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打开丘比特APP的会员看了一眼, 随着他的箭矢射出，一条红线从时叙脚下升起。

“千里姻缘一线牵~”伴随着一声唱词，一只小红娘出现在红线末端, 牵着红线。

怎么还有红娘的事情？

想到这个APP大多数时候是拿来确定目标位置用来杀人的，时叙顿时感觉更地狱了。

她其实自己能看到目标地点, 但……还有K在这里，她只能老老实实花这个钱。

软件为了不让人看到地址直接过去，路径延伸范围只有附近的100米，不会更远了。

“有车吗？”时叙问。

“有摩托车, 我租好的, 你别给我搞坏了。”K弹窗了一串密钥给时叙, 密钥的有效期是3天。

看样子K只租了三天。

“还有, 车也千万不要弄丢了, 你丢了没事, 还能找到零件, 车丢了就真的零件都找不到了。”

“……谢谢提醒。”时叙说：“我会注意的。”

时叙两步从酒店出去, 输入密钥之后看到摩托车从一旁的空气之中浮现出来。

她踏上摩托车, 开始向着红娘的指示飞奔。

红色的粒子光效伴随着喜鹊的飞舞出现在她眼前, 她像是去奔赴一场血色的葬礼。

时叙把特效关了。

只剩下一条红线就好得多。

从特别地狱的画风换成了一般般地狱。

她驾驶着摩托，用79KM的速度卡着限速, 跑了约莫五分钟，就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间工厂。

铁灰色的大门，灰白的建筑物, 还有久经风霜的铁丝网。

时叙毫不停歇地从工厂门口路过。

这里不是人太少了，恰恰相反, 是人太多了。

如果把车停在这里被人看见，回去就不要想能看到车还在原地。

那些人的脑门顶着一个熟悉的字眼[list]。

清单。

他们每个人都在脑门上纹了一行文字出来, 时叙都不需要开启自己的名，只要不瞎就能看见。

好在他们对只是路过的人没什么恶意，只是看了时叙一眼，就在工厂里面优哉游哉地继续打麻将。

这个结果时叙早有预计，她关掉还在扣钱的丘比特APP，远远的绕开。

她在附近随便找了个停车场把车停了，要是因为停路边车被偷或者被贴罚单那就完蛋，还不如老老实实给停车场出钱。

时叙走上附近的大楼，她想从窗户里看一眼工厂是什么情况，还有内部的地形。

【别看！！！】

两个硕大无比的文字突然出现在她眼前，这是她的名第一次给她如此直白的提醒。

【千万别看！！！】

时叙没有问为什么，她在空旷地带打开名的时候，骤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暗沉了下来。

即使她在瞬间就关掉了自己的名，有些东西还是不可避免的落入了她的眼中。

那是布满了整个天空，哪怕从缝隙之中窥见一角都显得无比庞大的无数齿轮。

有数不清的传送带从目之所及之处升起，没有面貌的人充当着养料，被送上齿轮，而后被碾碎。

它们严丝合缝，精密运转，齿轮的每个缝隙里，都流出血和肮脏的东西，那是无以计数的骨与血。

【-100】

【-300】

【-500】

时叙关掉名之前，她看到的深度疯狂降低，一直到-500都没有停止。

她没有为自己为什么能在这里看到深海奇怪，奇点科技很显然就是依靠深海而存在的，她感到的只有惊悚。

这种惊悚并不直接，就像浸透了鞋子的湖水，当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踏入了湖水之间。

这个世界……比她之前下沉的-400的城市，还要离谱。

——它本身就和深海融为了一体！

时叙退出了自己的名。

她看到周围灯光昏暗，远处霓虹闪耀，光鲜亮丽与无端萧瑟存于一地，混沌而不分明。

仿佛一只庞大的兽匍匐其间。

到底有多少人，被这座城……被这个世界咀嚼咽下？

时叙之前就为那深海之中陷落的城市而感到奇怪，现在她不奇怪了。

饵食与鱼群，本就是能共同生活的。

当城市最底端皆是饵料，这些东西还会去最上层想要上浮吗？

时叙压下了心底的疑问。

现在不是在意这些东西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眼角干涉，伸手摸去，摸到了一手血水。

没事还是别乱看了……就算要看也只能看一个目标，什么都不要多看。

既然是工厂，他们肯定会招聘，时叙闭上眼缓了缓，她在脑海中打开招聘软件，搜索附近区域。

[打榜控评：招聘直播间打榜氛围组、弹幕氛围组、社交软件控评人员，依靠时薪结算，每小时0.007B。]

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把人杀光了清理进去，一个是伪装成应聘人员进去。

时叙算了一下成本，她还没忘记自己到底是来干的，一算下来她发现，如果加上子弹和武器消耗，没有3B，她清理不了这个工厂。

——她带的子弹不够多。

再加上油钱和丘比特APP的费用，以及K的抽成，她如果抱着“全部杀光就没有人知道自己潜入”的心态，会赔本。

既然如此，那就潜入吧。

时叙点击了这个招聘启示，招聘的条件非常宽松，基本上是个人就可以。

她等了十来分钟，才迈步走向工厂的大门，门口的清单成员看起来非常有礼貌，一个女人微笑着从麻将桌上站起来问：“你是来应聘工作的吗？只要是安装脑机的都可以应聘，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安装的不行。”

“我想问一下，你们这边的工作条件是什么样的？”

“上面不是都写了吗？我们是24小时无休的，但会按时给你注射营养液，只要有个脑袋就能工作，如果实在缺钱，我们甚至能帮你把器官卖了就留个头，除此之外，年假有3天。”

时叙：“……不需要，还不到这个地步。”

她看到女人背后露出了枪柄，她身后的人也慢慢围了过来。

破案了，找工作直接被拐。

时叙举起手，“我现在就想去工作，我们走吧。”

女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看了眼时叙，轻蔑一笑说：“走吧。”

时叙跟在她后面进入了厂房。

踏入大门之后，她发现里面悄然无声，只有深处偶尔传出来几声惨叫。

她的视网膜上弹出了一行文字：【您的网络已无链接】。

网络直接被封锁了，如果有什么事直接叫天不应叫地无门。

但是……

带她进来的，就只有面前的女人一个。

这些人不知道是出于轻敌还是什么心态，居然没搜查时叙身上的枪械。

居然就任由她直接这么进去了。

到地方之后，时叙看到面前都是一排一排的圆球形蛋壳舱室，里面都是黄绿色的浑浊营养液，甚至还长了青苔。

实在是属于那种让人看了就不想用的东西。

只是在被人拿枪指着的时候不用不行。

时叙疯狂催眠自己：这营养液就是这个颜色的……这营养液就是这个颜色的……

她在旁边的衣柜里面翻了翻，随便找了个看着没那么埋汰，只是有点血渍的换上，把自己的东西全部锁进了柜子里。

这个过程中女人的眼神一直处于放空状态，仔细看去，还能看到她瞳孔中直播间的影子。

她压根没监视……只是意思一下。

时叙找到的衣服比较大，她在换衣服的时候把枪也塞了进去，迷你枪塞在腋下根本看不出。

她躺进去之后，女人就离开了。

时叙最后一眼，看到她胸前的名牌叫瑟拉。

她连接上了网络，这个网络不算内部网络也不算局域网络，能上网，但可以使用的只有几个APP，也不能用自己的账号和ID登录。

发言也有限制，时叙看到了很多的关键词检测，和一堆的监视AI。

只要进入里面，相当于整个人都在清单的监视下。

时叙很快就接到了给自己的第一个任务派单，给一个直播间炒热气氛。

她点了进去。

星空在她眼前展开，漆黑的夜幕之中，象征着繁星的观众点缀其间，俯视着下方的立体直播间，给人带来至高无上的体验感。

时叙的目光落到直播间上，她看到了熟悉的人。

护士长珍妮。

……依旧是监狱直播，依旧是一月监狱长。

但监狱长换成了时叙不认识的人，正在监狱里瑟瑟发抖。

珍妮依旧是护士长，她的职位并没有变。

时叙忽然间感觉自己有一些茫然，她当时破坏了不少的舱室，但……这好像毫无意义。

他们依旧在这里面，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就像是被保留了数据之后，还会刷新的NPC一样。

[这次这个监狱长真废物啊。]

[可惜上次那个1001号只出场过一次，据说是数据损毁了。]

[能不能下次换个好看点的？上次那个在监狱搞大逃杀的也行啊。]

[众生旅程没活了吗？这个监狱长早点死吧！]

时叙并不认识那个监狱长，她不认识大多数人。

只是有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悲伤席卷而来，从她潮湿的小腿一直蔓延到她的腰腹，一直涌向胸口。

她在这里敲下的文字，在里面的人甚至看不见！

他们看不见啊！

——他们就连自己在被直播都不知道！

叮叮叮的闹铃声提醒了时叙，让她发送准备好的话术炒热气氛。

时叙压下泛到喉咙口的恶心，看都没看就复制粘贴发了出去。

在什么情况下，被直播的人会看不到关于自己的弹幕，甚至对此一无所知？

动画里。

二维里。

弹幕是高维生物的特权，我对你爱意勃发反复称颂，我对你评头论足肆意辱骂——你此生永远无缘得知。

这里的弹幕没有任何的屏蔽词，任何恶意都会被最直观的展现，所以直播中死去的人无关紧要，反正他们还会再次复活。

众生旅程的直播间里，弹幕是给观众观看的余兴。

他们就像是道具一样，在被使用完毕之后，得不到任何休息，只会再一次被安插到合适的地方。

时叙看到了那个对她说，自己在她的监狱里已经改邪归正，打算出去好好生活的人。

那是她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第一次感到欣慰的地方。

哪怕是害怕进入她的监狱，她至少也改好了一个人，不是吗？

……但现在，她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告诉了时叙，你只不过是在妄想，一切都只是徒劳。

他们就是能随意被使用的资源，随意被使用的数据。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要让他们所有人血、债、血、偿！

这是没有由来的愤怒，但它似乎早已积蓄已久，炽热滚烫，熨平了她胸口的潮湿。

一直以来她都是且得且过，只是为了活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目标和目的，随波逐流。

但现在，她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自己。

她已经脱离囚笼，但她又似乎没有脱离囚笼。

这根愤怒的引线太长，从囚笼中延伸而出，将她在世界中炸的血肉模糊。

时叙一条接一条的完成任务，她在看自己在做什么。

这本来是机械式的劳动，但她一条条看过去，只觉得触目惊心。

一家小公司要求员工安装义体才会让他们入职，甚至还发放低息贷款给员工，让他们进行改装。

实际上贷款是真的，义体则是这家公司的老型号，卖出了高出市场价三倍的价格。

在用各种欺骗的手段让人安装完义体之后，这家奕玉产品开发公司会在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的时间，直接在试用期就将人开除，并且回收义体。

只留下……有高额贷款的，残疾的人。

时叙一个个给他把在下面哭诉无门的前员工评论举报、压了下去。

她记住了所有的血和泪，并且打定主意让这家公司付出比脏了她的手，更大的代价。

——时叙现在明白了在这里的好处，她在外面，无法用如此高效的手段收集到这些被掩藏在各种嘎达角落里面的证据，更别说，这些证据和不要钱一样摆放在她的眼前。

她在网络上的高强度对线，甚至给她积累起了一批属于自己的名。

就是这个名的获取，完全能算是工伤了。

时叙再次开启了自己的名，拥有网络这个和现实天然的过滤器，她终于可以看一眼她想看的东西了。

左边是一排排的员工表格，还是排行榜，用来计算每个员工用时和认真程度的，她扫了一眼表格，把自己想找的名字找了出来。

……嗯？

没找出来？

她不敢相信的又看了一眼，发现这里还真没有。

但定位确实是这里没错……

也就是说……

时叙继续下沉，终于看到了另一个隐藏更深的组别。

[网络关怀家人部门]

她的目标就在这里！

时叙仔细看了看这个组别是干嘛的，发现可以用简单的四个字来形容。

[电信诈骗]

时叙看了一眼自己这台沉浸式网络漫游器的密码，输入上网密码解锁之后，她进入了这个组别，和她的目标加上了好友。

她没惊动目标小尤，而是默默观察着。

小尤：[是这样的，我这边确实是一个很困难的情况，我确实已经在帮这位大哥您这边申请贷款解除了，但我们没有您的相关信息，需要您共享一下你的个人信息可以吗？]

时叙：……

再不把人救回来完蛋了，已经快变成客服了。

她直接从网络舱内部连接上监控，然后把监控路径修改了一下，设置1分30秒后还原，接着她输入密码打开网络舱。

之前时叙就注意到了，这里并没有人驻守巡逻，不如说，巡逻相当的松懈。

可能是从来没有人逃出来过，很多人都在外面聚集，打牌或者抽点带劲的，要不就是干点带劲的。

她把自己的衣服换了回来，之前那个舱室她的账号她早就退出去了，如果她不退出去，一直没操作肯定会有人过来看。

但她退出去的话，反而不会有人在意。

因为时不时就有人死在里面，然后导致账号退出。

时叙打开自己在里面下载的工厂地图，试着呼叫了一下丘比特来找一下自己的正缘。

……果然不行，这里是物理断开了外界网络的。

只能直接走过去了吗……

问题倒是不大，时叙从她所在的厂房之内走了出来。

她的发梢还在滴着水，这是变质过期的营养液导致的，如果是正常的营养液，是类似于史莱姆一样但不沾手的胶质，人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沾到。

时叙随手在地上拿了一个满是灰尘的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

员工的更衣室……

她分辨了一下方向之后，直接向左走去。

1分30秒的时间给她留下了一个足够通过的间隙，时叙的每一个脚步都迈出的极其规律，在摄像头短暂的不规则运动后，她来到了员工更衣室门口。

……里面有人。

时叙听到里面传来了不对劲的动静，但还有10秒，她背后的摄像头就会转过来，她只能先进去再说。

“哒哒哒。”

背后的男更衣室传出了脚步声。

不行，她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被人看见。

她穿的并非制服，头上没有标记，还没有能标明身份的东西。

这个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如果被看见的话，她需要在一瞬间解决所有人，还不能让一个人逃脱触发警报。

时叙的手心在更衣室的把手上握紧。

女士更衣室的门锁上了，门后的男更衣室门口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两个女人的怒吼声一起响了起来：“谁啊！SB啊！”

时叙当机立断，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你们两个蠢东西跑哪里去了！这么久不回去小心队长发火！”

她感受到里面嚣张的气焰变小了。

一个人嗫嚅道：“好了好了，我来给你开门。”

背后的门打开了。

时叙当机立断，把自己的头发再次扯散，湿漉漉的头发披在她的身上，遮住了她光洁的额头。

女更衣室终于传来了扭动门锁的声音。

一个庞大的阴影笼罩在时叙身上。

时叙看到女更衣室门口打开了一条缝，她故意大声吼道：“汽水你做什么呢！我刚刚掉进臭水沟难受死了，快让我进去洗澡！”

在那一瞬间，她从缝隙里确认了开门者的名字。

这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了一起，不能叫错，她必须确定门口的是谁，才像是认出了她一样。

时叙说着，抬脚走出了背后阴影的范围，那个影子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挠了挠头。

她直接撞开门走了进去。

因为形象跟个女鬼一样，她们没有太为难时叙，反倒是因为臭味避之不及。

胆子越大越好，越镇定越好。

越镇定，就越没有疑点。

时叙直接走进去，随便找了个人的柜子，拿出备用衣物，就去了淋浴间。

她洗了个澡换上衣服，吹干头发，然后找了个人的眉笔，给自己额头手动写了一行字，再喷上防水喷雾。

时叙穿着清单的衣服，前往了关怀家人区。

那边是一个位于地下的区域，需要通过特定的电梯抵达。

恰好有一个人站在电梯门口，但那个人……

时叙皱了下眉头，就是刚刚她在更衣室门口看到过的背影。

极其高大的身材，目测起码2米以上，至少2米3的样子。

全身大部分都做过了义体改装，尤其是胳膊，是泰坦重工的大猩猩手臂，还是正版。

毫不客气的说，这一拳下来，时叙就只剩下一张皮了，因为只有这张皮他打不碎，剩下的内部结构完全可以包个饺子。

既然他有大猩猩手臂，就肯定还有别的义体，肾上腺素强化肯定有，还有专门配合的超高合金骨骼，以及义眼。

这个体格，心脏可能有两个，内脏也被强化过心肺功能……

时叙就算不用名，她在白羽商务的填鸭式教育也不是白学的。

在一瞬间，她就判断出了这个男人的改造类型和他的价值。

泰坦重工，士兵型改造，通用款标准型。

价格2WB。

男人站在电梯门口，转过头看向她，微微皱眉，他问：“你来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