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随园
比赛结束后的聚餐地点选在了随园,这家店的菜品非常美味,除了贵和上得慢没什么缺点,不过反正俱乐部会报销,所以大家都有足够的耐心在那里等。
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几碟开胃的前菜与小食,干冰制造的袅袅白雾从造型别致的盛器中缓缓溢出,缭绕在桌面之上。一群身高腿长的少年们卸下了比赛的紧张,此刻都显得有些懒散,各自寻了舒服的姿势左歪右倒,然后掏出手机,在等待的途中联机了一把紧张又刺激的贪吃蛇。
严柯一边拿着开水耐心地烫洗着碗筷,一边探头瞥了一眼旁边Night的手机屏幕。
只见战局已然分明,代表陆让的那条蛇体积庞大,分数遥遥领先,而Night、Koi和Poppet操控的小蛇则显得娇小许多,于是三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开始合作对陆让进行围追堵截。
为了干扰彼此,他们一边滑动轮盘一边还在游戏内的聊天框里拼命扣字,各种插科打诨,俨然一副幻域是工作,贪吃蛇才是生活的欢乐模样。
陆让操控着他的无敌霸气轩辕啸天蛇一个潇洒转头吃到了投放的护盾道具,耳畔立刻传来其他三人齐齐一声懊恼的“啧!”
陆让得意地抬起头,兴致勃勃地扫视了一圈队友们脸上扭曲又无奈的表情。
……然后他的视线就落在了坐在包厢角落的许洄身上。
许洄竟然还在看那两本少女漫画。
他腿上放着一碟戚风蛋糕,单手捧着书慢吞吞翻页的同时,手里握着的小叉子也将裹着奶油的蛋糕递到唇边。陆让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奶油卷进舌尖,突然觉得这一幕就像,就像他和自己接吻的时候……
草。
陆让的脸颊“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他猛地低下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感觉自己最近真是有点太那个了。
不仅晚上睡觉总会做些乱七八糟的关于许洄的梦,白天也总会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因为许洄一个寻常的动作而走神,联想到一些……不可言说的画面。
这算什么?
他这边心绪纷乱,手下自然就失了准头。一个分神,操控的巨蛇在护盾效果结束的瞬间,因为一个不必要的加速,直直地撞上了Koi那条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的小蛇头部,刹那间分数归零,可怜兮兮地被三人围堵在了中间。
陆让:“……可恶。”
他有些懊恼地抹了把脸,也很不爽地跟着“啧”了一声。
“要输了?”
一道带着些许戏谑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阴影笼罩下来,陆让还没来得及反应,许洄已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
他没等陆让回答,便十分自然地将自己手里那碟只吃了一小半的戚风蛋糕塞到了陆让手里,然后极其顺手地拿过了陆让掌心的手机,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指尖轻点,接管了那条被困在角落、可怜巴巴的小蛇。
他这一串动作太理所当然了,陆让憋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捧着那碟还带着许洄指尖温度的蛋糕愣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挪到许洄身边,低下头,安静地看着他操作。
这局游戏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许洄一接手就速战速决,仗着自己目前没什么威胁游走于三人之间祸水东引,然后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收下了比赛的胜利,还顺便破了一下陆让之前的最高分数记录。
“靠,陆让你玩个贪吃蛇还找代打?!许洄你玩个贪吃蛇还心这么脏?!”
分数垫底的Night不满地控诉了起来,但是许洄完全不心虚,陆让眼睁睁地看着他慢吞吞地把这个存档的名字改成了许&陆,又听见他反问:“只准你们三个先合起伙来欺负他?”
“谁欺负他了?!”Night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前面追着我们杀把我们逼得抱头鼠窜的时候你怎么没来帮忙主持公道?!”
许洄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说:“你觉得为什么?”
陆让抿了抿唇,被这段对话说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回升的趋势。他赶紧把向前倾着、几乎要靠在许洄身上的身体收回来,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许洄还在把贪吃蛇存档确认保存,于是,这条带着两个人名字的记录就稳稳停在了记录榜首。
做完,他刚想把手机还回去,屏幕顶上的状态栏却突然蹦出一条陌生人的信息。
「+86 166xxxxxxxx
我知道你在哪里,小让,我一直跟着你。
主动出来见爸爸一面吧,没必要总是躲着家里人,不然我就只能亲自去拜访你的队友们了。」
许洄指尖一顿。
片刻后,他偏头看了一眼陆让,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不作声地把信息滑掉当做没看见,然后将手机递了过去,换回了自己的蛋糕。
桌上,大家那无聊的小小的争执还在继续。
Night疯狂摇晃着严柯的肩膀:“经理!经理你管管他俩啊!这符合我们电子竞技的公平竞赛精神吗?!这像话吗?!”
可惜严柯不仅没主持公道,反而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拍着Night的肩膀说:“你懂什么!这叫队友之间深厚的革命友谊!互帮互助,团结友爱!许洄做得好啊!做得妙!”
Koi扯了扯嘴角,摇头说:“经理你醒醒好吗?他俩哪是革命友谊,分明是狼狈为奸。”
Poppet的耳朵捕捉到关键词,立刻抬起头,茫然地问:“煎?煎饼?随园还上煎饼果子吗?能不能给我来一个加俩蛋的……”
吵吵闹闹间,陆让的唇角也忍不住一点点翘了起来,拿过手机,边笑边低头随手解锁了屏幕。
——陆让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吵吵闹闹的氛围被椅子腿刺耳的拖拽声打断,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住,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困惑地看向突然神色晦暗不明的陆让。
陆让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张了张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最终一句解释也没留,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快步冲出了包厢门。
“不儿,Luring这是……怎么了?”严柯最先反应过来,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一可能知情的许洄,“Drift,他这是……?”
许洄放下手中的叉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沾了一点奶油的指尖。片刻后他掀起眼,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肯定:
“没事,去见个人而已。我去看看,你们先吃,不用等我们。”
说完,他也站起身,没有多余的解释,拿起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最后是Night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严主任……你确定他们没事吗?陆让刚才那样子,跟我以前和人约架前准备抄家伙时的状态一模一样……不对,万一真是约架他俩就这么去了能打得过吗?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你信我我和Koi以前可是十三中扛把子……”
“扛你个头!还约架呢?”严柯没好气地敲了Night一个爆栗,斥责道:“在役选手聚众打架,想找死是不是?”
Night捂着头,敢怒不敢言。严柯放下手,想了想,似乎也隐隐猜到了什么,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包厢门口的方向。
但愿……不会出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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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大厅光线明亮,琴曲悠扬,而陆让在这其中就显得格外醒目。
他压着怒气,绷着脸,在人群中穿梭,手机上的界面还停留在陆怀宁的最后一条信息上。
「我在大堂等你,小让,别让爸爸等太久。」
发信息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看起来衣着考究,相貌也算出色,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明怎么也掩盖不住。他放下手机,看到陆让走来,甚至还抬手示意了一下,仿佛一位等待儿子共进晚餐的寻常父亲。
陆让在桌前停了下来。
他冷冷地看着坐在位置上的陆怀宁,连一句多余的招呼都欠奉,没等人开口,就直接先一步切断了所有虚伪的寒暄可能:
“陆怀宁,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好聊的。我马上就要成年,所以你未来更没有权利管我。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不要来烦我,更不要来骚扰我的朋友。否则,”
陆让抬起眼,漆色的眸子里是一片淬了冰的戾气,“我保证你会后悔今天出现在这里。”
陆怀宁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显得更加宽容和耐心。他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火气不要这么大嘛。我们父子好不容易见一面,先坐下。今天爸爸请你吃饭,我们心平气和地聊聊,好不好?”
“滚。”
陆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一秒都不想在他面前多待,转身就要走。
陆怀宁看着他的背影,并不起身阻拦,只是慢悠悠地端起桌上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陆让清晰听到的音量,缓缓说道:“我只是想关心你。关心你过得好不好,关心你喜欢的人怎么样,比如那个和你一起打游戏的队友,是叫……许洄,对吧?”
陆让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他霍然转身,脸色已然变得十分可怕:“你、到、底、什、么、意、思?”
陆怀宁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带着些许得意和残忍的微笑。他重复道,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先坐下。陪我吃完这顿饭。”
陆让死死地盯着他,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他与陆怀宁就这样互相对峙了半晌,最终还是咬着后槽牙,极其不情愿地、重重地坐到了陆怀宁对面的沙发上。
陆怀宁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甚至主动拿起桌上那瓶佐餐红酒,用一副十分慈爱的模样要给陆让面前的高脚杯斟上。
陆让抬手,冰冷地挡住杯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不必了。你演这一出虚情假意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来造我和队友的黄谣恶心我?”
陆怀宁抵了下舌尖,也不生气,转而自顾自地喝了口酒,顺势笑开了:“今天我可是在现场看了你的比赛,恭喜你赢了。不过,说实话,还挺出乎我的意料。”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是正式战队的首发选手了?……是这么叫的吧?我稍微了解了一下,呵呵,电子竞技现在还真是片蓝海啊,怪不得不少投资方都蠢蠢欲动。我听说职业选手的工资……很高?你应该赚了不少吧?”
陆让没有耐心听他废话,冷冷道:“所以呢?你今天和一只蟑螂一样恶心地跟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倒胃口?”
连续被陆让驳斥,陆怀宁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眯起眼睛,片刻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口吻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缓缓道:“陆让,我知道你恨我。但就算你再不想承认,你再排斥,你身上也流着我的血。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仔细观察着陆让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和抗拒的脸色,才继续道:“你刚才说……造谣?不,我是不是在造谣,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是一类人,陆让。你妈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是对的……这个世界上,最像的,就是我们父子了。”
他勾了勾嘴角,语气笃定:
“你那样注视着一个人的样子,和我曾经太像了,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喜欢那个叫许洄的男孩子,对吧?”
“砰!”
桌沿被撞出一声闷响。
陆让猛地探过身,一把揪住了陆怀宁的衣领。他手背上青筋暴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冲喉咙。
他盯着陆怀宁那张写满了得意和掌控欲的脸,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而颤抖不止:“谁特么和你是一类人?你去死吧,陆怀宁。”
“你要是敢碰他一根头发……我现在就带着你一起从楼上跳下去。”
陆让自杀式的发言把陆怀宁吓了一跳,他握住陆让的手,费了一个成年男人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把人推开,随后获救似地喘了口气,死死钳住他的手腕,低声说:“你急什么?我会害你吗?我当然不会去接触那个叫许洄的人。不过,前提是你要——”
“站这里干什么,和别人吃饭怎么不叫我?”
陆怀宁没说出口的话骤然被一道散漫的声音打断。
他皱起眉,还没抬头,一道身影已经自然地在他对面的座位落座,随手将两瓶冒着冷气的橘子汁“哐当”一声扔在了桌上。
陆怀宁一怔,缓缓坐下,看向对面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
那人侧着脸,帽檐又压得有点低,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看见带笑的下半张脸,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点眼熟。
陆怀宁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想起今天比赛结束时这顶帽子似乎还出现在陆让的头上,于是本能的迟疑了一秒。
在这片刻的停顿里,那人自然而然地摘下了鸭舌帽,随即用指尖勾住帽檐,不偏不倚地把帽子扣在了陆让头上,恰到好处地隔绝住了四面八方的客人因为先前的响动而投来的或好奇或不满的目光。
同时,也完完全全地展露出了他自己那几缕半扎起来的、极其显眼的银发,和一张很容易令人过目不忘的,笑意盈盈的脸。
……许洄?
“晚上好啊,两位。”
许洄撑着脸,无视了陆怀宁骤然绷紧的神色,不紧不慢地屈指敲了敲带过来的汽水瓶玻璃瓶,声音清亮而随意,“天热,请你们喝一杯?”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