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番外·奚临往事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

师姐空有无边美貌 赏饭罚饿 4503 2025-04-03 10:24:24

兄妹三人就这样在明夷的宅院里住下了。

不得不承认,此人在细节上照顾得十分周到。

也许是为了安他的心,不仅辟出一座单独的小院供他们居住,更吩咐左右不可随意打搅,还特地找了一位靠谱的先生,来教小荣、阿南读书习字。

他们自三千年前匆匆而来,尽管在古都摸爬滚打了一段时日,但学的多是下九流的东西,对于这千年岁月,对于如今九州的现状,可以说两眼一抹黑,正需要一个人来细细讲解。

这先生请得恰到好处。

偶尔得空,奚也会站在旁边听上一阵。

签下血契之后,他对自己这条命就已经没什么念想了。

按照凡人的寿数,一千件事一辈子也做不完,何况福祸相依,生死难料,或许不到寿终之日,他就会死于非命。

算是把此生打包卖给了对方。

好在根据典籍上记载,血契一物的确不容作假,他写的是要保弟妹平安,哪怕自己死了,明夷一样要履约。

最初的几年里,一切风平浪静,小院子好似远离是非的人间桃源,白天小荣和阿南打打闹闹。

不能上街去,两人便想法子弄来一条小狗,听完了课就围着那小玩意打转,闹腾得满屋鸡飞狗跳。

奚则在明夷的指点下,跟“眼睛”磨合。

他还不怎么会用这股力量,常常失控。

每次暴走便像在发疯,疯得六亲不认,神志不清,只能靠封印术来制衡。

“我告诉你,长此下去不行的。”

明夷面色严肃地在旁提醒,“控制不了自己,迟早你连最亲的人也杀。”

他的“眼睛”和同族的人都不一样,是真真实实最危险的存在,危险到连他也没法左右。

奚反复跟天地间的怨恨拉扯,跟自己的怨恨拉扯,控制不了意识他就用针尖去扎心脉,扎到“眼睛”向他妥协为止。

足足耗了有一年,才终于能在略清醒的情况之下保持自我。

成功的第一天,明夷就带着他出去,找了个邪祟试手。

那是很玄妙的境界,奚至今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当他将整个人交给“眼睛”的时候,会进入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里。

无畏疼痛,不顾后果,把杀戮进行得十分快乐,但凡嗅到血腥味,都会让他有强烈的复仇快感,兴奋得若癫若狂,甚至下意识地忘记自己是谁。

只凭着本能无休无止地杀下去,杀下去,杀到筋骨尽碎,力竭形枯。

彼时,明夷看在眼中,不由得感慨万分。

这还仅是十几岁的水平,等再过两年成了年,那实力简直不敢想象。

太疯狂了。

真像是有一族的意志站在他背后一样。

他忍不住想,恐怕即便摘了奚的眼睛,当世也没有一个修士能适配得了。

这双聚满了岐山万万亡魂悲怨的瞳眸,只会将企图索取的外族人烧成灰烬。

明夷当下心念一动,便自作主张给这团灼热的黑烟起了个名,称之为“煞气”。

意为凶煞之气,寓意不祥。

掌握了“眼睛”没多久,奚开始跟随他早出晚归,经常一走就是好几天。

明夷上哪儿都带着他,也不全是为了打打杀杀的事情,偶尔是去别的城镇探访,偶尔是跟什么人密谈,倒有些要让他长长见识的意思。

奚一直不明白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听周围的人客客气气地叫他“老板”,只当是个生意人。

他总感觉明夷好像特别需要钱,明明大宅子大院子住着,穿金戴银,仍旧对赚钱有某种超乎寻常的执著。

也不知道他要那么多钱有何目的。

昔年的城主势力并不大,目光还只着眼在买卖交易上,遇到的多是商场的劲敌与仇家,对付起来不算麻烦。

他似乎颇有手段,不过半年时间,就拿下了古都。

而所有雇佣来刺杀他的邪修都在奚的面前折了跟斗。

商行顺利落到了他手中,街巷大小商贩有不服的全挨过一遍揍,知道他跟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不好惹。

奚早在一年一年的岁月间长大,从少年抽条蜕变,面容愈发显现出青年人的模样。

到了那会儿,他已有过数次与人交手的经验,许多时候并不清楚死在手里的是些什么人。

他不关心,更不在乎,只把自己摆在杀手的身份上。

血契安排他杀什么人,他就杀什么人。

那是他对旁人的生死逐渐淡漠的开始。

除了家里的两个弟妹,奚对谁都无所谓。

天底下没有人的命能比他们重要,只要能保他们平安无忧,让他杀谁都可以。

从小到大,见证过的那些死别麻痹着他的感知。

然而在戾气被压制住,神志重新恢复清醒时,奚仍旧会感到一丝陌生的空虚。

被煞气支配后的情绪让人既恐惧又迷惘。

每每低头看见满手的血腥,一地的尸体,他总觉得自己不太像自己了。

甚至茫茫然地生出困惑:

我还是我吗?

如果那个迷失在仇怨里,嗜血嗜杀的人不是我,那我现在究竟是谁?

他眼底的疲惫日渐加重,每次从“煞气”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脸色便会难看几分。

“大哥,你很累吗?”

小荣懂事得早,知道他在外面辛苦忙碌是为了他们两个,但凡奚回家,总会提前熬好鸡汤给他补身体。

“是不是明老板使唤你使唤得太勤了?要不休息几天吧,他不会说什么的。”

奚表情柔和地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管。

跟明夷安排的事关系不大。

自从在黑市的库房中,毁掉了那只属于族长的眼睛,他就没再睡过一天好觉,几乎是彻夜失眠到天亮。

族人的怨憎和絮语一旦入梦便萦绕于脑海,重重愤慨铺天盖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担心自己终有一日会走火入魔地疯掉。

——“你生得这么清秀,今后长大了,骨架长开了,持剑而立,一定特别好看。”

那时光靠“眼睛”,他单打独斗已接近朝元修为,哪怕不修炼也没关系,岐山人本身就鲜有走修炼这条路的。

但奚还是重新拾起了多日未练的长剑。

剑道追求凝神静心,唯有在这个过程中,才能把纷繁的思绪镇压下去。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吐纳、练剑、反思己身,做得一丝不苟,一样不落,想借剑意转移天怨的侵蚀。

某一日,明夷摇着扇子偶然路过,正好撞见青年自发而为的日课清修,他面上不露声色地悄悄一讶——

这小子的修行法门竟颇为正统,一点不像野路子,倒像哪家大门派教出来的正经修士。

他原地驻足,忽然若有所思地想了许久。

“大哥,大哥!”

在那之后没几天,小荣一脸兴奋地推开他房门,“明老板说要教我们修炼——不是邪门功法,是当今仙门里教的那种!”

“哇,我们能成仙了!听说仙人们的寿命很长的!”

明夷不知抽的哪门子疯。

奚不甚在意,他愿意教自己就跟着学,不教亦无妨,倒是小荣对此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比谁都积极。

平常不外出的日子,三人就在院中从最基础的开始练起。

奚的基本功之扎实高下立判,俨然非一朝一夕而成,有时候见他掐诀的手势,明夷也忍不住问:“诶,你们仨不是在地底下睡了几千年吗?这谁教给你。”

他懒得回应。

反正他一向对他爱答不理的。

奚是从前跟着人修行过,小荣在修炼上的天赋却很快突显出来,连明老板都得吝啬地一点头,说她根骨不错。

那日适逢十六月圆夜,三个人坐在院中晒月亮。

“大哥,我都想好了。”

小荣在石桌上晃荡着腿,眸色坚定,满是希望,“我们一起修炼,一起长生不老,好不好?”

“等你替明老板办完了事,我们各自也有修为在身了,要逃离这儿肯定不成问题。他轻易威胁不了你,届时大家一起离开南岳,去别处生活,怎么样?”

奚微微一愣。

他只忙着东奔西跑,没怎么和他们说起过自己的顾虑,想不到妹妹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更没想到她能计划得那么远。

难怪她在修行上那么有干劲。

“哥。”

小荣一把勾着阿南的脖颈,“有事你别总是一个人扛着啊,我们都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有时候是能帮上你的,是吧小阿南!”

阿南随声附和。

小荣跃跃欲试地构想道:“三千年后的世界这么大,还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没去过呢,我们可以到处走走看看,说不定还能遇到其他刚苏醒的族人,可以保护他们,也可以和他们寻个安全的地方落脚深根。

“就我们三个人,一辈子不分开。”

阿南的“眼睛”派不上太大的用场,小荣比他强一些,但顶多只够自保而已。

他们若能有修为傍身,以后出门在外也能独当一面了。

奚听得心里五味杂陈,最后只倍感欣慰地伸出手,在两个人脑袋上轻轻一摁,少见地露出柔和:

“好,哥知道了。”

但小荣还是敏锐地发现,大哥脸上的笑容一日比一日淡了。

好像每次见他,他的神色都会比上一次更加冷峻,眼底深处像有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表情寡淡到几乎有些倦于生死。

也仅仅在他们两人面前才有所好转。

她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她不知道,那天同样是明夷将南岳的黑市收入囊中的日子。

里面就包括当年还没卖完的一仓库“眼睛”。

奚向他提出来要亲自毁掉,明老板自然悉听尊便,反正血契上规定了不许买卖,自己留着也没用。

当满屋子嘈杂的鸣叫被长锋一剑斩尽时,青年又一次听见了每一只“眼睛”临终前的声音。

听得清清楚楚,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逐一闪烁。

每句话,每张模糊的脸孔,每个或悲愤或痛苦的情绪。

“娘亲……我好疼……”

“你是谁?为什么还活着?”

“能不能替我给长白山的阿岚带一句话……”

“那些人都该死!不得好死!”

“我还能找我的尸体吗?”

“我叫沐,住在天山脚下,小石河畔的山村里……”

忽然间一句慢吞吞的嗓音落在他耳边。

“年轻人,多谢你。”

奚动作一僵。

那人萧索又满足地轻轻说道:“让我瞑目。”

他心脏猛地收紧,针扎似的发出细细密密的疼痛。

昏暗的室内一灯如豆,悬在头顶上随微风轻摇轻晃,于是满屋的光也跟着忽明忽暗。

不知过去多久,七嘴八舌的声音尘归尘土归土地消散在风中。

青年却依然矗立在原地。

他握着手中的剑,脚边堆满了一刀两断的“眼睛”,汇聚的大片鲜血炸开在他身下。

奚面无表情,而瞳孔一直怔忡地注视着地面。

原来是真的。

他心想。

原来那些“眼睛”,那些成为了“眼睛”的族人,通通都还活着,成百上千年的,困在不成人形的躯壳中。

奚从前只听长辈们说起“眼睛”,并未亲眼见过,这是第一次。

也是在此刻他才确定,自己能在斩杀同族的瞬间,听见他们最后的遗言。

母亲在临走之前怀揣着那样的期待,要他去看几百年,几千年后的世界。

那个世界在她的心中一定格外美好,格外灿烂,格外充满希望。

可他来到了三千年后,却一眼看到了岐山族的结局和下场。

如若她得知这一切,不知道会不会失望?

青年扬起头,整张脸照在明晃晃的烛光下,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奚当下做出一个决定。

一定要毁掉这世间,所有的“眼睛”。

所有。

他要让每一个族人,得到安息。

“你叫我替你打听‘眼睛’的下落?”明夷怀疑地睇眼打量,“可以倒是可以……你准备干什么?说说看。”

言罢,又补充,“怕你坏我的事,我总得先知道你的理由吧。”

当得知他能听到岐山族死者的临终之言时,明老板的表情居然有一瞬古怪。

而后他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他滚蛋了。

在那之后,明夷的确说到做到,但凡生意上有接触到“眼睛”的单子,总安排他自己去处理。

明老板的势力日渐壮大,他掌控了黑市,就不再满足于那点鸡零狗碎的小买卖,他以古都为基,招兵买马,四处吞并,一手建立起“雍和”。

奚兄妹三人也跟着离开了清幽的小院,搬进防备更加固若金汤的雍和神宫。

明老板摇身一变成了明城主,这时,他终于找奚讨要他的血液了。

因名声在外,前来投靠雍和的邪修多不胜数,实力自然参差不齐。

据说这是明夷自己琢磨出来的秘术,将带着煞气的岐山族之血注入修士的体内,属于奚的煞气之力能直接被对方接受至多一半。

等于平白增强修为,确实是比摘他的眼睛实用得多。

但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有便宜占就会有风险,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住这股邪气,爆体而亡或是形貌巨变,终生遗症的不在少数。

每个接受他血液的人皆关在一间阴暗的密室内等候结果,奚从廊上一路走去,沿途见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骨从身边抬过,总感觉像是当初关押岐山人的牢房,好几次倍感不适。

“你拿活人试药,是不是太过了一点?明知道十个里能死五个,你还给他们施术,根本没把他们当人看吧?”

他本来就不爱跟他说话,难得句子那么长,居然是来质问自己的,明夷当场给气笑了:“真有意思,当年‘猎人’有把岐山族当人看吗?九州大地的术士有把岐山族当人看吗?你这么替别人操心作甚么?他们自己还不乐意呢。”

“这些人都是自愿找我要你的血,自愿承担风险,我又没逼他们。他们自己上赶着要富贵险中求,怪得了谁?”

前来铤而走险的邪修大多是修为平平,不爱钻研,又想要一步登天的人。

所以奚在不满明夷的同时,也一样瞧不起这帮自甘堕落的废物。

不管怎么样,哪怕秘术死得多活得少,雍和的人马到底是一天天地充实了起来。

城主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逐步向周遭几个颇具实力的大邪祟下手。

那些年,奚近乎日日都在见血。

混迹无主之地的邪修手中,基本都有几只“眼睛”,他在战场上沉浸于族人强烈的怨气里悲恨交加,又在杀戮结束之后,听着囚禁于“眼睛”内的话音撕心裂肺。

仿佛在见证这个时代里,所认识的往昔一步步被自己的剑亲手葬送。

他表情渐渐麻木下来。

有时感觉心头似乎也没那么悲伤了。

只是夜深人静,他仍无法入眠。

索性修成了灵骨,睡不着还能入定打发时间。

奚便取出那支排箫,坐在窗边望着远处近处泼满月光的夜景出神。

如今排箫由他加固了几层结界,不会再如当初那样一摔就碎。

说不清为什么,无论去过多少地方,在这里生活多长时间,他依旧对这个时代没有任何的归属感。

依旧觉得整个世界不是他的归处。

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熟悉的物。

他仿佛一个旅者,走到哪里都格格不入。

有时候奚会想起在山林间初见她时的情景,恍惚发现,她那会儿的表情隐约跟现在的自己是一样的。

她也有想回而不能回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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