跑路。

这船简直是一艘飞行的棺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