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遥远的世界线(五)可倘若这苍生里有……

师姐空有无边美貌 赏饭罚饿 5334 2025-04-03 10:24:24

瑶持心其实哪儿也没去,或者说她本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在时空中来去自如。

能带她穿梭古今的是噎鸣神石,碎片若不点头,便是要回到半日前也是奢望。

瑶持心自己找了棵隐蔽的大树坐下,抱着腿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

等哭够了,山中的天色也已大亮。

确定小奚临并没有跟来,她才拿手擦了擦眼睛,靠着树干仰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平复心情。

然后开始盘膝打坐。

不多时她轻车熟路地进入了内视的状态中,一抬眼,面前是一块巨大而威严的晶石。

高深莫测的神佛法器不知是由什么做成的,外表光滑灰白,无形之中透出一股傲慢不逊的气场。

当初在仙市时为了对付朱璎向大长老借来紫微星镜,就曾透过镜子见到它,那会儿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地以为这是自己本命法器。

难怪瑶持心一直觉得这玩意比一般的法宝趾高气昂。

看人都带着藐视蝼蚁的不屑。

原来她是真蝼蚁。

大师姐站在碎片底下一言不发地举目端详。

周遭能听见沉沉的心跳声,是与之相连的,她的心脉。

瑶持心一时没说话,而神石也不似最初那般聒噪,反倒静静地矗立在旁,即便此物未生眼目,她一样能感觉到一股森冷的视线蛇信子般落在自己身上。

对方的沉默似乎也是在好奇,想看看她还能怎么办。

上古高不可攀的神器,连权威如瑶光明都不能撼动其分毫,很明显,大师姐是没法使唤它的。

虽说她和高贵的碎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自己充其量就是个碎片盒子,神石哪里肯听她差遣。

一旦回到三千年后它就要去坐牢了,傻子都知道的事,石头当然不会心甘情愿地带瑶持心重归原本的时间轨迹上。

她便是有心想去献身完成封印,眼下也难于登天。

那碎片不动如山。

它若不高兴,便是一辈子让她待在蛮荒时代她又能如何呢?

跨越了整整三千年的光阴。

你要怎么回去?

你行吗?

就算硬撑着度过三千年挨到现世的时光,我也可以瞬间让你回到起点。

别痴心妄想了。

石头没有脸,然而嘲讽之意都明明白白地写了在石面上。

瑶持心看得再清楚不过,她却不着急,忽然对着碎片席地而坐,语气颇为松快地跟它唠嗑:

“咱们俩聊聊天吧。”

反正回不去,她又救不了岐山部,事情无端变得松泛起来。

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浪费。

“怎么说也是两百年相依相伴的情谊,不论是不是朋友,在我体内住那么久,吃我的喝我的,我也没向你讨过租金不是?”

“……”

神石约莫不打算搭理她,瑶持心见状便自发往下说道,当真和它聊上了:“你那时为什么会选我?”

大概知道它不会回答,她率先打断:“啊,我猜猜看……”

“据老爹所言,昔日邪修走火入魔屠杀百姓,导致周遭死伤惨重。附近应该是一个活着的生灵也没有,走兽、凡人无一幸免,就只有我,和我爹。”

“他要封印你,你肯定不会跑去自投罗网,如若选择死物,像兵器、法宝之类,又没长脚不能跑,毁坏更没有顾虑,所以挑了我来扎根对不对?”

“……”

瑶持心自说自话一点不尴尬,转而托着脸充满求知欲:“你逃脱在外几千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靠不停地换‘住所’,一蹦一跳地活到今天吗?”

它既是能把自己嵌在一柄刀剑上,那同理万事万物没有不可去之处。

她若有所思般琢磨:“我想,这么长的年岁之间,你一定在许多东西上待过了?——无论死物还是活物,金银器皿,飞禽走兽,与活人共生想必也不是第一回 。”

“不过。”

大师姐吊胃口般起了个头,刻意顿了顿,语焉不详地压下眼角,“我相信,那些人大部分……嗯,不对。”

她腔调别有深意上扬:“肯定全部,都是凡人吧?”

不知为何,碎片光滑的表面上隐约流过一缕意味不明的光。

瑶光山祖训代代相传,它要是寄生在修士身体里,各大门派来往密切,难保不会被历代掌门发觉,这不是一个稳妥的栖身之地,相当危险。

如果自己是神石,也会选择离仙门越远越好。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铤而走险。

而且凡人相较之下更为迟钝,哪怕受神力影响力大无穷,长寿百岁,也不会联想到是自己心脉附近多出个什么东西。

凡夫俗子不通法术,没有手段探查到它的存在。

所以瑶持心顺理成章地推导出一个猜想:“我是你唯一扎根过的玄门修士,对吧?”

准确地来说她也是普通人,只不过被老爹强行灌出了修为与境界。

戳在她眼前的晶石看似一如既往地守口如瓶,可有那么一瞬,瑶持心居然从这么个冷硬的物件上瞧出了一丝紧张。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快猜对了。

“之前我就隐隐觉得奇怪。”

“你这么神通广大,天不怕地不怕,为什么非得说那样多的话来‘哄’着我呢?”

噎鸣石带她离开了封印现场,继而苦口婆心,堪称恳切地给她画了无数张大饼,构建出一个自由喜乐,无所不能的世界。

言语间,几乎是对她有求必应。

但是为什么?

它有必要讨好她吗?

神器明明可以随性将她送到过去的任何一处,按理说它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穿越时空又不用经过她的同意。

那一番语重心长的话看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却又好像在掩盖什么,好像,很怕她成全大义似的,拼了命地在劝她好好活下去。

对方既然这样担心,那么无非只有一个可能性——

瑶持心自己是有某种办法能避开石头的意愿,重返千年后的浮屠天宫的。

碎片在竭尽所能地避免让她觉察出这一点。

可究竟是什么办法?

从下定决心要回去后,她就一直冥思苦想,于排箫的清乐里足足思考了一宿。

肯定是有什么细节被自己忽略了。

那绝非是复杂的术法、符文、大阵,亦不是藏得极深的秘密,必是摆在明面处,随手可以办到的事。

不知为何,瑶持心再度想起了“上一次”,那个大劫夜里发生的一切。

这地狱般的夜晚她早于梦中回顾多次,前后经过,乃至每个人说的话都已背得滚瓜烂熟。

而如今得知老爹讲述的真相以及噎鸣石的存在后,她从中又有了新的,不同的发现。

当碎片附着在邪修刀刃上时,因主人亡故,法器消散,神石便脱身来到了她体内。

也就是说,上一任栖身之所损坏它才能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也是老爹得出的结论。

然而昔年自己被白燕行一剑穿胸时,神石为什么没有就近物色新的人选,反倒是将时间调回了六年以前?

这不是舍近求远吗?

老爹已死,瑶光山的传承到这一代就断掉了,它最大的威胁从此将不复存在,简直是正中下怀,再顺心不过。

石头完全可以重新开始藏匿自身,直到大阵崩溃,神器现世,届时,天下就是它们的天下了。

大好的日子在前方等着,是它不想吗?

还是……

瑶持心盯着碎片的眼神蓦地一凛。

它不能呢?

“该不会。”

大师姐笑容里带了几分游刃有余的狡黠,眼尾翘起的弧度像极了一只漂亮的狐狸,“不仅仅是我爹取不出碎片……”

灰白色的破石头愤怒地看着她。

瑶持心:“其实你自己也压根就出不去吧?”

她猜这噎鸣石此前八成没有在任何一个活物身上待这么久过。

飞鸟鱼虫大多几十年便殒命,凡人走兽均不过百年寿数,而瑶持心足足活了两百多岁,又有修炼并丹药加持,或许在这漫长的年月间,碎石和她的心脉长久相连,彼此相融,竟就真的难舍难分起来,纵使是宿主死亡,它依旧无法抽身。

不仅无法抽身,根据前一次情况推断,瑶持心若毙命,石头恐怕也不能存活。

否则这破玩意不会那么紧张。

更不会逆转时光来帮她。

她俩的生死是真真切切地绑在了一处。

而现目前看上去,“噎鸣石”这一物件的“意识”应该在当年祖师施展封印术时就全部转移到了这块碎片之中。

另一半残缺的石头仅是死物,能够玩花样的只有它一个。

谁也说不好这枚晶石和她一起“死”了会怎么样。

大概连石头自己都不敢赌。

瑶持心思及如此只觉一阵唏嘘。

若非老爹精心护着她,若非他执意让她入道修行,这凡尘之间怕是真没有能撼动神器的契机了。

她情绪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往后不着痕迹地挪动半寸,继续朝那碎片说道:“我一直有件事想不通。”

“当日因我行将命丧瑶光山,你利用你的神力将时光倒退回了数年之前,除了我,所有人都对未来毫不知情。”

“可为何在浮屠天宫外,你没有用这种‘回溯’的手段,而是把我整个人拉到了多年以前呢?”

乍一看二者貌似都是时光倒流,可仔细想想却各有微妙的不同。

一个等于是以瑶持心为中心,改变整个世界的时间,也包括改变她本人——年龄、修为、身体状况。

而另一个则是将她的躯壳简单粗暴地带离现场。

同样是逃避未来,直接让世界倒退至数年前,封印法阵还埋在祖师像底下,什么别派掌门,修士弟子皆对神器一无所知,不是更方便吗?

如此浅显的道理,神石没理由不懂。

除非——

这种手法不似把她带走那么容易,而是需要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触发。

比如……生死一瞬,临终之前?

再比如,还得有残缺的另一半神石在附近,等等等等。

瑶持心将大劫夜诸多情形掰开揉碎了分析,逐渐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这些年习惯了胆大妄为,是个喜欢在刀尖上蹦跶的纯粹的赌徒,奚临都干不出她那许多荒诞离谱的举动。

她想——

三千年后的瑶持心,要是死在三千年前会怎么样?

近乎是上一句话音落下的刹那,大师姐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拍向背后,自己的心脉之上!

她从三千年后而来。

原是不属于这个上古的羁旅之客。

倘使自己在当下的时间节点上濒死,碎片为了让她活着,它能回溯周围的时光吗?

回溯周围的时光,对这具只属于三千年后的肉身,有用吗?

那么,如果没有用。

它是不是就只能,重新回到那个封印现场了呢。

毕竟,这里可是三千年前啊。

这一刻,瑶持心头皮一麻,感觉浑身上下的汗毛都随着刺痛的心房一并奓了起来。

似乎连流淌着的血液都感觉到成败在此一举而逐渐滚烫沸腾。

由于巨大的致命伤,她从内视的状态里骤然惊醒,很快痛苦不堪地捂着心口蜷成了一团。

到底是割断了自己的心脉,不可能不痛苦。

而此时,在满布金星的视线中,荒凉的上古大山开始扭曲,像不甘不愿又不得不照做的神器正在无能狂怒。

她一面疼得龇牙一面轻笑着牵起嘴角。

就知道自己又赌对了。

她赌运一向可以的。

四下的景象发了疯似的朝前奔跑,日升月落,春夏秋冬,沧海与桑田,枯萎与繁荣。

瑶持心再次看见了战火纷飞的乱世,朝气蓬勃的玄门一个一个拔地而起,无数张熟悉和不熟悉的脸迅速在眼前一晃而过。

有人尚年轻,有人在老去。

九州大地从贫瘠凌乱到井然有序,万里长空从阴霾苍白到碧蓝如海。

荒芜寥落的人间一点点锦绣成堆。

废墟上有了州城,小镇成了王都,人来人往,花光满路。

她也看见了年幼时的自己。

看见了老爹站在门前伸着手去迎接那个蹒跚学步,向他缓缓走来的小姑娘。

瑶持心不觉热泪盈眶。

她其实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噎鸣石怂恿的每一句话都有说到她心坎上去,否则也不会迷茫犹豫,不会在三千年前的古时沉沦数年了。

她没有祖师那样博爱万物的胸怀,本不那么情愿拯救苍生的。

对她而言,苍生是一群遥远又很陌生的事物。

她不想做什么为人称颂的圣人,也不想做救苦救难的神明。

她只想做瑶持心。

一个空有美貌,笨拙且平庸的仙门大师姐。

可倘若这苍生里有她喜欢的人。

她也不是不能,去忍受无尽的黑暗。

只短短几息光景九州便走完了三千年的兴衰轮回。

当瑶持心再回神时,已重新站在浮屠天宫上空,那牢笼一般的结界里。

甫一抬头,青年俊秀清正的眉目霎时撞进眼中。

她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仿佛在自己三言两语的谈话间,就跨越了他的半生,看着那个尚不及胸口高的小少年,长成了这么一个挺拔稳重的剑修。

他坚定清晰,也天资卓绝。

未曾堕入黑暗,却依旧纯粹明润。

真好,她心想。

你有好好地,把自己养大啊,奚临。

见过了那么多的坎坷残酷与艰难险阻,瑶持心此刻无不发自内心地感谢上苍。

能在荆棘遍布的百年千年,将他安然无恙地带到自己面前,简直像一个温柔的奇迹。

这里面无论走错哪一步,大约都没有今时今日,此情此景。

而正当她重新回到正确的时间线上,脑中随之涌来的是无数潮水般的回忆,是一些原本未曾经历的往昔。

有师弟讲过的那个并不相同的初遇,也有一段漫长到孤寂无望的旅程,一场持续三千年没有未来的迷茫探寻。

第一次询问他的名字,第一次和他提起修炼,冬日里的一捧红薯,乐声欢唱的喜宴……

一切一切都有了对应。

当下,瑶持心虽然不明白这些是什么,可隐约懂得了他所言的点点滴滴。

那或许,是她的某个过去。

在浮岛上不明所以的外人看来,大师姐好像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又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

前后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可结界外的奚临几乎是在同时,脑海里凭空多出了一片纷繁交叠的记忆。

这份记忆的变化是在场旁人谁也不会有,谁也不会觉察,唯他二人才能感知的。

因为,它来自三千年前。

奚临一下子就知道瑶持心去了什么地方。

他看着眼前远道而来的故人,带着不可置信的惶惶无措,指尖不住触在结界的屏障上。

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他想碰的人。

瑶持心贴上他的五指,指腹下是冰凉的法阵封印。

她不由万分庆幸——幸好临别前握过他的手了。

“奚临。”

那潮气氤氲的眸中满是笑意,她在灵台上道,“我早说过吧。”

“还能再见到你的。”

青年的表情忽然怆恻到难以言喻。

这是对于她而言仅在片刻以前,却于他来说横跨了整整三千年的一段对话。

原来她当初离开,是为了这个……

是为了这个吗……

奚临忽然哽咽:“师姐……”

直至此时瑶持心不得不欣慰,好在最后离开的地方是这里,自己还能这么近距离的,再见他一眼。

她是借濒死的机会才硬逼着碎片送这具肉身回来,待回归最初的轨迹后,神石就能如同当日令她重返玄门大比时那样,改变时间的流速了。

所以这一招颇为惊险,稍有不慎会前功尽弃。

而起先石头带她不断穿梭年月时,瑶持心就曾暗中悄悄计算过,两次动用神力并非毫无间隙,这其中是有接近二十息的空当。

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必须要尽快。

于是下一刻,大师姐果断地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牵引着另一半残缺不全的噎鸣石,冲向了法阵中央。

因动荡而斑驳残破的祖师像旁,老父亲正悲凉错愕地扬着头看她,满眼都是惊惶,似乎猜到了她意欲何为。

结界包裹着的人划出了一道弧线向地面飞驰。

急速的下坠让呼啸在耳畔的冷风凛冽如刀,身侧流动的灵气愈发锋利起来,瑶持心快觉得被切断的心脉要不行了。

濒死离死仅一步之遥,她在这状态下已坚持了不短的时间,情况本就岌岌可危,便是真死了也不奇怪。

而神石碎片约莫十分怕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回溯”竟有提前发动的趋势。

完了。

她要赶不上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瑶持心指间青铜色的戒指倏忽亮起光。

那总和她不对付的法器温柔地修复了心脉上的伤,拦腰斩断了术法发动的契机。

而后“砰”的一声,碎成了数瓣。

瑶持心看在眼中,不由百感交集,她握住“无极”的残片,默默道了声谢,紧扣在心口处。

浮屠天宫混沌不堪的黑幕下,奚临追着那道流星似的光一路朝大殿跑去。

像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

一如从前见证的每一次生离死别。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对一切都无能为力,于是只能慌不择路地在心里恳求,却也不知是在恳求谁。

不要。

他心想。

不要……

这是他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能不能,不要带走她……

然而星星不会为凡尘的低语停留,那拖尾的光干脆利落地扎入地面。

浩瀚神秘的法阵紧接着露出了本来的雏形,繁复的符文稍一闪烁,随即便安静地沉了下去,恍惚与大地融为一体。

在弓弦快要崩坏的刹那,这等候了三千年的术法终于得以完成。

周遭蠢蠢欲动的震荡颇为不甘地垂死一颤,继而归于平静。

山风拂过的林间松涛阵阵。

连鸾鸟站在崖顶拍打翅膀的声音都如此清晰。

四下太平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狼藉的瑶光山,坍圮的宫宇,和跪在法阵边,某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远处沉寂了一宿的微光从层云中缓缓穿透,一寸一寸蓬勃地洒落人间。

是漫漫长夜后,破晓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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