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遥远的世界线(一)她可以,一直在这……

师姐空有无边美貌 赏饭罚饿 3888 2025-04-03 10:24:24

当初追查叶长老时,他曾不慎变作了幼时的形貌,就是这个样子。

她记得一清二楚。

绝对错不了。

瑶持心被神石从封印现场仓促拽走,浑浑噩噩地游荡在时间的缝隙里,不知去过多少地方,又经历了多少时光,脑中充斥着至亲的背叛,对全部认知的动摇,痛苦凌乱得不知该怎么是好。

此时此刻,在这遥远而陌生的时空突然看到他,心里竟莫名有些酸涩,又酸又委屈。

好像每次她迷失在光阴里的时候,第一个让她安下心来的,总是奚临。

瑶持心忍不住伸出手抚上少年青涩的眉眼,在对方怔忡不解地注视下,自己却先哭得乱七八糟。

泪水怎么也止不住,稀里哗啦全砸在衣衫上,把犹在气喘吁吁的少年看得无措又茫然:

“姐姐,你……”

她顾不上回答,只满目迷蒙地仓惶打量四周。

所以这里……是三千多年以前吗?

是奚临提到过的,那个三千年前……

古老的南岳旧址和数千年后一样并不怎么富饶,天空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白得不见底色。

但山林很葱郁,无论是花草还是树木都生得蓬勃茂盛,过于鲜活的晨曦从枝叶中绚烂地照进林间,每道碎光皆晕着柔柔的辉芒。

灌木丛中零星长着在关山村得见的那些奇花异草,也有在洪流天坑尝过的酸浆果。

——“一种叫株玉的野果,晒干后用来做蜜饯能存储一个冬天。”

——“每逢春夏之交,我娘就会带着我们上山采摘,除了这个之外别的也很丰富……”

昔日他无意中脱口而出的点点滴滴,在此都有迹可循。

而彼时的小师弟尚未知人间疾苦,眸子崭新得像刚用水洗过,清澈得一眼能望到底。

“喂,你谁啊?”

那头追着少年而来的一干壮汉骂骂咧咧地站在不远处质问。

“知不知道这是咱们‘金娘娘’看中的货。”

“劝你识相的,把那小子交出来,还能捡回一条小命,否则大爷连你一块儿揍!”

被打断了心事的瑶持心收回目光,低头拿手擦去眼泪。

感觉到揪着自己衣摆的小奚临一下子绷紧身体,她不着痕迹地将他轻轻拽到背后。

她这会儿心情本来就不好,对着这上古时期的败类更是没好脸色,于是二话不说,扬起袖子甩了个杀气十足的大招过去,当场连人带树掀翻一片。

在此等灵气稀薄之处,因有碎片的加持,简简单单一道符咒也显得格外神通广大。

大师姐陡然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她一拂袖,脾气很暴躁地开口:“快滚。”

走狗们在地上叠成一团,闻言立刻听话地爬起来十分麻溜地滚了。

一直等着这帮人消失在密林尽头,瑶持心这才重新放下警惕。

她当然不知道“金娘娘”是哪路货色,不过冲着奚临而来的,多半图他的“眼睛”,八成是“猎人”错不了。

这传承多年的职业比王八还能活,三千年后自己便吃过亏,如今可谓是新仇旧恨一起算。

收拾完了地痞流氓的大师姐在原地里站了一会儿,身形却僵持着没有举动。

即便知道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她却并未第一时间转过去。

内心忽然浮起一股近乡情怯的犹豫。

对师弟的童年时代,仅仅只有听来的那段故事,别的她什么也不了解,也不知这是他几岁的年月,更不知他是怎样的性情。

自己出现在这里……

真的好吗?

瑶持心迟疑着回过头时,视线先就触及到少年那近乎崇敬和震撼的神情,直白热烈得像有火焰跳跃,分明是认为她厉害得不行。

她一下子怪不好意思的。

毕竟刚刚那一招全是仗着资历和神器,又是在这种灵力受限的地方,所以看上去显得高深莫测,瑶持心对自己什么水平再清楚不过。

能得他这种倾慕的瞻仰,良心上多少受之有愧。

她沉吟了一声,原想问问他是不是碰着什么麻烦了,“你……”

几乎是刚开口,少年便扑上来抱住了她的胳膊:

“姐姐!”

“姐姐求你,救救我哥哥——”

那天晚上的大山湿气极重,说不清是细雨还是浓雾,古老的山林深处,火把的光与烛灯一并朦朦胧胧。

瑶持心站在岐山部的结界之外,看着村民们将她救下来的男子手忙脚乱地抬走,满村的身影皆因有生人造访而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年迈的族长和一干守村的男丁如临大敌地在门口戒备,一一向她询问细节。

直至这一刻,瑶持心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从前奚临口中提及的那个突兀出现的神秘女子,或许当真是她自己。

帮他击退了追兵,把同村受伤的大哥从“猎人”的手里救出,再一路护送他们回到部族。

“抱歉姑娘。”

老族长咳嗽着叹息道,“我族千年来辗转于水深火热之中,不得已而为之,冒犯之处还望多多海涵。”

瑶持心听见自己心不在焉的声音正回答:“没关系,你们也不容易。”

她可以肯定,白日里那片树林除了她再无旁人。

如果这是“奚”第一次下山的遭遇,那随他回到山村,又与自己模样如此相似的……现在想想,的确没有第二个可能了。

——“你真的没有去过三千年前吗?”

所以,不是轮回转世,不是上辈子,是因为噎鸣石的缘故,三千年前,奚临才会遇到跟着神石“逃逸”而来的她吗?

可她对此全无记忆,不管师弟曾经与她有过怎样的经历,于此刻的她而言,这都是真真切切地头一回。

那么,自己之后的一举一动……

又会不会影响到未来呢?

月色漫上了古时凄清的夜空,旷远的大山安静得能听见每一缕吹过的风。

瑶持心在岐山人给她安排的住所内漫无目的地发呆。

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好像从大战开始,一波接着一波就不曾让她消停过。

想得越多,越感觉思绪纷繁得找不到头尾。

她有一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茫然。

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却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人声。

“阿奚?”

听着应该是奚临的母亲。

“你在这作甚么?这么鬼祟又不敲门,可不是待客该有的规矩哦。”

瑶持心回过神,妇人已推着小少年站在门边和颜悦色地冲她笑:“姑娘,打扰你休息了。”

而奚临似乎不太敢直视她,反倒颇为局促地站在那里,不自然地搓着两只手。

“没有。”

她连忙摆手示意,“没事,我一向睡得晚,可以随便打扰。”

说话间,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年岁尚小的师弟身上。

兴许是发现瑶持心在看他,他飞快把手背到了身后去。

她清清楚楚地瞧着他的小动作,眼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感觉好可爱。

那时候的师弟还没那么重的心事,跟昔年被法阵变小后的状态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尽管是同一副外貌,但现下他整个人的气息就是更明媚一些。

是真真切切,不含阴霾的少年气。

“阿奚。”

瑶持心抬起手一招呼,他竟真的就听话地过来了。

大概是想跟她说些什么,又碍于母亲在场,奚只看了她两眼又把视线悄悄挪开,很板正地道了两句谢。

然后不知因何缘由,分外抱歉地欲言又止。

“对不起……”

他抿起唇,好似非常遗憾地望向她的裙摆,再抬眸时,眼里都是歉疚,“把你的裙子弄脏了。”

瑶持心才想起先前背了伤者,衣衫沾上血,她不以为意地摇头朝他笑笑:“没关系的。”

怕他在意,忙补上一句,“我很多这种裙子,脏了一件不算什么。”

“最要紧,是你没事就好。”

她伸手落在他发丝上时,能觉察到少年紧张且怔忡的反应。

可他没有躲,反而一瞬不瞬地注视过来。

那表情落在她眼中,和从前他看自己时几乎有七八分相似,说不出为什么她心里有点难受。

奚临,你……

“姑娘。”

一旁的妇人恐是觉得这样唤她不大方便,自然而然地问,“敢问姑娘怎么称呼呢?”

“我们岐山人均是单名,我叫实,瞧着也年长你几岁,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叫我小实姐。”

不介意。

瑶持心心想,我叫你娘都使得。

她原开口要回答,“我姓……”

然而“瑶持心”三个字到嘴边,居然怎么都说不出声来,她尝试了好几回,边上的奚跟他娘均面露好奇地围观她一个人当哑巴。

无形中好似有个什么屏障,会将她企图道出的名姓自动抹去。

莫非是因为自己不属于这个时间段,所以源于未来的“瑶持心”便不能轻易出口么?

阿实正在奇怪:“姑娘?”

瑶持心有意换个名试试:“奚……”

她叫“奚”的刹那,对面的少年不解地抬起了头。

“……临。”

尾音落下的瞬间,他娘已经了然于胸地抚掌颔首:“原来是‘临’姑娘啊。”

于是她在这个山村内,就此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

“临姑娘。”

“临姑娘,早啊。”

当朝阳又一次从斑驳的山林间爬上树梢时,瑶持心独自穿过村落,站在矮坡上迎着破晓的黎明深深吸了一口气。

群山正渐次苏醒,大公鸡嗓音洪亮,农忙的岐山人却已扛起工具在地里劳作了。

叫不出名的鸟雀成群结队地在梢头转悠。

空山轻灵而幽静。

直到现在她还是感觉这一切像一场极度真实的梦。

那个存在于浮屠天宫外混乱不堪,且支离破碎的战场遥远得仿佛下辈子的事了,此处没有战火,没有纷争,没有需要她挣扎两难的困苦。

美好得像个世外桃源。

是把她从无助迷茫里解救出来的一线微光。

一定要想个明白吗?

不明白,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吧。

不去在乎所谓的封印,未来过去,什么因什么果,索性把所有都抛诸脑后,就顺着心意过一日是一日。

反正,那些也是几千年后的困扰了。

她可以一直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

她能一直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吗?

约莫是觉出她的心思,噎鸣碎片颇为识相地沉寂着,没有无故干扰她的想法,也没再轻易将她带去别处。

瑶持心喜欢这里。

有她喜欢的氛围,也有她喜欢的人。

“姐姐!”

矮坡下的少年两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纸包,仰头唤完,不等瑶持心回应,已经兴冲冲地跑了上来。

她想也不想开口:“奚……临。”

而后险之又险地把末尾的字放轻了声音,权当是口误,看着小阿奚一路将什么好东西捧到自己面前。

“我早起去摘的松子,娘刚刚炒好的,你尝尝看。”

“嘶,好烫……”

她拣了一颗又放下,听他指着手里的零嘴解释。

“我提前剥好了一些,那边是带壳的,这边才是我剥的,就是可能有点凉了。”

瑶持心同他将纸包摊开放在光滑的大石上,气候已近仲冬,还好山坳的风不大,她一面摸摸耳垂给自己的手指降温,一面跟小奚临对坐着剥松子吃。

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唤她“临姑娘”,年纪小些的也叫“临姐姐”,可她家奚临总固执地要叫她“姐姐”。

“你早饭就吃这个啊?”

她边剥边问,“先前我不是买了好多补品吗?特地给你娘备了一个月的鸽子蛋和鸡蛋,你还小要长身体的,看这么瘦——你娘没煮给你吃?”

瑶持心知道师弟小时候饮食上稀缺,但没想到这样稀缺。

岐山村瞧着人丁不少,可是太靠山吃山了,粮食本就紧张,遇上天灾饿死人都不是没可能的事,碍于“眼睛”的麻烦,又不好常外出采买。

因此她刚住下不久,就把身上值钱的饰品全当了,换回几大车吃的用的。

好歹能让他这个冬天吃到肉食和新鲜的果蔬。

她想把他养得白白胖胖,健康又壮实……像她当初承诺过的那样。

小奚临把松子仁一颗一颗排在她顺手的地方,说吃过了。

“我娘说多吃松子对女孩家比较好。”

瑶持心随口疑惑:“啊?是吗?”

“嗯……”

他点头答得很笃定。

大概这也是他眼下能给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便信誓旦旦地重复,“我娘说的。”

“那我谢谢你了,我要多吃一点。”

纵使是少年时,师弟还是很黏她,比瑶持心想象中更爱跟着她。

虽然仔细想想,自己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因而总不明白他的喜欢从何而来。

但又觉得这样挺好,她喜欢跟他在一起。

从前是,现在也是。

无论是哪个奚临,她都喜欢。

说话间便有山风拂面。

隆冬的风哪怕不凛冽也一样刮得皮肤生疼。

“诶。”

她是修士没那么依赖御寒之物,当下解了斗篷替他披上。

须弥境里的大部分法器,瑶持心都能用,诸如大衣柜之类,可保她衣食无忧,拿去集市卖几件就够村子吃一年的了。

不过偶尔需要避着人。

她低头将他脖颈的带子系好,“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多穿点。”

“我之前不是给你买了好多衣服吗?四季都有,冬天的也有,有袍子有披风,为什么不拿出来穿呢?”

瑶持心说着一转眸:“是不喜欢吗?”

任由她穿戴的阿奚并未言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姐姐。”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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