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黎舒94

港岛雾色 木梨灯 10582 2025-06-19 11:30:23

圣诞节的时候, 港媒都在争相报道一则金融圈新闻。

“逢苏集团和荔江集团于近期完成了资源重组,优化配置,顺利稳住了金融动荡下的企业地位, 实现了两家企业的经济可持续发展。”

“逢苏太子爷黎彦南用长达五年的时间力挽狂澜,成功将岌岌可危的荔江集团从破产边缘救回, 这在金融圈被誉为‘奇迹’、‘教科书般的拯救’。”

恰好这期间岑旎和穆格带着崽崽回了港岛玩。

这宗新闻霸占了好几天的媒体头条,大街小巷都在讨论, 直接导致黎彦南和荔江千金再一次的处于风口浪尖。

岑旎抓着手机, 想起五年前也是圣诞节,那时候她坐在茶餐厅里,听见周围的人都在讨论他们婚约的事。

而现在,一眨眼已经五年过去了,这件事依然受到大家的高度关注, 即使时过境迁, 大家对这种豪门世家的新闻也总是津津乐道。

网上的舆论一点点发酵,话题渐渐从高深的金融财圈转移至八卦秘辛。

【1L:逢苏和荔江这联手资源重整了, 就是要联姻的意思了吧?[疑惑] [疑惑]】

【2L:要联姻怎么五年前不联姻?好像说婚约取消了吧!】

【3L:就是现在强强联合了再结婚啊!逢苏又不傻,当年荔江能不能救回来都不知道, 贸然联姻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4L:楼上的, 你这话就不对了,荔江就是逢苏花了五年时间救回来的, 照你这么说,人家五年前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5L:同意4L的, 说不定太子爷和荔江千金五年前就结婚了,只是没公布出来而已!】

【5L:都别吵了, 全都在瞎猜测, 人黎少趴你耳边说他们结婚了?】

穆格坐在旁边给崽崽喂章鱼烧, 岑旎随手刷几下热帖,放下手机问他:“黎彦南这是成功了?”

穆格拿起纸巾擦擦崽崽的嘴,点了点头,“嗯。”

难怪他前段时间工作特别忙,岑旎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住在德国柏林,和港岛有七个小时的时差,但穆格前段时间经常在后半夜起床,去书房开越洋视频会议,后来岑旎去看他,才知道他是在和逢苏集团的员工开会。

所以在黎彦南最后成功的阶段,穆格是没少出力的。

岑旎当时觉得他太辛苦了,还问他自己能不能帮些什么忙,但穆格只是抱着她说商业上的事,她不懂,只能谢谢bb的好心。

也是那之后岑旎才知道,原来当年黎彦南也帮了穆格很大的忙,才让穆格能赶在她毕业之时来找她。

而这一次,轮到黎彦南需要穆格,穆格理所当然不会吝啬伸手,虽然他平时嘴上没少损黎彦南。

“所以黎彦南不用再履行老爷子给他定下的婚约了?”

“是。”穆格拿起最后一个章鱼小丸子喂给岑旎,“他应该快发新闻了吧。”

“发新闻?”

岑旎问完没多久,突然就看到手机屏幕“叮——”的一声弹出了消息。

【头条快讯:突发!逢苏集团宣布与荔江集团取消婚约!】

岑旎点进去看了看,发现都是网友在讨论:原来他们是真的有婚约的啊?为什么把联姻对象救活了却不结婚了啊?是不是黎少金屋藏娇……

岑旎轻微皱眉,觉得疑惑:“为什么黎彦南要把这件事曝光于众?完全没有必要啊……?本来大家都不知道,现在这样做,不就让两家企业都陷进舆论漩涡了吗?”

穆格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的应:“想把人追回来,不摆出点诚意怎么行?”

“舒意?”岑旎下意识问,“黎彦南真的想重新追回舒意?”

“嗯。”穆格点头,“不然他谋划五年没意义。”

/

五年。

舒意已经在宁夏支教将近五年了。

年底的时候有几家经济公司找到她,希望她能复出拍电影,最后她左右思量,签了一家港岛的经纪公司,准备在元旦后正式复出。

距离元旦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她一直在选剧本,考量复出的方式。

“这些本子你看看有没喜欢的或者想接的,但是我个人感觉都不太适合。”

说话的人是彤姐,舒意新签约公司给配的经纪人。

彤姐比舒意还要大个五六岁,行事风格比较雷厉风行,但是她对舒意是真心疼惜,因为她当年就看中了舒意,一直觉得舒意是一棵好苗子。

舒意看着那堆剧本,眉头微微皱起,可能是她已经息影近五年的原因,这些送过来的本子质量都不高,很多剧本里的逻辑甚至都不完善,更别谈角色魅力了。

“如果这些你也看不上,或许你可以试试先接一个综艺探探路。”

彤姐指了指最旁边的一份企划本,“这个叫《悠享季》,是一档以“旅行+露营+天文+户外”主题的慢综艺,邀请的都是一些颇有知名度的艺人录制,就是通过“云”露营的形式,带领观众沉浸式体验大自然,用全新的视角带给他们新鲜的体验,你可以考虑一下。”

舒意翻开来看,彤姐继续解释说:“通过这档综艺复出,说不定能收获更高的曝光度,到时候引流来更好的资源,就不用像现在这么发愁了。”

“但是我没有接过综艺,不太懂这些。”舒意有些犹豫。

“没事,你可以考虑一下,再作打算,我回趟公司顺便找找人脉给你拉资源。”

彤姐留下这句话让她好好想想,临走前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

“对了,这是明晚品牌慈善晚宴的邀请函,差点儿忘了。”

舒意将彤姐手里的邀请函拿过来,迟疑了下:“我也要出席吗?”

“是,品牌总部执行官得知你要复出,特地给你发出的邀请函,毕竟你当年是他们的品牌大使,交情深,好好把握这次机会,说不定能再次‘蓝血加身’。”

舒意抿唇,静默片刻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在宁夏呆了这么多年,她早已经习惯了低调,对于那些光鲜亮丽的场面,她需要时间重新适应,但实在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重新融入这样一个上流圈层。

“明晚我有别的安排,我让司机下午四点过来接你,ok吗?”

舒意点了点头,收起了手机。

/

第二日司机来得很准时,舒意上车没多久就被载到了品牌方准备的造型室。

她靠着椅背看了会儿手机,门便被敲响。

“进来。”

她轻应了声,就有两位女生提着大箱子进来,“舒老师,我们是您今天的化妆师和发型师,您久等啦。”

她们很年轻,一位染着粉色头发,另一位则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但两人看起来也不过才二十岁出头。

舒意轻“嗯”了声,便由着她们开始在忙活。

粉色头发的女生很快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罗列好,然后挑起一把刷子,挤了两泵粉底液就开始给舒意画底妆。

一开始化妆间内还很安静,但没一会两个小女生就聊起天来。

“哎,舒老师,我最近看新闻,两个星期前,纽约刚结束的苏富比拍卖会上,有一位来自港岛的匿名神秘买家以3500万美金的高价,拍得了一颗桃心状的钻石,你有看到这个新闻吗?”

“没有。”

“你知道这个新闻最特别的点是什么吗?”粉色头发的女生一边给她打散粉一边说,“这个神秘买家买下了这颗钻石,并且把它命名为‘SY’,好巧噢,和舒老师您名字的首字母一样。”

舒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反应平平。

“舒老师,您不会觉得好奇吗?”

“还行吧,反正不是买给我的。”

“噢,好吧。”

听出舒意的兴趣寥寥,两个女生便又开始聊自己的。

舒意闭着眼睛,沉默地听着她们从新闻八卦一直聊到晚宴受邀出席的嘉宾。

直到听到“逢苏太子爷”几个字,她的眼皮不可抑制的颤了颤。

恰好那时眼镜女生正在给她画眼线,因着这个小抖动,笔头一偏,眼线就这么画歪了。

“舒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圈子里的女明星大多脾气大、架子高,眼镜女生怕舒意生气,连声道歉。

舒意掀开眼皮看了眼镜子,很轻声的说没关系。

“是我自己动了,不关你的事,擦掉再画就好了。”

“好的,谢谢舒老师!”

眼镜女生吁一口气,立马拿起一片卸妆棉,仔细地擦去她眼尾那道弧线,又小心翼翼地重画。

眼线液在睫毛根部慢慢干涸,舒意的思绪却跟着锈住了。

她并不知道黎彦南今晚也会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

她对他近况的了解还停留在这几天的媒体报道——逢苏集团宣布与荔江集团取消婚约。

看到这个新闻时,她也说不出自己的内心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不管他怎么样,她都不想再一头栽进去了。

/

画完妆做好造型后,舒意围着披肩等了没一会,晚宴就开始了。

她提着裙摆走到主办方指定的位置落座,然而刚坐定,眼角余光就看到了正被一群人团簇着姗姗来迟的黎彦南。

多时没见了,他穿着一身纯黑西装,身材气质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笔挺的西裤衬着一双长腿,进场时也把视线转了过来。

舒意拢了下披肩,平静的移开了目光,却突然想起,他不是一向不屑于参加这种品牌活动吗?

黎彦南被主办方安排在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舒意和他的座位隔得远,恰好中间还置了一个古铜色的金属花架,所以晚宴过程中他们并不能互相看见。

晚宴刚开始五分钟,舒意附近的金属花架便被工作人员悄无声息的挪开了,就连桌上摆设用的鲜花花卉也被移开。

舒意一开始没留意,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活动后半程了。

场内其他地方的花架还摆设得好好的,唯独她附近的花架全被工作人员替换成了假花。

舒意下意识抬头,望向黎彦南坐着的方位,不期然对上他的眸,喉咙哽了下。

接下来的全程她没再关注过他,也没把目光匀给他一秒。

这次的慈善晚宴大概持续了两个小时便结束了,过后则是访谈,有些参加晚宴的人士约好了记者晚宴后进行单独访谈,没有约的人士也可以自由活动,扩大自己的交际圈,舒意则换下礼服,到洗手间卸了妆就打电话给彤姐和司机,告诉他们自己结束了。

晚宴场里的人还很多,舒意没有逗留,戴上口罩径直离开。

她低头收起手机,出了维多利亚港,刚没走几步,却被停在路边的一辆顶级黑色迈巴赫吸引了目光。

很熟悉的车牌,就两个简简单单的英文字母——SY

舒意愣神一瞬间,抬起了头。

黎彦南靠在后排车门旁边,指尖里夹着烟,却没有点燃,那神情清清冷冷似乎是在吹风,并不是在刻意等人。

舒意与他目光相对,突然不可避免地想:他什么时候抽烟了?

他以前明明不抽烟的。

但也只是一刹那的失神,很快,她就忽略了他的存在,自顾自的往司机发来的定位走去。

黎彦南一直看着她,直到她就要从自己面前走过,终于再也忍不住伸出手拉住了她。

和晚宴上那华丽的装扮不同,现在的舒意只穿着简单的白T牛仔裤,头发随意扎起,巴掌大小的脸蛋,只露出了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舒意没开口,只用眼神示意他松手。

她的眼神无波无澜透着淡漠,黎彦南垂眸看她,喉结微动,似乎在思考措辞,最后淡声开口:“你、过得好吗?”

“挺好,谢谢关心。”

很平静的语气,惹得黎彦南心口一窒。

“还生气吗?”

舒意沉默一下,突然反问:“生气什么?”

“……”

“上车吗,我载你回去?”

“不了,我司机来接我。”

黎彦南没松开她,视线直直落在她的眉眼。

舒意深呼吸一阵,望着他一字一顿的开口:“黎彦南,放手吧,我该走了。”

黎彦南没动,一只手插着兜,指腹似在里面摩挲着什么,方方正正的。

半晌,他问:“最近签了家新公司?”

“是。”

“我知道你最近的资源都不好,需不需要我出面——”

黎彦南话还没说完,舒意直接打断了他。

“不需要。”

舒意签这家公司前,就是做过背景调查,知道它和黎彦南没任何关系,所以才选择签约的。

她不想再像之前那样,完全依附在黎彦南的羽翼下,这次她想独立行走。

“黎彦南,放手,我最后再讲一次。”

舒意的语气很轻,飘飘然的传来,就像夜里寒冷的海风,吹得黎彦南指尖微凉。

挣扎了两秒,他还是默默松开了手。

几乎是同时,舒意头也没回的往前走了,一步都没有停顿过。

夜风吹散她余留的香气,仿佛她从未驻足。

她好像永远走了。

好像永远都不会再回头过来看他一眼了。

黎彦南望着她步伐潇洒的背影很久,直到她坐进一辆商务车里,消失不见。

路灯的光线昏暗,几乎就如同心底某个暗淡的角落,连带呼吸都迟滞。

黎彦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今天没找司机,点燃烟,开着窗静静地坐着,猩红的烟头发出微微亮光,直到手指被灼热的温度烫伤,他才记得抽一口,朝半空中吐烟雾。

黎彦南拿出口袋里的那个戒指盒,另一手不知不觉,握紧了拳。

车厢里黯淡一片,良久,他从中控台拿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你公司最近监制的那档综艺……”

/

舒意和彤姐商量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决定接《悠享季》这档综艺。

这档综艺共有十期,每期的录制时间都是两天一夜。

第一期的录制地点被安排在大屿山。

制作组和艺人嘉宾一行,乘着天星小轮从中环码头出发,最后抵达极具传统岭情的大澳渔村。

然而这第一期的录制并不顺利。

因为节目录制到第二天时突然遇到了暴风雨,露营的场地和装备全都被风雨刮得七零八落,艺人嘉宾也全被淋成了落汤鸡。

因为这个突发意外,原定的录制行程不得不终止。

当助理跑过来撑伞、递来毛巾之时,舒意这才注意到在场地外边站着的黎彦南。

他并没有让人打伞,而是自己撑着伞,浑身周正的屹立在雨幕中,隐约让人看不清面容。

舒意其实有点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但很快就随着助理往导演组的摄制篷内走。

因为风雨太大,录制不得不中断,导演组通知会择期重录,今天嘉宾们可以先行离开。

彤姐作为经纪人早也接到了节目组的通知,本想安排司机去接舒意。

但是因为下着大暴雨,路并不好走,司机一时半刻过不去,等到达之时,恐怕就已经是晚上了。

所以彤姐让她和节目组商量,看能不能让他们那边派车,或许来得更方便。

舒意让助理去和导演组沟通,自己拿着毛巾擦头发。

然而没一会,一道清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黎彦南撑着伞过来,身上沾着水汽,“我们聊一聊。”

舒意擦拭的手顿住,但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平静的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这档综艺的投资人,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黎彦南回答得言简意赅,舒意的指尖不自觉的绞了下。

就在气氛即将陷入沉默之时,黎彦南很轻声的说:“我取消婚约了。”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而是低头望着弹起飞溅的雨花。

“所以呢?”舒意面无表情的反问,“黎先生特地过来和我谈一谈,就是想告诉我这个新闻?”

她的口吻冷淡疏离,黎彦南这才抬起头端倪她的神情。

她的脸颊带着冷笑,然而下一刻,黎彦南就那样直直地说出了心里久藏的那句话——

“……回来我身边。”

舒意骤惊于他的话,直接了当地拒绝他。恰好这时候助理跑过来说:“意姐,节目组安排好车了,五分钟后过来,能载我们回市区。”

舒意轻轻地“嗯”了声,然后肩头忽地一重。

一件质地极好的西服外套披落在了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熟悉的男性气息。

她突然抬头,对上黎彦南那双漠然的眼,蓦地被刺痛了。

一瞬间,所有脾气都被勾了起来,她愤怒地扯下他的外套,扔回他身上:“我不需要!”

也许是她的语气太过激动,不仅是助理小榆,就连周边几位工作人员都齐齐投来了关切的目光。

“我们走吧。”舒意平缓好自己的情绪,对着助理说完,便径直走入雨中,没有片刻逗留。

“啊,好。”小榆很少见这样脾气失控的舒意,后知后觉的撑着伞跟上。

黎彦南却已经抢先一步追了上去,将舒意罩在伞下,“我们单独聊聊。”

舒意的眼眶微微泛红,后脚跟来的助理小榆见到这番情景,也很自觉的没有靠前,给两人留下对话的空间。

“意姐,伞。”她隔着一段的距离,想把手中的另一把伞递给舒意,却听见黎彦南说不用。

他将手里的伞向舒意这边倾斜,为她挡去狂风骤雨,全然不顾自己暴露在雨中的肩头。

等助理走远后,舒意先开的口。

“黎彦南,我们五年前就结束了,你现在这又算怎么一回事,婚约取消了就来找我,我是你的玩物吗?挥之则来,呼之则去?”

“……我不是这意思。”

舒意淡漠地与他对视,再次听见他开口。

“我用五年时间才解决了婚约的事,我以为你一直在等这一刻。”

“黎彦南,你未免太自信了。你有这么好吗,值得我等足五年?”

舒意冷笑,“我走了,你以后别再找来了。”

见舒意转身就要离开,黎彦南顺势提出:“我载你回去。”

“不用。”

他撑着伞在舒意头顶,舒意径直忽略他,走到了导演组派来的商务车旁。

助理就跟在身后,舒意等不及,自己伸手就要拉开车门,然而兴许是她开门的方式不对,无论她怎么拉车门都没动。

黎彦南见她这样,伸手替她拉开了车门。

他扶着车门,还不死心地提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载你回去。”

舒意冷眼睨他一眼,“不用,松开手。”

黎彦南手掌还拦在车门把手上,舒意推开他的手,却倏地撞掉了他撑在一旁的伞。

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将两人打湿。

骤冷的雨水打落在脸颊,黎彦南幽幽松开了手。

小助理早已从另一侧上了车,看着两人僵持的身形,不自觉的呼吸都暂缓了几分。

舒意弯腰躬身钻进车里,她并没有注意到黎彦南还卡在车门旁边的手掌,头也没回地拉上车门。

“哗——”的一声车门合上。

紧接着却响起一道男人闷沉的痛呼。

舒意这才回头,看到黎彦南被夹在车门缝中的手,心脏突然猛缩了下。

他淋着雨,发梢早已经沾湿了水珠,手掌被厚重的车门夹住,抽出来时掌心印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没把关心的话语说出口。

“开车吧。”她冷声吩咐。

黎彦南目光注视着她,沉静片刻,终于还是默默替她关上了车门。

司机发动汽车,从雨幕中驶离。

“意姐,他是谁啊?”

黎彦南很少在媒体大众前曝光露面,所以助理小榆并不知道他就是引起舆论哗然的逢苏太子爷。

舒意没回答,只是透过后视镜沉默地看着垂首淋雨的黎彦南,心底像那些翻涌的海浪,被暴雨激起千层。

她没见过这样的黎彦南。

即使被夹伤了手掌,也只是一声不哼的受着。

曾经的黎彦南永远运筹帷幄、永远游刃有余,他从不曾狼狈,甚至连衬衣都不会凌乱一分,但现在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头颅低得折下了弧度,甚至连手掌心还淌着血。

狼狈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了他身上。

舒意抿着唇看他,未发一言。

随着车辆远去,黎彦南的身影渐渐缩小,最后模糊在雨水中,化成一个朦朦胧胧的黑点。

舒意以为他不会再跟来了,然而从大屿山出来没多久,她透过后视镜,竟然看到了那辆挂着“SY”车牌的黑色迈巴赫,就那样不远不近的跟在他们这辆商务车后头。

黎彦南没找司机,自己驾着车,舒意第一次感受到一种迟来的痛楚。

她和黎彦南错过了很多年,直到现在还在纠缠不清。

不知道该说是宿命,还是命运在开玩笑。

她想起当年,想起那部电影《艺伎回忆录》,想起她曾经在戛纳问岑旎的那个问题:“我的前半生是千代子,那后半生会是小百合吗?”

那时候的岑旎并没有回答她。

她又想起那些年现实里和网络上大家对她的传言,说她背后有人,说她被包养,说什么的都有。

但是她并没有介意过。

她不能否认,是黎彦南的出现让她的生活重新有了希望。

是他让她重新学习,是他给她安排资源,是他让她的生活稳定下来,是他使得她不再担心餐不饱腹,也不用再为了母亲的医药费犯愁,还能她进修表演,重新读书……

更重要的是。

她爱他。

当年的她爱他。

谁不爱愿意拯救自己的人。

所以从85岁到35岁,她对爱情抱有很大的期待。

她愿意无名无份的跟在黎彦南身边,愿意收起棱角爱着他。

但是那时候的黎彦南总是对她若有若无的好,一点也不走心,她不敢奢求他的爱,只能装作这一切都是“钱色交易”的勾当,企图欺骗自己并不在意这个男人。

被这样伤害过一次的她,面对现在转过头来疯狂求复合的黎彦南,又怎么敢再次一头栽进去。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不争气的他疯狂心动。

但是。

她早已习惯了在蜜罐里又保持着冷静的心。

所以接下来的一路,她都尽力忽视他的存在。

直到回到公寓,她下车走到他的车旁,敲响他驾驶室的窗户。

车窗缓缓降下来。

“回去吧,”她说,“以后别再来找我了,去包扎伤口。”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泄漏”了自己的关心。

那之后,她并没有等他答话,径直回了公寓。

/

进入二月份后,天气变化太大,春冬交替,舒意录制《悠享季》第四期节目时着了凉。

天空下着毛毛雨雨,她强撑着身子回到公寓,简单的冲了个热水澡,脱力般倒在床铺上,很快就沉睡过去了。

后来中途彤姐打电话过来问她身体情况,她回答完又再次昏睡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月光透过薄窗帘映进来,将黯淡的室内照得清清冷冷。

舒意坐起身,却发觉脑袋昏昏沉沉的,鼻子也堵住了,嗓子眼还发痒。

她觉得难受,从抽屉里找出水银温度计测了体温,发现有些低烧,于是便戴着口罩下楼买药。

在宁夏支教近五年,她早已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的照顾自己,所以她没有找助理和经纪人,而是独自去了趟药店。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街道上的水渍依旧深深浅浅的,一滩又一滩。

舒意跨过这些大大小小的水潭,走到药店和医生说了大概的症状,医生给她开了一盒退烧药和感冒胶囊,让她遵循医嘱服用。

从药店出来,路灯昏暗,她沿着街区的道路往公寓楼走,然而刚走了两百米,路对面突然冒出了一个穿着咖啡色长衫的男性,他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她就是一顿狂拍。

最后还不满意,他直接就越过了防护栏跑了过来。

舒意一惊,下意识的后退,却听见他尖叫着大喊:“舒意!舒意!我是你的忠实粉丝!给我签一个名!”

她抓紧了手心的药,有些担忧的看着来人,那个人已经走到她面前抓起了她的手,颤颤巍巍的捏着她的手说:“舒意!舒意!我好喜欢你!我好爱你!爱死你了!能不能让我嘴一啵!”

她这才猛然意识过来,这个人应该是她的“私生饭”。

他应该是知道她准备复出,所以提前来“蹲点”的。

但是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并不正常,说话的语气乱七八糟的,手掌还紧紧撰着她的手腕不放,捏得她骨节生疼。

“你放开我。”她尽可能的表现平静,避免激怒他。

但这个人丝毫没有停止疯狂的举动,还在对着她胡言乱语。

舒意内心飞速盘算,这里距离自己的公寓楼不远,就三五百米,楼底下有保安,如果一边跑过去一边叫人说不定可以把保安叫来。

这么想着她就这么做了。

“有人吗?保安!保安!”她刚挣脱了掉,紧接着就被那人重新扯回来。

他笑得几近疯癫般大叫着:“舒意,让我操一晚吧,你别跑,让我爽一晚——”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狠狠甩了一拳。

“他娘的,谁——”那人猛地松开了舒意的手,捂着自己的脸破口大骂。

舒意顺着他的话音看向来人。

是黎彦南。

这段时间黎彦南每天晚上都会开车来到舒意公寓楼下,一等就是一整晚。

有时候她会发现他,有时候却不会。

但他并不在意,依旧日复一日的来到她家楼下,因为只有更靠近她的时刻,他才会感到久违的放松。

刚刚他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听见舒意的尖叫声,突然就睁开了眼。

等他赶过来时,才发现这个操他妈的混蛋对着舒意做轻薄的举动。

一瞬间所有的怒气都无法遏制住——

他满脸盛怒的挥拳,对着那人的鼻子又是凶狠的两拳。

拳拳到肉。

“狗日的……”那人抬起手正准备反击,黎彦南猛的抬脚,朝着他的腿弯狠戾一踢,那个人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舒意看着这一幕,惊得久久没有回过神。

她从来没见过黎彦南动手。

黎彦南是大佬一样的人物,有着与生俱来的淡定,平时话都不多,更不要说亲自动手打人了,这根本不是他往日的行事风格。

黎彦南并不知道舒意在想什么,双手钳着跪倒在地上的那个变态狂,一声不吭的把他拖拽到旁边的喷泉旁。

他好像是淋了雨,身上还半湿着,发梢还未干透,配上他此时此刻脸上狠戾的表情,整个人透着阴冷。

舒意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一下忘了反应。

黎彦南牵制着那人的头颅,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把你刚刚说的话给我吞回去!”

“吞、吞你妈!”那人面露病态的笑容,“你这么激动,怎么地,你也想操她……”

“砰——”的一声,黎彦南震怒之下一脚踹在了他的肚皮上。

那人瞬间躬身弯成了虾米。

他痛得乱叫,又开始破口大骂。

黎彦南掐着他的下巴,虎口钳住他的嘴让他骂不出一句。

“不清醒是吧。”黎彦南冷笑着出声,“不清醒就让你清醒清醒。”

他猛地提起他的肩膀,直接将人往旁边冰冷的喷泉水里按。

“咕噜咕噜——”的声响从水下传来,但他的动作丝毫没放松。

舒意看着他一身白衬衣黑西裤,却做着如同小混混才会做的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后知后觉的制止他,拿出手机来报警:“不要再弄他了,我报警!”

那人还在挣扎,但是被黎彦南按住,所以一点儿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黎彦南将人从水里拉起,冷声说:“这人磕药了,报警,让警察来带人走。”

“好。”舒意已经拨了电话出去,三言两语解释了情况。

然而那变态狂又开始胡言乱语,一边急剧喘气一边咧开嘴骂污言秽语。

黎彦南受不了,厌恶的拧眉,再次把人按进水里,当舒意挂断电话时,就看到黎彦南眼底的阴鸷,仿佛不把这个人千刀万剐都不肯罢手。

自从复出之后见识了这么多面的黎彦南,舒意突然发现,他所有的情绪好像都来源于她。

警察很快就过来了,快速的做完笔录,然后就把那个神智不清的变态狂魔带回了警局。

后来黎彦南怕她又碰到变态,执意要陪着她上楼,送她回家,但果不其然被拒绝了。

他望着她手里的药,轻声说:“你生病了,让我照顾你。”

“黎彦南,你懂照顾人吗?”舒意很轻的笑,“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她指着他刚刚打人受伤的手,“你去处理一下伤口吧,那里就有药店。”

舒意转身前就给他留下了这句话。

黎彦南满身落魄的望着她的背影,听她说话时浓重的鼻音,有一种更为清晰的疼痛在心底漫过。

/

回到家后,舒意用温水服药后就爬上床休息了。

她一整天下来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冰箱里还有食材,但她发着烧,连做饭的精神都没有。

到了十一点多,房间的门铃被按响。

舒意迷迷糊糊的醒来,从床上爬起走到门边,趴在猫眼上看。

门外是黎彦南,他手里不知道提着什么东西,但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刘海凌乱地落下额间,一点也没有往常那个尊贵的太子爷模样。

舒意抿了抿唇,挣扎纠结了好一会,终于还是给他开了门。

一开门,他就迈了脚步进来,关上门自然而然的牵着她走到了饭厅。

舒意甩开了他的手,看见他将一份粥放在了桌面上。

“你病了,吃点清淡的。”他把椅子拉开,将她按坐下来。

舒意冷眸瞥他一眼,“我不想吃东西。”

黎彦南默了默,继续自顾自的打开了那份粥,他拿起勺子,哄着想喂给她。

“以前是我不好,不懂得照顾你。”

他拿着那碗粥,半蹲下来,捏着勺子稍稍吹凉,然后递到舒意嘴边。

舒意还是拒绝,她依旧很抗拒黎彦南的好,但在蹙眉挣扎的时候却不小心把他手里的碗打翻了。

瓷碗从他身上滚落,掉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滚烫的粥也溅了他一身。

她表情微变,有点愧疚,原本担心他会发脾气,正准备道歉,却看见他好像很不在意的擦擦手。

要是以前的黎彦南,这么放低姿态却不被领情,早就撂杆子走人了。

但现在的他,却弯下腰耐心地将地上的碎瓷碗一片片捡起来,声音很低沉的说:“你坐好了,别下来,可能有碎片。”

舒意看着他现在的狼狈感,那受伤的表情,心中的内疚更甚,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很轻声的说:“黎彦南你干什么呢,弄得自己满身狼狈。我不喜欢这样的你,你知道吗?”

黎彦南还低头在捡,好半晌抬起头,眼尾微微染了暗红,他回避了她前面的问题,只是沙哑着声音说:“你就算不喜欢我也要吃东西,乖一点好不好,我再去煮新的粥。”

/

自从那一天之后,舒意依旧对他避而不见,病好了之后,她照常录制《悠享季》。

但作为节目的投资人,她还是常常能看到黎彦南。

即使她对黎彦南没有软化态度,但黎彦南依旧会去综艺现场看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同时密切注视着她需要些什么,但舒意都只当不知。

那档综艺录制的时常近四个月,他们就一直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综艺杀青的那一晚。

因为最后一期的录制是在海边,所以节目组就把杀青宴安排在了海滩旁边的餐吧。

那天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聊着这四个月来录制的趣事,最后一起唱歌玩游戏,都玩得很开心尽兴。

不过舒意在这档综艺之后马上就要接拍一部黎尉导演的剧情片,而且第二天就要进组了,所以她没多待,早早的回了酒店,坐在床上看剧本,揣摩角色。

然而,就在凌晨她即将熄灯睡觉之时,节目组的导演突然打电话过来。

她疑惑地接起,然后听见导演异常为难地说:“舒意,你能不能过来海滩这边接个人。”

“接谁?”

“黎少。”

舒意愣住,然后平静的开口:“导演,您找别人吧。”

“舒意,黎少他喝醉了,谁也劝不动,他助理说只有你能。”

导演说完,静静地等着她回答,但半天也没听到后文,正准备低声哀求,却听见她冷冷清清的说好。

去到海滩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不在了,只有黎彦南的助理和导演两个人守着。

“舒意,你来了。”导演最先开的口,他准备和她一起劝黎彦南。

一旁的助理却拉了拉导演,轻声对舒意说:“我们在车上等。”

导演立马意识过来,跟着人离开。

黎彦南确实是醉了。

他半伏在桌上,手边还摆着七歪八倒的酒杯,看上去今晚喝得并不少。

舒意默默站在他旁边,看他闭着眼,眼尾似有湿润,终还是长叹了口气。

“黎彦南,”她轻轻推了推他,“回家了。”

听到声音,黎彦南沉沉的睁开眼,蓦地把舒意拉进了怀里:“你回来了?”

舒意见他这样,轻微推开他:“你看清楚了,这是哪里?”

黎彦南很认真的回过头,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们就在海滩上,周围都是碎砂石,海风呼呼的吹来,已经是春天了,不再像冬天那么寒冷。

“你喝醉了,回家吧。”

舒意说完,转身就走,黎彦南却拉住了她的手腕,因为酒意眼角洇红。

他身上有她不熟悉的烟酒味,淡淡的,但却格外清晰。

舒意问他做什么。

黎彦南却很轻声的开口:“你这五年里,有没有想过我?”

舒意任由他拉着,好半天也没回答。

他却好似释然的笑起,他说我好想你,我这五年也是因为你才坚持下来的。

他说我想给你一个未来,我知道五年太长,但是我没办法。

他说这五年我没找过别的女人,我只想你。

他说我很后悔,委屈你了

……

他还说了什么,舒意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的眼睛渐渐的模糊,她动了动唇,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就看见黎彦南抓着她的手单膝下跪。

他跪得很急很凶,像是生怕她跑掉,膝盖猛地撞在那些碎沙砾上,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听起来就很痛。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丝绒戒指盒,单手打开来。

里面是一枚戒指,戒托上一颗硕大的钻石,很闪很耀眼。

舒意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化妆间里两个小女生讨论的话——

“纽约的苏富比拍卖会上,有一位来自港岛的匿名买家以3500万美金的高价,拍得了一颗桃心状的钻石,并且把它命名为‘SY’,好巧噢,和舒老师您名字的首字母一样。”

黎彦南跪着表白,和她说这些年的艰辛与努力,请求她能给他一个重新陪伴在她身边的机会。

“只要陪伴在我身边?”

当初的黎彦南说的是“回来我身边”。

现在的黎彦南却说的是“陪伴在她身边”。

“是。”他想也没想就回答,“无名无份也愿意。”

舒意看着他真挚的眉眼,半天没有回答。

当年的她,无名无份跟了他这么多年,怀揣着少女的心思暗恋了他那么多年。

而现在,角色竟然对掉了。

她仰起纤细的脖颈,不经意间看到头顶极其漂亮的月亮。

今日是农历十六,坊间有句俗语说“十五的月亮,十六的圆”,她突然想起了85岁,想起了第一次遇见黎彦南的那个晚上。

那晚也是农历十六,也是同样圆满的月亮,她被恼羞成怒的叶桐推倒在地上,如他现在一般跪在地上,裙下的膝盖摔破了皮。

但那时候的黎彦南却像天神一样,浑身裹了朗朗月色,就那么猝不及防的闯入她的生活。

他穿着合身的正装,不苟言笑,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沉静而克制,她痴痴的看着他,在猜想长得这么好看的他是不是也是演员。

这样一个清潋的男人,晃眼间勾去了她85岁时所有的少女心思。

他朝着她伸手,用粤语问她:“痛吗?要不要起身?”

时间转换,黎彦南还半跪着,掌心还捧着那个漂亮的戒指盒,眼神浓烈且炙热的看她。

时隔十年,25岁的舒意看着黎彦南跪在沙砾上的膝盖,迟迟没有作答。

她突然呼吸变缓,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当初摔到的地方,像是给过去糟糕的十年做出回答,也像是对当年的他作出回应,半天开口:

“黎彦南,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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