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叙看着自己面前的人。

和他差不多的还有很多, 他们站在出生点的附近，一个个翘首以盼。

都是工会和家族的迎新者……时叙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好心的给人当道友，联想到想到这个世界的画风, 时叙谨慎地说：“不好意思，我有人来接我。”说完, 她连一个笑容都没给就直接离开了。

片刻后，另一个新人出现在这里，他在惊奇之下惊叹连连，周围原本还在摆摊和闲聊的人就像是看到期盼依旧的猎物, 一个个都来了精神。

在新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就已经被周围待推销的人给围得进出不得。

时叙看了会儿, 摇了摇头离开了。

她刚刚看见这位新人的头顶上浮现出了一行文字, 【反抗军：格雷斯】。

天知道他是不是在这里钓什么东西, 她就算要接触他, 现在也绝对不会是最好的时机。

时叙想找一个向导, 一个真正的向导, 而不是在门口拉人的那一群。

她顺着游戏自带的地图, 走到了中央广场, 这里果然有经典的告示牌，只要在告示牌附近都能默念打开告示牌的自带菜单。

时叙在上面翻了翻, 找到玩家页面，从工作告示的页面里搜索向导、导游。

翻找之余，她看到这里最热门的职业, 是造梦师和织梦者。

造梦师是负责构筑梦境的人，相当于梦境建模, 织梦者负责梦境的故事和运行。

时叙一边等人一边看告示牌，上面信息的刷新速度极快, 基本上要前往分版面才能看到之前的消息到底发了些什么。

“你、你好。”一个低低的声音在时叙耳边响起，时叙左右看了看，没找到人。

“这里这里。”那声音又近了一点，时叙还听到了翅膀的震动声，在她下意识一巴掌过去之前，她看到了那是个小蜜蜂……小蜜蜂精灵？

“啊！呀！”时叙听到一声惊叫，长着圆润脸蛋的小蜜蜂扑闪着拍了拍胸.脯，她的脸是人类的模样，身上穿着很像蜜蜂的毛茸茸时装，整个人大概拳头大小，她飞舞到时叙面前，转了一圈：“你好呀！我是你的向导！”

时叙看了看自己的朴素服装，还有周围各式各样的抽象时装，感觉自己的萌新气息根本无需伪装。

看看正常的玩家！根本就没有几个能穿得像个人的！

“我叫米可，请问您这边需要什么向导服务呢？”

“全部。”

“啊？”

“我说全部。”时叙重复了一遍，“我想先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并不打算不懂装懂。”

“如、如果是全部的话，那我需要按时间收费，可能会有点点贵哦。”

“没关系。”时叙摇了摇头说，“你先报价吧。”

米可掰着手指数了数，她快速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平均时薪，然后想了想自己这几天惨淡的生意，头上的蜜蜂触角都耷拉了下来，很快，她下定决心道：“那、那我今天一天就十个梦境币好了。”

“嗯。”时叙将钱转给她，“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那个……其实我想告诉你。”米可飞到时叙的耳边，“我能停在你肩膀上吗？我不重的，就是有的话不好说。”

“你加我好友吧，这样就不用你大声说话了。”时叙向她发送了好友申请。

“哦、哦好。”米可糯糯道，她看了眼时叙，对她说：“你是活人吧？”

“……以生物体征来讲的话，有点难说。”时叙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她心脏还在跳动，但身体不是自己的——以她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活着，但就只有个魂了。

“我明白了，是植物人，那就还好。”米可松了口气，道：“如果你哪天死这里来了，记得千万不要乱花梦境币，这里是点卡制度，在这里留着就需要花钱，真正的空气收费。”

米可给时叙弹出了一张价目表，上面是按照体积计算的收费标准。

像她这么小的，每小时是0.003梦境币。

正常人体型是每小时0.05梦境币。

时叙看了看周围不远处那起伏的山丘：“那它呢？”

“每小时2000梦境币以上，毕竟是龙的模型。”米可说，“你是活人还好，就算是植物人也不需要支付这份算力费用，我们呆在这，不花钱是不行的。”

“这会不会有点太贵了？”时叙看了一眼官方的兑换标准，居然是1=1，“有降低消耗的办法吗？”

“有的，就是进入梦境。”米可道，“进入梦境之后，消耗会降低几十倍到上百倍不等，但构筑梦境需要大量的梦境币，而且一旦上瘾，就很难出来了。”

说完，米可等了等。

“看来你真的是植物人，要是和生者说这些，一般会受到警告的。”米可怜悯地看着时叙，“我现在还没收到警告，一定是你的维生系统也判断你活不了多久了吧。”

“……”时叙无言以对，米可说这话的口吻非常的预制死者。

她只听说过预制菜，没听说还有预制死人的。

但她没有反驳。

“如果我不留在这里呢？”时叙问道，“我换别的地方不行吗？”

“不可以，我们这种数据人格在外面会被统一识别成电子病毒，而且外面还有不好的东西，在外面基本就等同与删号处理了。”米可叹了口气道：“只有这里和其他的游戏，还有一些网站页面之间有安全通道，你要是哪天死了在外面看看会明白的。”

时叙知道，她不光见过，她甚至还自己去试过防火墙的强度。

外面的确非常危险。

她之前在外面硬莽纯粹是无知者无畏，加上她的能力在网络世界简直如鱼得水。

如果其他人没有她这份能力，就意味着他们只能选择在这个地方停留，或许还要算上其他的游戏？

“其他游戏是什么情况？”

“别的游戏啊……基本是我们用来赚钱的，我们的根据地还是在这里。”米可想了想道，“那些游戏一直在不停的开新服和新游戏，就是为了让资源流动起来，在那些等级已经固化的游戏里面，只有排行榜上位的玩家可以过人上人的生活，剩下的普通玩家都是他们的游戏体验。”

“但普通玩家也是会跑的，他们换游戏之后，那些排行榜前几位的玩家也会选择离开游戏。”米可说，“这样几次下来，服务器就变成了鬼服，这个游戏就会被关闭，然后再开下一个。”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时叙点头道，“只有这里的财富和积累是自己的，而且可以一直积累下去，相比较其他的游戏，这里是‘家’？”

“没错，还有很多在外面打工做NPC的，到NPC休息的时间就会下班回来这里。”米可揉了揉脸道，“算了不说这个，聊点重要的吧。你要是死了，记得告诉家里人，不要把你的光脑和植入光脑一起火化或者丢了，这个是很重要的牌位，记得供起来。”

“……怎么供？”时叙谨慎地问道。

“当然是插电供啊，不然就只能花高价租借其他载体了，你看那边那个。”米可指了指边上的墙。

时叙除了一只趴在墙上的蚊子什么都没看到。

“就是那个。”米可指了指那只蚊子，时叙看看蚊子，又看看她，只见米可沉重地点头道：“那个人我知道，因为家里预算实在不够，只能把能卖的全卖了抵债了。”

“还有主机被放生的，被拆开售卖的，和传到下一代然后不知道哪个孙子要用格式化导致数据丢失的。”米可心有余悸的说，“我们这种能在墓地有个位置充电已经算好的了。”

时叙想象了一下，感觉这个世界的墓地……不会是那种漆黑的快递柜一个个摆放着，然后里面插着个充电器的画风吧。

“没有钱，在这里就等同路边的虫豸。”米可说，“我这已经是极限体型了，要是我再小一点，连向导的工作都接不到。”

“不过你既然来了，要参观一下《理想国》的真正特产吗？”米可看时叙的表情有点麻木，她赶快转移话题提议道：“我们这边的梦境可是一绝。”

“有几个梦境是允许公开参观的，我带你过去看看？”米可问。

“去吧。”时叙揉了揉鼻梁道，这个世界在某种意义上真的没出乎她的预料。

“众生旅程，造梦之所。”米可念了一句众生旅程的广告词，然后认真道：“启程。”

……

金色的天马在天空上穿行而过，马车之后悬挂着耀眼的太阳。

时叙出现在一座精灵的村落里，她看到一位位美丽的精灵在这里生活。

“这里是一个后宫爱好者的梦境，她为了吃各种美味的炒饭，在这里捏了十几个种族，每个种族都选了最好的筑梦师来建模，然后给每个种族又写了不少故事线和情节，现在这个世界按照剧情发展，可以说是乙女天堂了。”米可快速介绍道，“这里的梦境价格是100梦境币一天。”

时叙看到这个梦境上打的TAG，写满了乙女、万人迷、逆后宫。

评价里几乎全是：死丫头吃这么好，我也要演一集。

米可打开另一扇门，暗色的天空上一轮圆月高挂，清冷的月光洒在漆黑的大地之上，在远处有着哥特式的建筑物，那些尖锐的穹顶之下叙说着秘密。

“这里是一个魂系世界，就是超高难度的战斗向梦境，死去之后所有的怪物都会重生，因为这意味着你又一次从梦中醒来，主线是救世主剧本，人气也非常高。”米可润了润喉咙，再次打开一扇梦境的门扉。

阳光明媚的城市之中，许多的可爱小动物在时叙的脚边跳来跳去。

它们在路边指引交通，在蛋糕店招揽客人，在建筑工地挥洒汗水，在天空翱翔天际，在人们的肩头嬉戏，在风中水中云朵中……几乎无处不在。

“这是一个精灵与训练家的梦境，很多人在这里花了十年几十年，仅仅是想和自己的精灵终生相伴。”

“这里是一个爽文世界，可以自己输入想要的世界观模板，然后体验自己作为天命之子的生活……”

“这里是恐怖游戏世界，其实人气还挺高的，有的人自己没这个胆子，但就喜欢看别人玩……”

时叙看到了无人化的工厂流水线和巨大的火箭，看到了稻香盈野的农田和牛羊成群的牧场，看到了鬼怪与式神，看到了不断旅行的列车，看到了一剑三千里的仙人和江湖不留名的侠气……

她们不断在梦中启程，看到了无边幻梦。

遍旅众生。

怪不得这个地方能让许多人宁愿成为虫豸也要留在这里。

完全属于自己的梦，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残酷的人生更来得令人沉迷。

最终她们停下了脚步，米可喘着气道：“这些地方和游戏比起来最大的区别在于，梦境是你思想的延伸，因此所有事情都会按照你潜意识里最好的方向去走。”

“……这个梦境最开始是干什么的？”时叙眨了眨眼，轻声问道。

“是为了弥补过往的遗憾。”米可说出了在时叙意料之内的回答：“众生旅程的诞生，他们其实宣传过不少。”

“他们是一家为了弥补在战争里失去亲人的痛苦，给所有人以慰藉，进而诞生的公司。”米可说完，撇撇嘴将视线扭向一边，“也是为了给所有将死之人一个不会结束的幻梦，让他们得以安乐死的公司。”

只不过现在他们变成了带给他人痛苦的巨型企业。

时叙看过生者奉还的腐烂。

最初的温阑珊是一个会为了伤者失声痛哭的人，但根据时叙不久之前的亲眼所见，现在的生者奉还，和她当初最后留下的生者奉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新闻里，生者奉还再次上调了医疗保险的履行标准，并且将各种类固醇纳入了医保范畴，让兽药级别的类固醇成为正常标准。

需要增肌的那部分人，现在多了打药过多致死的风险。

时叙看着这一场华美的幻梦，粉色的泡沫依旧飞扬在天际，但此刻看来，那粉色的光彩与华晕，更像是淡到近乎看不见的鲜血。

“明白了，我想试试。”时叙转头看向米可，对她微笑道别：“我想去看看我的梦。”

“祝你愉快，好梦安眠。”米可对时叙举手告别。

时叙挥了挥手，她看着自己的梦境币，打开了梦境塑造。

她想看看，自己在不做任何梦境引导的情况下，会看到谁。

……一张熟悉至极的脸浮现了上来。

时叙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那已经死去，在休眠的冰棺之中不会再次醒来的母亲啊。

“时叙叙。”时安煦微笑着，对她伸出了手，“好久不见。”

时叙看着她的手臂，浅白的肌肤之下是流淌着鲜血的血管，给予她生命和血脉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她想划开那片皮肤，看着时安煦的鲜血流淌出来，又想轻轻握住她的心脏，感受那份早已停止的跳动。

那是具象化的杀意和爱意。

时叙张开了嘴，叼住时安煦伸出的手臂，轻轻咬了咬。

然后她就被打了。

久违的母爱的重拳，果然是时安煦。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事不要咬人。”时安煦说：“很喜欢也不行。”

“……”时叙捂住头。

那不是很喜欢你，那是很爱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挥散了这片梦境。

真实的爱意，她不会告知虚假的梦中幻影，甚至连真实的杀意都一样吝啬。

她迟早会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莫名出现在巨企联合，和这个世界有所连接。

时安煦塑造了她的人格，让她从无休止和无边界的恶，变成了不折手段的善。

还有红屿……时叙想了想，为了避免众生旅程有什么检测装置，她没有试着想红屿的脸。

时叙看着这无边的梦幻光景，随便进入一个曾经看到过的梦境，她站在那里，看着一位母亲带着小女孩，看了很久很久。

在给予自己残酷命运的巨型企业里，她找到了灵魂的落脚处和短暂的休憩，不得不说是一种微妙的讽刺。

时叙在长久的静默之后，闭上了双眼，然后缓慢睁开。

接下来，应该去做正事了。

她大致了解这个世界后，发现自己之前的做法确实非常不保险，她打算在梅切斯特的电脑和瓦尔哈拉网络平台各留一个数据接口，将主要据点设置在《造梦：理想国》里面，这里恰好也是一个大型的社交网络平台。

之前见到的那个反抗军成员就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作为新人，他肯定不会长时间留在这个地方，时叙打算进入他在的游戏里，看能不能找到接触方式。

她不打算以萌新的姿态加入，新人在哪里都没有话语权，具体的，需要等她找到是什么游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