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暴虐的灵气从她脚下平地刮起,转瞬便形成了一堵翻江倒海的风墙,兜头把瑶持心整个包裹其中。
灵力的余威往外滚滚涤荡,瞬间掀翻了朱璎束发的一条带子。
而她衣袍鼓动,周身沐浴在行将拓宽的气海里。
顶着凌冽的飓风,大师姐动作坚定地打开了自己的“潜元”。
自从当日林朔告诉她,朱璎很可能对她手中的法器了如指掌之后。
瑶持心整整五天都在想,这场对决里她还有怎样的优势?
还有什么,是她有,而朱璎没有的。
那天她蒙头倒在床上自暴自弃,决定破罐子破摔逃避现实。
不料奚临却十分强硬地一把拉起她。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瑶持心还以为是要带她去哪里,没成想最后竟找上了焱朝风。
两人等候在焱老板住处的大门前时,旁边的青年侧过头来,望着她的眼睛里像汪着一片星海。
“师姐知不知道,其实焱老板也是一名驭器道。”
瑶持心当场一愣。
这她还真不知道。
一直以来焱朝风都是一个颇为神秘的存在,她空间术法一流,尽管不与人争斗,可通身上下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总让人觉得不是位丹修就是符法高手。
大师姐看她老馋殷岸的手艺,还只当商人沉迷于捞金赚钱。
想不到是因为她自己也用法器。
“我曾经同你提过的那位化境期的驭器大能正是她。”
奚临目光专注而清明:“师姐既认为驭器道一文不值,不妨听听过来人的意见呢?”
焱朝风明明根骨修为都不差,按理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怎么偏偏走了废物道?
难道驭器真的会有出息吗?
比起别的流派,这一道还有什么过人之处是她不曾留意的?
瑶持心的确也很想知晓。
而彼时,得知他们二人来意后的焱老板先是有些意外,随即回过神,叉起腰不以为意地仰头一阵朗笑。
“持心妹妹你居然会有这种困扰。”
但见她老人家一甩宽袍大袖,意气飞扬地张开双臂,满眼慷慨激昂,仿佛是在向她展示自己打下的江山。
“这还用问吗?我们驭器道最大的优势——”
高台上带着面具的焱朝风看见结界中的瑶持心单手一挥,抹开了自己的须弥境。
一共二十个,围着她的身体悬浮了一圈,像个气势滔天的剑阵。
内藏乾坤的须弥个个满满当当,散发着不俗的金光。
——“当然是有钱啊!”
焱老板那自豪得能上天的笑声魔音般绕梁三日不绝,此刻貌似还回响在耳边。
也就是这时,大师姐并指一抬,二十个须弥境齐齐打开,里面丰盈的灵气充满了金钱的味道。
在朱璎那犹且茫然地注视之下,几十上百道光束纷纷从其中投射而出。
一时间险些盖过了太阳明媚的日晖。
御剑悬在半空的瑶持心任凭灵风飞卷的光拍打着她脸颊边的碎发,时至此刻她看向自己的对手,面上的表情无端有一种奋力一搏的畅快。
朱璎说得没错。
她不仅能拿出克制她的法宝,那支本命笔更是如虎添翼,简直让人束手无策。
单靠战术是赢不了的。
她没把握能用什么绝妙的花招和身法攻其不意。
因而那天夜里,瑶持心乍然想起了焱老板的话,倏忽间意识到,她唯一胜过朱璎的地方就在于丰厚到了极致的家底。
如果能在某一刻祭出所有的法器。
朱璎能一口气应对吗?
相信以她的本事,十件二十件或许没问题。
可要是……几千件呢?
那支朝元期的笔,有把握策反瑶光山雄厚的财力吗?
这是件值得一试的事。
大师姐长袖一摆,星眸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沸腾。
结界里显现出来的仙器越来越多,上百件时,看台下围观的众人还仅是惊讶,到了上千的数量,满场修士的脸色渐渐化作了震撼的惊恐。
不能细想,是掏出算盘也算不出的数字。
定下这个计划的当夜,瑶持心就把她全部的存货翻了出来,奚临才知道,原来师姐先前拿给他看的那个须弥境,只是用以安置上品法器的。
她另外还有十九个,装着一大堆不常用,却依旧颇有战力的仙器。
一时打量她的眼神都显得复杂了起来。
此刻,面具后面的焱朝风似乎知道是自己的话给了启发,不禁露出意外之色,与有荣焉地自语:
“她还挺有主意的嘛。”
瑶光山席位上的小弟子们正被不断迸射而出的光束弄得目不暇接,同样一头雾水。
一旁的林朔却将瑶持心的那个结印手势看得分明,脸色顷刻大变,终于没办法在场下对此置之不理了,他大步走到奚临跟前,揪着他肩膀狠狠质问:
“你都教了她些什么东西!”
“开潜元是能随便开的吗?”
林大公子虽然之前也看他不顺眼,但如此疾言厉色地动手还是头一次,“当初连我都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完全掌握,前期更要有高手在旁护法。她这才几天?!”
“走还没学会就要上天了,你想害死她吗!”
奚临不得已收回视线,拨开他的手,神色冷肃道:“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办法,你凭什么觉得她办不到?”
“她想出来的你就要帮她?她要去死你也递刀子吗?你有病是不是!”
林朔难得发这么大的脾气,他盯住奚临,眼里近乎窜着火,“我告诉你,瑶持心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让你陪葬。”
“好啊。”
与他的激愤相比,奚临相当沉得住气,“说到做到。”
根本就用不着提什么陪葬。
他心想。
昨日他早在师姐身上种了自己的半条命,即便真的出差错,也能替她扛下去。
最后几道光在瑶持心背后归了位。
大概不管是什么东西,一旦当它的数量超过了肉眼可以承受的范围,哪怕是蝼蚁,也会让人油然而生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
四千八百二十二件法器悬在结界里时,远远望着,就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蜂群。
小少年的瞳孔中差点装不下,满目闪烁着崇敬的光,好似朝要看不过来,那是向往又惊喜的眼神。
而相同的一幕落在朱璎眸子里,便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反应。
她捂着尚未恢复知觉的手臂,木愣愣地环顾着漫天数不清的法器,眼珠左右乱滚,几乎快不够用。
一群死物包围了她,思及如此,头皮便没由来地一阵发麻。
少女捏起荧惑,却不知应该先从哪里开始。
她知道瑶持心手头有不少孤品,难对付的,棘手的,可千算万算,算不到她能一口气拿出这样浩瀚的数量。
如果都是攻击类的法器……
朱璎注视着那铺天盖地的光,本能地萌生起了畏惧。
……全朝她打过来,她能接住多少?
瑶持心面不改色地提了一口气。
其实她这堆法宝里,滥竽充数的也不少,并非几千件都是一砸一个响的琼枝。
不过就算所有法器的威力只能调动一半,也足够她受的了。
大师姐两手放在胸前迅速掐了个诀。
满场的仙器群瞬间齐齐亮起,宛如蓄势待发的箭。
灵气涌动的那一刻,乍起的华光居然连方才的无极灯烛都有甘拜下风之势。
千光万彩,无数连她叫不出名字的法宝被灵力唤醒,将刀尖对准了场上唯一的敌人。
迫人的寒芒排山倒海般逼近。
朱璎脑中一炸,忙手忙脚乱地撑起结界,双腿已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感觉到如狼似虎的器物们凶猛地扑在她的护体气盾上,大有蚁群过境之象。
那单薄的结界难挡其锐,眨眼就分崩离析。
光芒将她吞没的刹那,朱璎无助地去用臂膀遮挡头脸,仓皇地喊了一句什么。
“我认输,我认——”
炮仗一样砸下去的法器堪比倾盆大雨,四千道起落的灵气在台下目瞪口呆的修士脸上明灭不定。
众人仿佛见证了一场价格不菲的流星雨,前前后后居然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直到震天动地的声响渐次消弭,万籁俱寂,好一会儿所有人都没从这番震撼中回过神。
忽然一个咋咋呼呼的嗓门打破了僵局。
“赢了,赢了。”阿蝉去抱身边的小伙伴,又去摇晃后面那一个的胳膊,高兴得像是他的功劳,“我就说她很厉害!没骗你们吧!”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少年自己原地雀跃地上蹿下跳,而后满心振奋地重新望向演武场。
“驭器道,我也想入驭器道!”
人群里的白晚亭不敢太过放肆,因为远处已有一个失态的声音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她捂着嘴,勉强没让自己喊出声来。
最后只奋力地咬着唇把兴奋憋回心里,低头握紧了拳,那里还攥着两串首饰。
“等一等。赢了是送绿的还是蓝的?”
大小姐最后没想出结果,欢快地敲定了,“全送好了!”
瑶光席位上的一帮小弟子立刻齐刷刷跳了起来,抱头活蹦乱跳地喜极而泣。
“大师姐居然赢了!”
“师姐真的赢了!”
“太好了,可以挺直身板,不用看人家脸色了!”
“……”
敢情他们都没对这场比试抱有过期待。
尽管结界里的朱璎已经人事不省,但仓促消耗大量真元也并不轻松,瑶持心虽说意识尚且清醒,周身到底有些脱力。
她弯下腰撑着两条腿,一面喘气,一面抬眸注视底下躺着的对手,听着耳边嘈嘈切切地议论声,和几句不太真切的欢呼雀跃。
很奇怪,当实实在在得胜之后,她的喜悦好像来得并不似想象中那么澎湃。
反而莫名其妙的,涌现出过往的许多人和事,走马灯似的恍惚地像在做梦。隐隐约约地能感觉到,她的这次“险胜”有多不容易。
瑶持心刚咧开嘴角想冲朱璎露一个挑衅又得意的笑,弥补一下自己一直以来忐忑得要命的心情。
然而恰在这时,许是体力难以为继,她脚下踩着的剑气倏忽一空,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摔了下去。
场外的奚临和林朔同时一怔。
林大公子刚御剑动身,一道黑影从面前疾驰而过,流星箭矢一般,当人还在半空便已一把截住。
他竟慢了一步。
瑶持心抱着奚临的脖颈,直到他落地将自己缓缓放平,她才发现澎湃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这会儿一见到他,她就忍不住想支起身。
狼狈不堪的脸上依旧灿烂得光芒万丈。
“怎么样?”
她像个等着老师夸奖的学生,“我表现得还好吗?”
“我就说能行吧,你看!你看见了吗?”
“嗯,看见了。”奚临温柔道,“师姐辛苦了。”
御剑落地后的林朔见她这个样子,尽管有一肚子的牢骚要发,终于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蹲下身先给瑶持心护住经脉。
“才开潜元,前期的筋骨都不会太稳固,需要时间来适应,你别说话了你。”
那一头三位小师弟挥着手臂一路跑跳着奔过来,热情得像在迎接凯旋的女战士,难得也让大师姐感受一回林大公子的待遇。
“师姐!——”
“师姐!”
对面的剑宗一行从刚才开始气焰就低了下去,跟着白燕行扶起倒地的朱璎。
比试用的结界对修士皆有庇护,不至于伤到根本。
白燕行往她嘴里塞了一粒丹药,不多时朱璎便悠悠转醒,她看着头顶的天空,耳边充斥着瑶光山七嘴八舌的吵闹声,神智很快清明。
她将挡在前面的人推开,饶是受伤不轻,语气依旧斩钉截铁:
“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