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世界43
时叙在这里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卯月也发现了不对。
“你怎么了?”她走过来看着时叙, 有些担忧。
“没什么。”时叙眨眨眼睛,把眼泪憋回去,“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人。”
“不过, 是时候应该走了。”她转头看向卯月说,“马上天要黑了, 我们总不能让他们收留我们。”
“为什么?”卯月有些奇怪地问,“直接留在这里不好吗?他们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白塔果然还是把她保护得太好了。
能在失去了白塔的庇护之后,在被白塔遗弃的下层区域,和那些异常体们共渡并且存活下来, 怎么看都不像是温和友善的地方。
“你们想留下来吗?”工作人员听到这句话, 挂着标准统一的笑容转过来看着她们, “如果是这样的话, 你们需要每天支付500信用点。”
“每天?不是每月?”卯月听清了单位, 她不禁皱眉道, “你知道白塔的信用点每个月的基础发放只有2000点吗?”
“因为我们这边无法生产很多东西啊, 只能在白塔找人代购, 费用都会上涨很多, 所以, 我们也没有什么余粮。”工作人员耸肩道,“你们只是来参观的姑且不论, 但我们闭馆之后务必记得离开,除非你们选择加入。”
“加入需要做什么?”卯月再怎么也发现了不对,她已经拉着时叙, 随时准备退开,“你们总不能加入之后就免费了吧?”
“很简单, 上交所有信用点,反正背叛白塔和被白塔流放的人, 信用点之后也没用了。”工作人员道,“然后每个月除了日常工作之外,还要探索废墟,寻找能放进博物馆的前代藏品,如果能找到遗物,一件就能抵一个月的房租。”
完全是贱卖。
遗物的价值绝对不止这么一点。
“……”时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们这里的东西出售吗?”
“当然出售,你想买什么?”工作人员说,“我们都有定价。”
“这个、这个,以及这个。”时叙随便点了几个,包括她母亲的尸体,“要多少?”
“十个遗物。”他说,“不过如果你能帮我们去更深的地方的话,也不是不能送你一样。”
“深度多少?”时叙问。
“五千米以上。”他道,“极有可能,上不封顶。”
“就这样?”时叙挑眉道。
“就这样。”工作人员肯定道,“如果你达到了这个深度,可以再来一次,我们的社长会来见你。”
“我明白了。”时叙道,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只能一直不停的追逐,直到尽头。
时叙终于生出了求知欲和好奇心。
夜色即将来临,她找到一处勉强还有几面墙的房间,堵上窗口,窗外的影子逐渐变成奇怪的影像。
百鬼夜行。
她闭上眼,选择迎接自己的另一个命运。
【登录。】
……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看到自己身处囚笼。
熟悉的地点,熟悉的开局。
但不是熟悉的监狱,这个监狱她没见过,地板上是流转着蓝色光彩的纹路,没看到门窗,和之前的古老风格监狱天差地别,看起来很高科技。
“又是意识监狱?”时叙直接转向问站在她旁边的希尔斯。
“是的,没错。”希尔斯微笑着说,“毕竟这是对你最为保险的措施。”
他接着道:“现在的意识监狱进行过全面改装,特别是额外加装过过滤网,确保连一只小虫子都进不来。”
“你们对摩根看得比我还重,真是让人有些伤心。”时叙掸了掸衣角的灰,云淡风轻地看向他,“你们就不怕我再跑一次吗?”
“我会监视你的所有想法和每一寸思维,确保你不会超过我们的掌控。”希尔斯伸手按向自己脸上的面具,“你肯定能够猜到,所以我们干脆提前跟你说清楚。”
时叙针锋相对道:“我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你们的以礼相待?”
“这倒是不用。”希尔斯说,“你不是会感谢对手的人。”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时叙抬眼撇了他一眼。
“毕竟这是我的任务。”希尔斯微微笑道,“既然你已经经历过一次,那么,进入监狱之前的所有繁文缛节都可以省略了,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即可。”
对她的所有性格侧写、分析、计算模型,在AI和所有的数据分析加持下,场景开始折叠,背景开始渲染,为时叙量身定制的牢笼开始展开。
她悬挂在最高空,身下是一个看不到边界的数据方块,当她走动的时候,每到边界就会泛起涟漪。
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
时叙看到自己的脚底,一块块幕布折叠展开,她看到了自己的克隆体出现在那些幕布展开的娃娃屋中。
这是做什么……
当时叙的视线落到某一个娃娃屋的时候,那个娃娃屋就在她面前突然放大,变得无比清晰。
她能看到里面的场景,例如超市、例如马路、例如实验室或者普普通通的房间,一个接一个房间摆在下方,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数量不多不少,足足有1000个。
她皱眉想看得清楚一点的时候,她的视野骤然消失,不是单纯的变成黑色,是她直接失去了眼睛这个概念。
意识监狱剥夺了她的双眼和视觉,时叙摸了摸眼眶,发现自己的双眼位置是个凹陷。
数据更改之后,她连义眼都没有了。
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响起,并不是希尔斯的声音,而是没听过的声音。
“你现在可以听到一切,但你无法看见任何事物。”他说,“我们对你的视觉神经做了修改,根据我们的分析,你对自己的看到的一切,很大一部分依托于眼睛,只要你还有双眼,就能使用你的名,如果你失去眼睛呢?”
“我们想知道这一点,所以做了个小实验。”顿了顿,这个人接着道,“我是这一场意识监狱的监狱长,但我更希望别人叫我主持人。”
“那么,你现在感觉如何?”
时叙发现,他们说的是真的。
没有任何可见度的情况下,她发现自己能看到的连黑暗都没有,眼前是一片虚无。
在只有听觉的情况下,她听到的只有一片嘈杂,嘈杂得像风席卷过山谷,传来的呜呜声。
这片嘈杂细细拆分,能听到里面痛苦的悲鸣和呼喊,这些声音小而细碎,似乎是痛苦,又似乎是无能为力的悲伤。
那是剩下的一千个自己,发出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时叙下意识想要寻找刚刚那个声音,但她现在无论看向哪个方向都没有任何区别。
无知且无力的感受让她握紧了双手。
如果不是她的母亲,时叙估计会选择在白塔寻找出路,但也正因为是她的母亲,她要快速的获取名。
巨企联合是比白塔更为合适的地方。
命运从来就没有给过她选择。
主持人说:“如果你想要看见,你将直接进入那个克隆体的视角,从而看到她们身上发生的一切,而所有的一切,你会感同身受。”
“如果你选择将这份痛苦加诸在你自己身上,她就可以从此不再受到这份折磨。”
主持人的声音颇有蛊惑力的说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加在自己身上,毕竟你是本体,她们理应为你牺牲。”
主持人说完,看着自己面前浮现的弹幕,感到十分得意。
【我赌了我三个月工资,她活不下来。】
【有意思,这个条件恐怕本体不知道吧?】
【说实话,要是我,我估计下一秒就会想本体死了。】
【公司还是一如既往的狠啊,这个策划一看就是众生旅程想的,真·众生旅程。】
这是一个意识监狱。
这是一场公开审判。
和公司敌对的人,必须付出代价,巨大的,自己难以想象的代价。
绝对的强权和绝对的威慑力,才是维持公司统治的根本。
他没有告知时叙的是,在直播间里,还有一个投票栏的进度条。
克隆体们得知的信息和本体并不一样。
——在每一轮结束的时候,她们都可以进行投票,要不要选择杀死本体。
只要七轮投票结束,投票杀死本体的人,超过了51%,本体所在的舱室就会激发高压电流,直接杀死本体,而她们的刑罚也将结束。
整个过程本体如非自己愿意,她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也就是说,如果克隆体愿意自己一直扛下去,本体可以高高在上,直到所有克隆体崩溃为止。
但……当克隆体们一直承受痛苦的时候,她们真的能忍受一直高高在上的本体吗?
当本体选择下凡承担痛苦的时候,克隆体的痛苦也将消失,但本体能承受多少个?
这里可是有一千个克隆体。
这是极其恶毒的计划,这是绝对的阳谋。
他们要让时叙自己选择杀死自己。
届时,她所相信的一切都将崩塌。
有人买来了爆米花准备追番,有人点下订阅按钮,还有人摇了摇头,见不得悲苦而换了直播间。
时叙什么都不知道,她被困在无知无觉的囚笼里。
“那就从一号开始吧。”她说,“你们总不能真的让我躺在这里,我感觉我什么都不做,恐怕才是你们真的想看到的。”
她的意识降临在1号身上,像是一具身体挤进了另一个灵魂。
是时一。
她唯一见到过的克隆体。
时叙看了看左右,这里是一个实验室,她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正在记录着什么,她低头看去,发现上面是遗物的各种信息。
回忆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她涌来,那是被众生旅程灌输和书写的虚假记忆。
她是某个小城市的做题家,父母的骄傲和自豪,在大学毕业之后,如愿进入了巨型企业生者奉还工作。
时一所在的实验室,负责研究人如何更高效率的利用遗物,也就是试探遗物的属性和禁忌。
她是研究员,也是小白鼠。
因为她的级别太低了,每次实验最危险的地方,总是轮到她去做,她的上级不会去,她的同事很多都有关系,沾亲带故的,更不会去,只有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自己从偏远的小镇考到了这里。
和她一起来同期很多都因为受不了工作氛围而离职,只有时一忍耐了下来。
她的上司是个刻薄而无能的人,之前因为觉得性冲动碍事,自己切掉了生殖器官,现在是无性人。
讽刺的是,正是因为这一点,它在某次被认可为能为了公司付出一切,进而获得了提拔。
“时一,你上次的报告写得不错,不过作者栏位那里实在太挤了,我放不下你,你不介意吧?”
时叙看着自己摇了摇头,她现在是一个普通又没有后台的人,对于这种事情,只能选择忍耐。
上级满意地笑起来:“这才对嘛,我告诉你,你现在不要难过,到后面你的能力提升了,这种事情还有得是。”
时一麻木地点点头,这种不公平的事情发生太多,她早已习惯。
她隐约之中觉得自己应该不是做这个的,但她现在没空去想。
房租、税务,还有食物,这一切的一切都快要把她压垮了。
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时一结束今天的工作,回到了家。
电子账单在她链接上家庭网络的时候,如同雪花般向着她飞来。
【您的学费贷款还有3天缴费,目前剩余320000B。】
【您的家具使用费每个月0.8B,请进行缴费。】
【您的交通卡余额不足,请充值。】
【您的房租……】
还有药品,她药品的开销,占了她每月工资的一半。
她这具身体有少见的基因病,肺部如果无法按时吃药,就会呼吸不过来。
时一知道,就在这个月,自己能遇到生者奉还的内部考核,晋升通过的人,会成为更高级的研究员,到那时候,她就有余钱可以购买更好的药,甚至存下一笔钱。
那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渠道了。
病情每个月都在严重,如果她不能按时吃药并且偿还贷款,她有很大的概率会从研究员直接变成实验体。
时一谁都没有告诉,谁都没有说,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备考,她需要往上爬,才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她的人生没有一丝一毫的容错率。
直到她的上司说:“时一,你去看一下那个遗物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不出声了。”
那是一个类似鼻烟壶的遗物,当人们对着它许愿的时候,它有三分之一的概率会满足人的一个愿望,有三分之一的概率不做反应,三分之一的概率扭曲愿望。
时一不情愿地走到鼻烟壶前面,而这时候,她的上级忽然说:“我希望她的基因病能好起来。”
鼻烟壶冒出了黑气,这是触发了扭曲的愿望。
上级点点头写道:鼻烟壶非常讨厌一个人替别人许愿,会直接扭曲。
时一的肺部快速坏死,她失去了自己的肺部。
为了安装上人造肺,她只能再借了一笔钱,但她的信用在这个时候已经太低了,如果要借到足够的钱,她只能抵押自己其它的器官。
上级不停地给时一道歉,称自己只是好心,还给时一放了假,让她在家修养。
手术的日期刚好在生者奉还考核的当天,是上级为了赔罪给时一安排的时间,还是插队,比时一自己预约的提前了一个星期。
它说:“你好好休息就行,你的病还是好好养,先养好病,你再去考试不是更好吗?这个时候就别想别的了。”
时一错过了考核。
等她做完手术回去,她发现自己失去了生者奉还的进入权限。
时一的脸一下变得雪白起来。
正当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看到上级正在刷脸进入。
“那个、我怎么进不去啊?”时一小心翼翼地说。
“啊,我查查。”上级打开光脑,帮助时一查询了一阵子,一拍脑袋,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我当时以为审核通过了你的请假请求,但没想到我点错了,你的请假没通过,现在已经过期了。”
这不就意味着……自己平白无故旷工了一个星期吗?
生者奉还无故旷工一天,就会直接下达辞退通知啊!
时一颤抖着咬牙打开通知,发现自己果然在手术期间收到了开除通知,而这份通知,被淹没在账单堆里。
时一感觉天旋地转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从她身后走过,向着上级主管走去。
“哎呀,我第一天上班,不好意思来迟了。”说完,他转向时一,对她娇娇地笑了一下。
主管搂着这个看不出性别的人的腰肢,歉意地向时一点了点头:“我们还要上班,你就先走吧。”
失去工作之后,账单如同雪崩一般迅速压垮了她。
无论如何都还不上账单,没有工作就无法支付房租,时一只能一次一次搬走到更糟糕的地方,而伴随着她的位置越来越差劲,她能找到的工作也随之越来越少。
失业率是和区域挂钩的。
最终,她签署下协议,成为了实验体。
时叙在高空睁开了眼。
她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不是一千份肉.体上的刑罚。
这是一千个……悲苦的命运。
肉.体的痛苦挨过去也就过去了,挨不过去大不了一死。
只有苦难,才会用生锈的刀,从灵魂上片下一片片枯竭的肉来。
“能把这份痛苦转接到我身上吗?”时叙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哦?”主持人首先确认了她不知道整个节目的设置,才开口道:“你确定吗?”
“我确定。”时叙说,“她们还是孩子,我好歹比她们多活了那么多年,总比她们更能承受。”
这是从她这里延伸而出的脉络,她是枝干的话,她的克隆体只能算是叶片。
无论是她无聊的正义还是她残留的道德心,都无法让她坐视不理——这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被时安煦所塑造的人格,不允许任何一丝一毫的扭曲。
“那么,1号的命运,请您笑纳。”主持人撇了撇嘴,还是为时叙衔接了时一的痛苦。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他问,“你要去二号那里吗?”
“不,重新回到1号去。”时叙说,“我来终止她的痛苦。”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也很直白。
她甚至完全没有遮挡自己内心的所有想法,暴虐的气息让希尔斯一怔。
主持人看着她半晌,悄声询问旁边负手站立的希尔斯,“她想干嘛?”
“她想杀人。”希尔斯看主持人一眼,道,“她已经在脑海里把那个人片成了18片,你要放吗?”
“能提升收视率,我为什么不放?”主持人勾起嘴角,露出阴恻恻的笑容说:“克隆体可不会考虑本体在想什么,她们刚刚已经得知本体已经帮助一个克隆体解除了痛苦,时叙现在耽误得越久,她的处境会越危险。”
“……”希尔斯道,“随你。”
克隆体和本体最大的差别,在现实世界是体现不出来的。
只有意识世界,意识网络等等地方,才能看出来。
克隆体只会用利益最大化的方式思考,它们的心脏,在意识世界打开查看的时候,是一颗冰冷的机械心脏。
它们能感受到痛苦,但也只能感受到自己的痛苦。
时叙拖得越久,她越危险。
时叙重新降临在时一身上。
“别担心。”她说,“你能把你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吗?”
她来背负,她来解决,她来接纳所有悲伤,她来终止所有的痛苦。
虚幻的手握住了另一只手,在不断轮回的苦痛之中,时一的双眸渐渐有了光彩。
她回握住时叙的手。
时一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了她。
你终于来了……
她无声感叹。
但你为什么要来?
……
主持人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不屑撇嘴道:
“那么,第一轮投票,开始吧——”
“让我们看看,她最后能不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