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判。

时叙轻轻咬了下牙。

之前她就见到过可以屏蔽自己名的东西, 特意让红屿行驶出一段距离之后，她才跳车。

但有时候运气就是这样，这些人布置的点位恰好在自己旁边就有一个。

不, 更大的可能和概率是，这并不是巧合。

希尔斯·瓦尔瓦修斯。

读心者仿生人, 意识监狱的监狱长。

时叙当初从监狱逃出的时候，他被摩根骇入，将自己的控制中心拆除然后把时叙的头塞了进去，被时叙借着他的身体超频战斗的那一位。

时叙记得他当时碎得挺彻底的。

哦对, 他是个仿生人, 只要他核心芯片没有损毁, 也不过是重新再造一具身体的事罢了。

他预读了自己的目的, 然后在时叙决定跳车之前, 赶到了时叙的落点之上。

时叙当时拉偏了所有人的看她的准确位置, 偏偏漏过了这个在防护性车辆里面的仿生人。

他的视野只能被骇入, 无法被幻术偏移。

时叙在牢笼里重新合上眼,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 她用两只手同时竖起了国际通用手势。

……

…

当时叙重新醒来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并不在监狱的冰冷地板上。

满是硝烟的味道，她的手上还捏着两个什么。

她定了定神, 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马路边，身后是一座已经差不多完全消失的建筑。

空气里全是飞舞的灰烬, 将雪白一片的街景倾倒上了一层黑灰。

时叙想起来，之前她被崩塌的建筑物直接带着下沉到了沉没区域, 然后在连接点穿越，通过在另一个世界刷存在感才把自己重新拉了回来。

为什么会在自己没有做出动作的时候就回来？

时叙眨了眨眼,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还用拎鸡的方式掐着两个人的脖子。

是宁瑾和林秋，那两个颇有身份的家伙。

白塔这边的体系……时叙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回来，毫无疑问，她会连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她必须要有两个人为自己背书并且保险。

这才是她为什么非要带两只鸡逃走的理由。

她继续向下看去，目光逐渐凝固了起来。

时叙看到了自己身上的伤痕，是她刚刚从高空跳下受到的伤。

……怎么回事？

时叙重新检查了一遍，发现自己的义体没有跟着过来，但是伤口跟着过来了。

是名的问题。

时叙一瞬间就明白了关键，她的名飙升到了3000多的深度。

名的深度越深，牵连的就越深吗？

时叙摇摇晃晃地坐起来，然后摇醒躺在她旁边的两个人。

宁瑾和林秋在一阵恍惚之后醒来，看到自己的样子后都大松了一口气，他们总感觉自己身上还残留着某种本能，似乎下一刻就会开始咯咯哒。

“我们居然能从沉没区域活着回来……”林秋整个人都不敢相信，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是羽毛，也不是翅膀，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现在时间过去多久了？”

时叙看了一眼时间：“大概6天。”

之前是时间短才几乎无差别吗？

一天大概等于一个月？

“怪不得这里已经被拆了，恐怕附近居民的记忆覆盖与删除都做好了。”林秋揉着自己失而复得的肩膀道。

“现在先回去联络一下深海防护控制中心的人，我们三个恐怕都要隔离一段时间。”宁瑾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说道，“我们还需要找起码六个人为我们担保。”

林秋看向时叙，解释道：“一旦有人从沉没区域回来，起码要2个以上的人指认还是原本的个体，再观察12天没有任何意识侵占和污染的迹象。”

“基本要出现在摄像头底下的第一时间就要过去，沉没区域附近的所有摄像头会被监管一个月以上，一旦发现有人从里面出来，没有即时报道也没有给社区服务人员开门的话，会被直接认为精神状态不稳定，然后进入抹杀程序。”

看时叙像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样子，林秋仔细给她重复了一遍流程。

“没事，这种事只有相关人员才知道，普通人很少能接触到这部分信息。”说完，他拍了拍时叙的肩膀。

时叙僵硬地笑笑。

她就知道会这样——还好她当时没有图省事，只有自己一个人出来。

这部分信息她自己去看去查找的话，很有可能会直接超时。

“你救了我们，这部分流程我们会帮你走完。”宁瑾也站了起来，她温柔地笑道，“别害怕，白塔不是那么可怕的地方。”

已经很可怕了。

“……谢谢。”时叙道，“那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他们走出这一片封锁区，很快就看到了人烟，紧接着他们联系上相关人员，时叙直接被一车带走。

她坐进了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里，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卫生间，布置却很温馨，花纹的墙面和木质的地板，床铺也是偏向淡淡的鹅黄。

负责问询的人隔着单向玻璃和她沟通，语气十分柔和。

似乎是在尽一切努力稳定他们的精神状态。

“姓名？”

“时叙。”

“性别。”

“女。”

负责人在纸上记录：个体认知无异常，性别判定无异常。

“年龄？还有现在几点。”

“19，马上20了。现在下午五点五十五。”

时间认知正确，无偏差。

“你的担保人是你的学校老师，以及你的养母，是否要申请更换担保人？”

“不需要，谢谢。”

他们居然想得还挺周全，会询问是否需要避免有仇的人，也可能是借此试探态度。

“需要知道是哪位老师吗？”

“不用，我和老师的关系都还可以。”时叙说。

“接下来你需要12天的观察周期结束，才会有下一步的安排。”负责人姐姐说，“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时叙道。

白塔的安排，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违背。

他们给选项，就只能从选项里选，不给选项，也不能选任何别的东西。

负责人满意的写下最后一行：对白塔认知无异常。

等到负责人离开之后，时叙看着没有显示任何东西的区域，诡异的发现自己居然在白塔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安宁和平静。

有什么事，也是十二天之后了。

她不需要操心自己可能崩溃的基因，没有任务，也没有任何生存压力。

她可以完完全全，什么事情都不做，单纯的休息十二天。

有几本介绍白塔的常识性书籍摆放在床头柜上，还是崭新的，一看就是刚刚送来没拆的书本。

时叙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为什么全是新的，还一支笔都没有。

估计是有人写了被污染之后的语句，导致之后看到的人都出现了精神异常。

她首先睡了一觉。

很奇怪，明明她之前就睡了很久，这次却依旧感觉到了格外的疲惫。

在不需要醒来就赶一场硬仗的情况下，时叙睡了10个小时，这是她睡眠最长的时间。

她醒来，看到了简简单单的饭菜。

两个白饼子，和一杯水。

时叙细细咀嚼完毕，有麦子的香气，很好吃。

水是烧开的白开水，没有任何古怪的臭味。

没有任何危机感的生活，她甚至开始不习惯了起来。

时叙吃饱之后，看向自己的名，她要看看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拉回来。

她看到了一个天平。

一边已经倾斜得过重，而另一边实在过轻。

她没有脸，在这边是成倍的消耗。

【请取回你的脸，找到完整的自己。】

【请取回你的脸……】

这样的信息刷屏了十来条，终于截止在时叙回来的那一刻。

似乎是察觉时叙正在查看，信息再次刷新。

【脸和名是个体的重要构成，没有取得脸，你无法再进入下一阶段的深海，消耗也会日益增加，因为需要更多的名来锚定你的存在。】

时叙也想拿回自己在这里的脸，但这里她看到能有自己的脸的，基本都是相关人员，亦或者拥有名的人。

脸在白塔有完全不一样的意义。

教师有教师的脸，学生有学生的脸。

每一种职业，都有每一种职业的脸。

时叙记下这件事，她开始看书。

她之前对于白塔的常识是欠缺的，这部分书是拿来给那些刚刚回来，记忆朦胧的人回想用的，但对于时叙也是正好。

在数据的扉页上，全部印着几句相同的字体。

都是福主的教义。

“自我即牢笼，无我即永恒。”

“不可见者皆为黑暗之影，窥视者必将堕入永夜。”

“万物归一，异见皆熵。”

“一切归于万千福生之主。”

时叙：……

写得居然挺明白的。

之前她从没仔细看过福主的教义，她不信宗教，自然把福主的教义也当场了宗教控制的产物。

但见过深海的人，都能理解这份教义的意义。

虽然还是宗教控制的产物没错。

时叙继续看去，她刚开始还以为是大众版的读物，结果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东西是真的能写出来的常识吗？

【新生儿疫苗：新生儿接种“声音免疫包”，内置对尖啸声、蠕动触须、触手等刺激的免疫反应。】

【清除流行：白塔禁止任何方式、任何形式的流行，禁止任何人引领不同的文化潮流，潮流只能缓慢演变，瞬间发起和生出的流行将被清除。】

【诅咒信禁令：发诅咒信者集体清除记忆，源头：死。】

【睡前洗脑：睡觉前的3小时内，所有水源会带有洗脑药水，在梦境中生成绝对的安全区域，同时播放催眠广播，确保清理自由意识，强化顺从。】

【救赎券：举报他人可获得被举报者资产的30%，被举报者需要符合举止异常，宣传反对福主言论，或者已经被侵蚀等等条件。】

时叙只看了一页，差不多就能猜到自己之后会遇到什么，她还顺便找到了自己被洗脑的源头。

这种明显不可能给普通人看到的东西，证明她已经完全回不去之前的生活了。

白塔的高考，可以作废了。

白塔不可能会放已经进入过沉没区域的人回归日常，她的用处，在她踏进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安排。

时叙反倒安心了下来，知道自己的后路，和一无所知是不一样的。

12天的时间被她全部拿来看书，时叙越了解白塔，就会越在心里对比两个世界的差异。

最后，她不得不承认，单纯以底层来说，白塔的人活得更好。

每个孩子出生就会在接种疫苗的时候进行基因检测，然后根据基因分配养父母，接着进入不同的学校上学，在一个完全的氛围里接受自己的基因分级，和日后自己注定会从事的工作。

白塔的班级，很少有时叙这种文化班，基本都是职业班。

电工、焊工、服务员、销售……

每一种基础职业都会根据数据安排人数，然后被强调他们的职业有多么重要，并且不可或缺。

白塔的所有人，都对自己的道路没有任何抵抗，在经年累月的洗脑之下，他们会对自己能够为福主服务，产生极大的荣誉感。

至于那些高级人才，则是另外一条道路。

能用成绩选择自己日后的生活，是白塔给他们这些A级和A级以上基因的一点小小优待。

时叙如果按部就班的走下去，通过最高能力考试，简称高考，她是能选择自己职业的。

书的尾页，写着一行文字。

【世界立于深海之上，深海立于认知之上。】

【名是最浅显的认知，我们对名加以管制。】

这两个世界，都有同一个深海，但他们走了两个完全相反，也同样极端的道路。

巨企联合用生育工厂不断生产鱼饵，用底层活不下去的人投喂深海的怪物和那些在地下闯出了声望的人，生命与鲜血让他们高居王座，巨型企业永远位于云端，流行瞬息万变，混乱永远是那里的主旋律。

白塔将每一个人都视为集体的螺丝钉，从出生到死亡完全安排到位，极致的集权和高压管制提高了存活率，却让每个人都放弃了自我。

秩序与混乱。

绝对高压的秩序与朝不保夕的混乱。

时叙揉了揉眉心。

她觉得世界……不至于如此，只有两种选择。

很快，12天过去。

“时叙，你的判定结果为：正常。”

“现在你可以出来，接受你的新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