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晴时簪花 冬咚 2201 2024-05-23 15:41:52

单婵衣握剑的手一紧,她低头望向单缘。

只见单缘合目数着念珠,唯有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内心。

“说!说下去啊!”周洪嘶吼着,面部变得狰狞,再无一宗掌门的体面。

是扈月跪在他身前,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盖住他那双异化的兽足。

周洪身躯一僵,这才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般噤了声。他喉结上下滚动,慢慢恢复平静。

“自然是要说的。”夙离抬头望了望主院四方院墙框住的天。

蛰伏十几年,明明为的就是这一天。

可真正到了搅动风云的此刻,心中情绪却是难言。

晴良抬手,落在夙离的肩上,无声安慰。

他不过是前两日方才知晓全部,可这一切,夙离已经背负了十几年。

今日寥寥数语所揭露的,是他经年奔走所求得的真相。

从风光无限的伏云宗亲传弟子,到出门在外连佩剑都不敢示人。

夙离缓缓开口:“中州地处大陆中部,自北境、西塞、南疆防线建起之后,中州一度是大陆最太平富庶之地。”

“不知三位作为打破中州数百年太平的元凶,在踏足中州之时,心中可曾有过愧意?”

三位,伏云宗宗主、洛山派掌门、千玉门门主,场上地位最高的三人。

无人敢应答。

云伯衡冷冷地望着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贺兰熙哑声问。

夙离自顾自地说下去,“数十年前,中州开始出现妖祸。妖兽虽残暴野蛮、不通人性,但尚知趋利避害。”

“我便一直疑惑,是什么驱使它们离开适宜生存繁衍的地域,潜伏迁徙至中州?”

“调查之下方才发现,并非什么本能驱使,一切皆是人为主导。”夙离神色冷肃地与云伯衡对望,“是有人蓄意,将妖兽运至中州,造成中州妖祸!”

“证据呢?”云伯衡漠然道。

夙离扯了扯嘴角,“周掌门与单门主的反应,不正是最好的证据吗?”

周洪陷在轮椅之中冷笑,目光阴鸷地扫视场上众人,并未反驳。

而单缘,她手中的念珠终于断了线,珠子散落一地。

身后,伏云宗队列中陆明川颤抖着声音问:“可、可宗主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妖兽是人族之敌。

修士以除妖卫道为己任。

这是每一位修士的信念。

“这、便要问他们了。”

在众人的注视中,云伯衡神色依旧冷漠,仿佛此刻被声讨之人不是他。

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宗门,以培养修士为己任。”

“长久以来,你们习惯了法袍破了、旧了有新的替换,炼器的灵石、炼丹的药草、防身的符箓……一律由宗门供给,可你们何曾想过,这些东西宗门又该如何得来?”

“赋税。”夙离启唇。

在北境,小国百姓每年的税收中,十之有三是上交给宗门。

夙离冷声道:“修士护卫百姓,换而言之,又何尝不是百姓在供养着修士。可你们却做出这等背弃百姓,践踏人命、伤天害理之事。”

云伯衡嗤笑一声,似在笑他天真,“那你可知,北境极寒、南疆极热、西塞极荒,这些地方本就不适宜民生。”

“边陲小国的赋税能有多少?整个北境域内国家一年到头的赋税加起来,抵不过中州一个凤阳城。”

“可此前,中州自诩太平地带,无需修士庇佑,中州诸国皆无一愿交税供养宗门。他们不会想到,世间若无修士存在,放任妖兽肆虐,又哪里容许他们偏安一隅。”

云伯衡脸上浮现冷漠悲悯的神色,他道:“人族自私自利、目光短浅,亘古如此。若非祸临其身,怎么会心甘情愿掏钱?”

“我错了吗?”他反问。

场上众人寂静无言,只余云伯衡的声音。

云伯衡长开双臂,自顾自地道:“我们所为或许有错,但我们庇护的是万千修士,利好的是人族千古!”

“你错了!”晴良清亮的声音响起。

云伯衡动作顿住,他缓慢地将视线移至晴良身上。

晴良吐字清晰,坚定地重复,“你错了。”

他神色平静地道:“缺钱的人,该想的是如何赚钱、如何省钱。”

“世上生钱的法门有许多,只是你自诩清高,认为修士高人一等,不该沾染铜臭。你认为凡人就该对修士感恩戴德,自愿奉上金银。”

“所以你、你们将妖兽运至中州,叫妖祸蔓延至中州,逼得中州百姓寻求修士庇护。”晴良一字一顿道,“你这是强盗奸邪所为。”

云伯衡冷漠的面容此刻出现裂痕,他怒目而视,喊道:“谬论!天真!”

此时,右侧人群忽响起一阵慌乱的惊呼。

晴良侧目。

只见千玉门一众弟子乌泱泱跪了一地。是单缘欲引剑自刎,被单婵衣拦下。

冷剑在单缘的颈间划出了一道血线,单婵衣死死抓住她的手,制止。

单缘神色木然地道:“我早知、多行不义必自毙,一切罪恶皆有暴露的一日。我早就背离了我的道……佛也容不了我……我有罪、我需谢罪……”

单婵衣咬牙打落了单缘手中的剑,她跪倒在单缘身边道:“……弟子做不到看着您死在我面前。”

她生平头一回红了眼框,抓着单缘的裤腿哀求。

单缘放空的目光落在单婵衣身上,她颤抖着抬手,放在单婵衣头顶,落下泪来。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千玉门这边时,何归云示意身旁的院护带他走。

他们悄悄退出人群。

就在将要从偏门退出之时,一道白色身影落在前头,拦住他们的去路。

从知晓仇人的那一刻起,沈鸢的注意力便再没有从洛山派这两个老贼身上挪走。

何归云借着院护的搀扶方能站立,他哆哆嗦嗦地道:“放、放我走,放我走,我什么都给你……”

沈鸢缓缓抬剑,青蓝指直何归云。

他目光冰冷,“寿城沈氏的儿子,来寻仇了。”

话音落,白光一闪。

鲜血喷溅在沈鸢洁净的面庞和白衣之上。

“庄主!”

何归云被杀,一群院护纷纷拔剑将围攻沈鸢。

而千玉门那边弟子,见沈鸢以寡敌众,默契地选择出手相助。

归云庄与洛山派本就是同源,洛山派众弟子也加入了战局。

“我们怎么办,该帮谁?”伏云宗众人迷茫了。

陆明川咬咬牙,拔剑道:“帮千玉门!”

一时混战,场面混乱。

夙离对四下的乱局目不斜视,他只注视着云伯衡。

二人站位一高一低,无声对峙。

“看来,这坏人与坏人之间,也是有所区别。”夙离轻笑一声道。

“有人做了坏事之后日夜难安,在坏事被揭露后,羞愧得自戕。可有的人,却在坏事被揭露时,选择杀死了与自己一同长大情谊深厚的师弟。”夙离的凤眸中升起恨意。

他抬手,剑指云伯衡。

云伯衡盯着他手中的剑,开口:“你要用寄情杀我?”

“真是深厚的师徒情谊。”云伯衡脸上浮现嘲弄之色,“为报杀师之仇,选择杀父。”

“云、宗、主。”夙离漠然道:“你我之间,只有杀师之仇,再无其他。”

“好、好、再好不过。”云伯衡连续道了三声“好”。

他随手抽出一柄剑。

“那便再让我看看,这些年你还多学了些什么本事。”

晴良不会放过周洪。

扈月拦在晴良身前。

晴良望向他,“现在一切都已明了,被蒙蔽的人是你。”

扈月面无表情,眼底浮现挣扎的沉痛之色,他道:“对不起。”

“他、是我师尊,于我有再生之恩。”

扈月是孤儿,是周洪救了他的性命,尽心教养他。

若无周洪,便无今日之扈月。

扈月哑声对一旁的贺兰熙道:“带师尊走。”

而他自己,拦在晴良面前。

晴良并不意外,他抬剑漠然道:“出手吧。”

“你报你的再生之恩,我报我的灭门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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