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疏导
“可以上场了哦。”
工作人员的提醒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打断了许洄的思绪。
他低头轻轻笑了笑,拎起外设包,和陆续起身的队友们一起推开休息室的门,穿过略显狭窄的通道朝舞台方向走去。
想了想,他又不疾不徐地放缓脚步,让自己落在队伍末尾,恰好与同样不急着往前走的陆让并肩。
走廊里的光线不算明亮,恰如其分地勾勒出身边少年人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许洄本来想和陆让聊会天,结果还没开口,身旁的人却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忽然微微侧过了头。
陆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流几乎拂过许洄的耳廓:
“……你,”陆让的视线飞快地在脸上扫过,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一错不差地盯回前方的路,“刚才一直坐着不动,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有点紧张?”
他问得小心,语气还有些遮遮掩掩,竭力想让自己这句话看起来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伪装得实在不是很好。
许洄脚步未停,却微微侧身,将目光落在陆让强作镇定的侧脸上。
陆让被看得有点尴尬,有点后悔地抿紧了唇,指尖微微攥紧了胸前外设包的系带,垂下头不说话了。
恍惚间,许洄记忆中为他流泪的那个少年,和眼前这个带着别扭关心的陆让,有了一瞬间微妙的重合。
许洄忽然勾起唇角,眼睫微弯,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然后,他十分坦然又干脆地承认道:“嗯,是有点。”
“没事就好……什么?”
陆让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直白到甚至近乎有点脆弱的答案,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他猛地掀起眼,连脚步都乱了半拍,声音里透出几分无措的真挚,“那、那怎么办?要怎么……怎么做你才能好一点?”
许洄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头那一点有些微妙的情绪忽然生出了几分恶趣味。
于是他学着陆让的样子,也微微把脸凑近了些,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狭窄的距离,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气声,轻声道:
“不知道诶,感觉有点难办……要不,你试试哄我一下?”
哄……哄谁?!
陆让差点被许洄语出惊人的话吓晕过去。
但看着余光里眼中噙笑的许洄的表情,他的思绪又彻底罢工,再也不动。徒留乱发中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和发尾一样的绯红,甚至还大有即将迅速蔓延到脖颈之势,连带着侧颈的线条都绷紧了。
陆让这辈子就没向谁低过头,哄人更是无稽之谈。许洄冷不丁这么一说,纵使他满心都想顺着对方的意,嘴巴也像是被黏住了一般,半天想不出一句软话来。
他身体僵了僵,片刻后只能缓缓吐了口气,带着几分歉疚,艰难道:“可我……不太会。你等等,我帮你问一下Poppet!”
说完,陆让就迅速加快了脚步,可他还没往前走出几步,就听见许洄轻轻叹了口气,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轻轻垂下眼帘,慢慢道:“可我不想告诉别人……会被笑话的吧,好紧张。”
陆让愣在原地,片刻后,抬起手有些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觉得自己真是太废物了。
哄一下人都不会!
许洄不紧不慢地重新走近他身边,陪他继续向前,并且没再开过口。
陆让急得要命,胡思乱想了半天,脑海里突然回忆曾经的某个画面,有些犹豫地皱起了眉。
要那么做吗……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神色看起来好像有些难过又有些害怕的许洄,呼吸轻轻一滞。
——不管了。
陆让嘴唇抿了又抿,像是下定了某种赴死的决心一般,突然伸出手,有些强硬地、却又带着细微颤抖地拉过许洄垂在身侧的手腕。
许洄一愣,刻意按住了自己本能的反抗动作。
陆让的手指温热,甚至有些烫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燥和力道。他先是有些慌乱地包裹住许洄微凉的指尖,然后似乎找到了目标,指腹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按压起许洄的虎口和掌心,动作带着点生涩的力度,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许洄的手比他的要凉一些,皮肤相触时,修长的指节缓缓擦过,宛若海中一尾游鱼,细腻温和,甚至带来细微的电流窜过心间,让陆让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全程死死低着头,目光黏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根本不敢看许洄的表情,声音也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有时候上场前也会紧张……但是活动一下手就好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比赛的时候……”
“算了,你肯定不记得了。没关系,反正还有我在呢,比赛我们一定会赢的,你也别总是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别害怕,许洄。”
许洄安静片刻,任由他动作。
陆让按压的力道有些生涩,却异常认真,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不得不承认,这感觉不坏。
上辈子,许洄总是毫无节制却又无计可施地使用自己的手腕,过早地透支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几乎是为战队耗尽了心力。
为了留在赛场上,他几乎尝试了一切方法:理疗、针灸、漫长的康复训练……甚至一次次贴着膏药、打完封闭就走上赛场。
许洄早已习惯了那种从手腕蔓延至指尖的酸胀痛楚,只能在理疗仪的短暂运转中获得片刻缓解。而第二天,他又会继续重复那些高强度、近乎自我消耗的操作。
医生说最好的治疗方式是停下来,但许洄……
许洄总是不那么心甘情愿的。
如果可以,他还是想留在这个赛场上久一点,再久一点。
于是,此时,看着眼前人认真又贴心的动作,他下意识的微微弯了弯眼尾,声音温和又柔软:“嗯,谢谢让让。”
……救命了。
陆让想,没人扛得住这么温柔的许洄。
几乎是话一出口,他的指尖就瞬间失了力气,只能无助地扣住许洄的手腕,缓了半晌,才好说歹说没做出什么丢脸的事。
然后他绷着一张脸,一边面无表情地、机械地揉着许洄手感好得过分的指节,一边在心里崩溃道:“草,这特么都什么事啊!!!”
“我为什么又开始和许洄做这种gay得要命的举动了?!我到底在干什么?!话说这手法是不是太烂了点?许洄会不会觉得不舒服?……不对,应该是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但我能怎么办?他都说紧张了,我怎么可能不管……就当报恩了,嗯,对,还他之前帮我冷静下来的人情,他那么聪明,肯定能懂我的意思……绝对不会误会或者发现什么的吧?”
可惜,赛场上无往不利仿佛开了透视眼的Drift选手对陆让天人交战,丰富得能演完八十集连续剧的内心戏一无所知,他就这样安静又认真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浅灰色的瞳孔在灯下一望,莫名还有些缱绻。
对上他的视线,陆让心口一热,脱口而出:“那边的手……也要么?”
许洄实在有点没忍住,低下头轻轻笑了笑,随即感慨似的念了一遍陆让的名字。
“让让,你还真是……”
“喂喂喂,忍你们俩很久了,到底嘀嘀咕咕在后面说什么呢?”
走在前面的Night实在不明白背后那两人小声密谋了一路到底是想要干什么,毫无预兆地猛地回过了头。他神色狐疑,表情凝重,眼神更是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锁定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然后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我靠!你俩讲小话就算了,在后面拉拉扯扯搞什么小动作呢?!不是,陆让你抓着许洄手干嘛呢?小学生春游手拉手吗?!两个大男人!!众目睽睽之下成何体统!”
许洄轻轻啧了一声。
他正准备开口把这家伙糊弄回去,身边的陆让却先炸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直挺着脖子跳了起来,整个人瞬间从刚刚还在低眉顺眼乖乖揉手的小媳妇切换成了谁来都给爷死的绝世帝刹非主流王。
陆让磨了磨牙,猛地抬起头,耳尖的红晕还未褪去,却丝毫不影响他输出:“关你什么事?哪来的土狗连赛前疏导都没见过?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再说了你不是天天吹自己是许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吗?他紧张你都没发现?一点用都没有……赶紧走你的路,别来碍事,听见没?!”
Night瞠目结舌,似乎是从没想到过一个队员给另一个队员做赛前疏导这种谄媚之举会出现陆让这个每天拽得二五八万的队霸身上。
他本来想直接怼回去,说,“开玩笑你再乱编一个试试呢?许洄会紧张?打了这么久比赛了,难道你不知道从来都只有他赛前上压力让我们紧张的份吗?”,结果,一听到陆让后半句那句“一点用都没有”以及“好兄弟”,他就瞬间把自己要说的话抛之脑后,转而点燃了某种奇怪的攀比心和胜负欲。
说我没用?!说我不是许洄不是好兄弟?!这能忍?
绝对不能忍!!
于是Night立刻一个箭步挤开旁边看热闹看得正欢的Koi,气势汹汹地折返回来,二话不说就拉起许洄的另一只手,信誓旦旦地保证:“靠!谁说我碍事?许洄你别动,哥们今天就给你露一手!正宗古法按摩,疏通经络活血化瘀,保证你待会儿手感火热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比陆让那小子靠谱得多!”
许洄:“……”
他看着自己被一左一右拉住的两只手,一时无话。
陆让一看这还得了?直接停下脚步,伸手就去扒拉Night,越想越气,忍无可忍地愤怒道:“好啊,我就知道你对Drift目的不纯!趁机占便宜是吧?滚蛋!把你的爪子拿开!”
“谁占谁便宜?!陆让你对我这个如花似玉貌比潘安的大帅哥到底有什么意见?!难道我们队里不是最帅的那个吗?”
“我呸!!”陆让气得头皮发疼,“你那衣服上铆钉比头上两根毛都多还好意思说这种话,靠,你信不信我把你……”
“我草?!小兔崽子,你说谁高贵的金黄离子烫是两根毛??”
“……”
本来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乱套,前面主持人的台本都快念了一半了,后边两人还在针锋相对地撸袖子准备演全武行。站在后台边的裁判一脸懵逼地回头望来,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Koi和Poppet十分同步地低头死死捂住脸,不想承认这俩丢人玩意是他们的队友。
而此时,许洄终于不动声色、却异常坚定地把自己的手从Night那只号称古法按摩的爪子里抽了回来,然后顿了顿,对着Night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的营业式笑容:
“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真有这份心,不如比赛的时候中路兵线全部清好让给我,今天打七把法师工具人,我会感受到你更深厚的兄弟情谊。”
“……”
Night讪讪一笑,为了自己的中路兵线,十分能屈能伸的老实了。
许洄淡定地转回头,复又抬起手,轻轻捧住陆让那气得鼓鼓的如同河豚似的脸颊,惩罚性质地用力捏了捏。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发烫的皮肤,成功让炸毛的人瞬间安静下来。许洄稍稍用力,把陆让的脸转向正前方的舞台入口,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却又没办法地叹了口气,最后摇了摇头,自己先转身上台了。
陆让被许洄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只剩下疯狂的心跳和滚烫的温度。
然后他猛地意识到——刚才光顾着跟Night吵架,他好像……错过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完蛋了。
虽然不知道哪里完蛋了,但就是有这么一种直觉呢。
想到这里,陆让恶狠狠地瞪了旁边Night一眼,这才憋着一肚子混合着遗憾、羞恼和战意的复杂情绪,闷头跟着许洄,大步走向那片璀璨灯光。
徒留Night一脸懵逼地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舞台的背影,无助挠了挠他那头黄毛。
“不是,许洄不是要疏导吗?怎么又不用了?”
作者有话说:
让大家久等了!我来啦[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