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去哪儿了呢?他跑去天牢自首了!
外面动静这么大, 转眼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他怎么可能听不到?料想是有人推波助澜,孙阁老派系明显把他当成了攻击莫无归的工具, 玉三鼠身份一出现, 便再也无法回归可怜乖巧小少爷的日常。
怎么破这个局, 当然是要先平息一些怒火……虽然他并不觉得百姓对他们有什么怒火。他们干的事从来不危害百姓, 过往口碑杠杠, 百姓最多是不方便包庇,绝大部分都是偏向他们的,民间舆论很好导向, 至于朝堂风雨, 苦肉计绝对是不二之选。
他宋晚,莫家失踪多年,漂泊在外的小少爷, 受尽苦楚,活不下去选择做玉三鼠, 尽管学了些旁门左道的本事,却始终心怀善念,一点都没长歪, 嫉恶如仇,时时处处都在帮助穷苦大众!
而今刚刚归家, 唯一的兄长成了太孙, 摇身一变即将继承大统,有了这么好抱的金大腿, 过往身份却突然被翻出来,他宋晚没有选择哭闹,以母亲养恩逼挟太孙庇护, 反而认下身份,自首进天牢,不想连累任何人!
此等深明大义,德行佳笃,不慕权贵,不恃宠生骄,试问天下几个人能做到!
而他本来是个贵家少爷,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呢?究其根本,不过是十九年前辛厉帝和孙阁老搞出的那档子‘追找太先孙’的戏码,他是母亲为了保护莫无归这个太孙,才流落在外的,一直吃苦,过得很惨很惨,惨绝人寰,差点活不下去!
宋晚就不信,将过往剖析,将自己剖白,诚恳真挚至此,还会有人想杀他,老天爷都会看不过去的!
范乘舟和言思思并未暴露,没必要跟自己一起,别人只是要个工具,哪个工具会比他趁手?何必非要有难同当,叫人一锅端?
再说,也不会很苦的,不说他们自己本身从最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圆滑本事,他现在好歹是个贵圈少爷,还有个成了太孙的哥哥,谁敢不给点面子?这对别人最危险的地方,对他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
“我哥会捞我,包的!”
宋晚拍着胸脯跟范乘舟和言思思打包票,那男人都说喜欢他了,还不尽点力?
他连选地方都很心机,没去督察院,那是他哥的直系势力范围,得避嫌,不能叫底下人难做,还给外人理由参他哥公权私用,玩忽职守;也没去刑部大理寺,谁知道这些部门有没有孙家人的钉子,万一磕伤碰伤了怎么办,他可是个娇气小少爷。
天牢就很好了,是朝廷直接掌管的牢狱,政治属性高于衙署权责,要看天子眼色行事的,说白了皇帝才是真正主管,现在辛厉帝中风在床,话都说不明白,阁臣不方便顶着‘皇上示下’做任何操作,莫无归又没上位,这里现在是个模糊地带,哪怕为了日后不被清算,狱卒们都不敢怠慢他。
宋晚高声放话承认身份,表示自去天牢枷囚,等待判决,主动又配合,尽管外面形势不明,谁都想静待结果,可天牢都被点名了,哪好玩忽职守不干事,很快,有磨磨蹭蹭的狱卒过来,有模有样的押送。
鉴于人犯非常配合,又大雪路滑,风遮视野,为免不必要的滑倒摔伤风险,暂不上枷镣,让人犯自己走。
宋晚走得稳极了,身上披着他哥之前给做的毛毛披风,一点都不冷,还能跟路边的人伸手打招呼——
“大家都回吧,我没什么事,外边这么冷,可别冻坏了……”
“诶老爷子您可别往前挤了,您要不小心摔一跤,回去您孙子得多心疼!”
“唉那小孩!说你呢,扎红腰带穿虎头鞋绑冲天辫的那个!不许再疯跑了,再淘气当心回去你娘揍你!”
他一边走路,还能一边帮忙维持秩序,在看到一个小孩真的被挤出来摔地上,快要被熊孩子踩到时,直接一个勾手小翻身过去,把孩子拎起来,塞回给孩子娘,又利落飞跳回来,笑眯眯冲着‘押送’他的狱卒微笑:“你们放心,我不跑。”
狱卒:……
围观百姓不由心疼。
“他还是个孩子啊……”
“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还心这么善,从没干过坏事……最坏最坏,也不过是跟高国舅孙阁老他们作对,这能是坏事么?”
“我见过这个哥哥的,他帮过我……”
“也帮过我……”
“也帮过我……”
“凭什么好人没好报啊!”
一路平安进了天牢,没有任何波澜。
牢里竟然也很清爽,宋晚看的不要太清楚,和上回完全不一样,处处都很干净,没有很难闻的味道,看不到恐怖吓人的刑房,也没人拎着沾血的鞭子出现,各处明显被收拾清扫过,整理的像模像样……
妥了,听到他要过来的消息就已经这么上心,想必饭菜都会配的不错。
对比上次劫狱时的体验,宋晚不要舒服太多,比如他最后被引到的房间,被褥竟然都是香香软软的你敢信?
天牢再贴心,也不至于贴心到如此地步吧?
“小公子可还满意?”随着灯盏照路,梅岁永捧着手炉走近。
宋晚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眉眼弯弯,笑容灿烂:“你来啦!”
“当然得来。”
梅岁永把手炉塞给他,眼底难得透出两分幽怨,第一次意识到莫无归没说瞎话,他这个弟弟……偶尔确有几分让人头疼。
聪明是真聪明,机灵也是真机灵,决策下的当机立断,行动也果决无拖拉,就是太果断了,他这紧跑慢跑都没跟上,根本阻止不了弟弟动作,加快速度跑出殿门,弟弟已经在大街上维持秩序拎小孩了。
无法,他只能运着轻功提前到这里,盯着人收拾,至少保证弟弟住的舒服,住的开心,不然回去莫无归不干了怎么办?
宋晚多机灵,立刻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怨念,拳抵鼻前清咳了一声:“我哥……没给你压力吧?”
“你说呢?”梅岁永怨念更深。
宋晚乐了:“别这么严肃嘛,你就好好劝劝他,我来这一趟是好事,很多麻烦可以迎刃而解……”
梅岁永当然明白。
再能安排布置,牢房仍然是牢房,能舒服到哪里去,谁家好人愿意住牢房?弟弟选择吃的苦,都是为了哥哥好。
他长长一叹:“想吃什么?晚上我让人给你送来。”
宋晚眼睛一亮:“那我可就不客气了!锅子行么?用大骨熬汤,再给我来点切的薄薄的牛羊肉,冻豆腐素三鲜都来些,再配点果子酒,不是我说,宫宴那菜式真不行,就是看着好看……”
梅岁永笑出声:“行,都给你备上。”
“能洗澡么?”宋晚看了看左右,安静无人,还有遮挡,好像难度也不大。
梅岁永:“我给你准备一个超大浴桶,让你泡得舒舒服服。”
“那……香薰?”
“没问题,保证你衣袖生香,被衾宜眠。”
“炭盆……”
“给你多搞两个,夜里还让人给你检查更新,保证不扰你好梦,还能让你暖暖和和。”
“行吧,”宋晚眉眼弯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今天闹腾的有点累,你帮我转告我哥,我要睡个好觉,大约无瑕同他聊天,让他乖乖办事,好好休息,别来扰我。”
末了,还扔了个东西给梅岁永:“宫宴上顺的,今天也就这小玩意儿合胃口,梅兄尝尝……唔,你回去也好好休息,忙累这么一天,多难挨。”
梅岁永安排好一切回宫,瘫在莫无归对面的椅子上:“你还真是有个好弟弟……”
他从袖中转出个小东西,圆溜溜,红澄澄,也就婴儿拳头大,是颗南方进贡的小桔子,一看就很新鲜,柔软润泽,肯定很甜。
“哪来的?”莫无归心间一动,直接抢了过来。
梅岁永啧了一声,暗叹真是默契:“弟弟给我的……专门从宫宴上挑出来留的哦。”
莫无归直接昧下,随手从桌上果盘里拿了颗大很些的甜橙扔给他:“换。”
梅岁永啧了一声:“小气。”
其实宫里有什么东西,他们都知道,但‘弟弟严选’,明显不一样,且不说弟弟会挑东西,这方面尤其有品位,只说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留下来给谁……这份心意,就足够甜了。
梅岁永不挑,有什么吃什么,甜橙也很好,个大:“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莫无归摩挲着掌心袖珍小桔子,舍不得剥开:“你不是去布置了?”
梅岁永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布置是布置了,时机怎么选?”
“盯住西山大营的人,”莫无归面无波澜,“远方的客人一到,即刻动手。”
……
短短时间内,舆论发酵,里里外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个一个往外飞,这个除夕夜,京城算是过得热闹非凡。
所有人都知道了莫无归在做什么,辛厉帝在寝宫救治,人没死,活得好好的,太医针剂方子都换了几轮,皇宫禁卫军由莫无归接手,无论城防还是朝堂,他都捋的井井有条,明明白白,搞出这么大的事,愣是没一个无辜人受伤,场面全能控制得住。
反观孙阁老,话倒是说的好听,手段也使的高端,可他携家外逃,所有财富都跟着转移,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阴森鬼气的,明显是要造反啊!
这要站谁,还要考虑么?
反正京城大批官员都选择站到莫无归这边,直接表态,都不带犹豫的。
有些信息灵通,或收到密令的人,已经行动起来,不顾夜色寒侵,迅速投入工作,时刻注意西边消息。
在最为寂静,处处紧绷的夜色里,莫无归换了衣服,一路悄无声息,去了天牢。
宋晚这里还挺热闹,全然没有牢房应该的静肃惨淡,小郡王来看他了,拎了一堆吃的,正好陪他吃锅子,两个人饮着果酒说着笑话,被炭火熏的脸上酡红。
“……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小晚你放心,外面我都安排好了,连纨绔都不敢说你一声不好!你安心在这呆着,用不着两天,你哥指定心疼,必放你出去,到时我带你去玩,紫玉堂百花楼随你挑,这两家的酒都好喝!”
宋晚:“……百花楼?”
紫玉堂是万万不能去的,叫思思姐逮着,定有一番好打。
他刚刚洗过澡,小睡了一会儿,现在正精神满满,除夕辞旧岁,有酒,有友,怎不畅快?
小郡王还贼眉鼠眼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就算你哥心狠,我也有办法捞你出去……”
莫无归:……
脚下‘不小心’用力,踩出了异响。
小郡王一滞,悄悄看了这个方向一眼,突然饮尽杯中酒,站起来:“那什么,我想起我家中还有老爹要陪,要不今儿先到这,我先走了?”
宋晚:……
你是现在才突然有爹的么!刚不还说家中长辈年纪大了,受不得吵闹,今夜实是无聊,专门过来一醉方休的!
他看不懂小伙伴这个操作,也留不住小伙伴的人,手刚伸出去,小伙伴像被鞭炮惊到的兔子似的,生怕他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嗖一下跑了。
不过很快,他懂了,完全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因为莫无归打开牢门,走了进来。
男人看着和以往一样,身形高大伟岸,气质疏淡肃冷,看上去很可靠,却很难让人靠近,又和以往不一样,多了几分威严,分不怒自威的贵气。
是衣服?还是身份的转换?
宋晚不知道,但明显整个天牢的氛围,都因为这个男人的到来,更加安静。
这样的男人,是他的哥哥,是他的……心上人。
宋晚想着想着,突然乐了,拍拍身边的位置:“你不忙?”
莫无归掀袍坐下:“来陪你守岁。”
忙与不忙,除夕都很重要,这是他跟弟弟过的第一个年,弟弟非要到这种地方来,他当然也得来。
“正好有酒有菜……”宋晚看着莫无归从背后拎出的食盒,“你也带了?”
莫无归打开食盒,把菜品一一摆到桌上:“宫宴你没吃多少,想是不合胃口。”
只是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个锅子,梅岁永没同他说,小郡王也不请自来,没同他请示。
宋晚多机灵,立刻把锅子前菜推远:“不吃这些,一点都不好吃,我要吃哥哥亲手带来的!”
反正……也吃腻了,正好换换口味。
要不说哥哥懂他呢,带的全是他爱吃的,尝一口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这个好吃!唔这个也好吃!哇这是什么果子露?怎么会这么好喝!难不成是贡品?咦这个果子也好吃,超甜的,哥哥你也尝一口——”
他不但自己吃,还喂给莫无归。
莫无归尝了一口,眉头皱起,再看宋晚,哪里还有之前的乖巧笑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呸呸呸——哈哈哈哈哈!”
这果子根本不甜,超级超级酸。
自己忍着酸,还要骗他吃。
莫无归咽下果肉,拿帕子帮宋晚擦嘴:“促狭。”
“嘿嘿……”
宋晚扑了过来,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搂住莫无归肩膀,抱了他一下:“哥哥别不开心,嗯?”
莫无归大手扣住对方一触即离的腰身,扣的很紧:“你觉得,耍个赖就能过去?”
“我这不是想着这招能一劳永逸么,”距离太近太近,宋晚觉得脸也烫,耳朵也烫,浑身没一处对劲的,小小声讨饶,“就到这住两天,出不了事,你到时编个瞎话,比如就说我是你的……”
莫无归:“你本来就是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宋晚声音扬高,可莫无归突然欺近,很近很近,好像下一瞬就能亲到,他近也不是,退也不是,嗓子突然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总之脑子和脸耳朵一起,好像烧坏了。
莫无归轻笑了下,夹了一筷子菜,递到他唇边:“来尝尝这个。”
宋晚下意识张嘴,嚼——
“呸呸呸,苦的!”
莫无归笑声更大。
宋晚睁大眼睛:“好哇你故意的!你还敢说我坏,明明你更坏!”
莫无归拥着他:“小时候我挑食,娘亲就是这么治我的。”
用各种方法骗他吃。
宋晚后知后觉:“怎么和我一……”
莫无归:“对,和你一样,你的性子也很像她。”
“那你完了,”宋晚又得意了,“你要不一辈子对我好,你都不敢死,小心娘亲不放过你。”
莫无归低眉,眸底柔软:“是,还请小晚发发慈悲,多给哥哥机会。”
宋晚定定看着他。
莫无归:“怎么这么看我?”
宋晚眼底透出几分狡黠:“哥哥你好像有点好欺负诶。”
“所以,要欺负我么?”莫无归欺近,“我可允你多欺负一点。”
他微微垂头,喉结滑了下,映出完美轮廓线条,眼睛深不见底,好像在诱人抬头靠近,只要动一下,就能吻上。
宋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由自主抬头,又不由自主后仰,难耐又羞涩。
莫无归大手轻抚他后颈,声音低哑:“哥哥是不是说过,在我面前,你可以更放肆些?”
宋晚眼角绯红,眸底微茫,下意识舔了舔唇:“怎么……放肆?”
“学不会?”莫无归扣住他后脑,吻了上去——
“哥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