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京城很是热闹。
天牢夜间走水, 一场大火烧得浩浩荡荡,有死伤,但人数对得上, 只能算做意外处理, 有人觉得这场火很蹊跷, 当查, 可问谁都没结果, 不管狱卒还是囚犯,都像喝了假酒似的,全是醉话, 什么去了阎罗殿, 见了牛头马面,什么天地坛前祭了羊神,还有兔子精……天牢刑房总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手段, 所有人默认这是大火毁了或烧混了什么药,引发的群体效应, 再查无果,只能放弃。
因宫中高贵妃的死,高国舅和五皇子之死有了新的考虑方向, 似黄小粟这种无故卷进的,问询留档后, 直接放了。一来天牢犯人的多寡, 每日消耗的成本,皆与考绩相关, 二来赵经时之前风声鹤唳抓人查问,已引得怨声载道,反抗声众, 根本不用谁打点操作,再不放不行了。
卓瑾越狱之事,孙家不欲事态扩大,有意压下,一些事更不了了之,一众狱卒除了受了些鞭伤,之后一应无碍,所有一切与平时一样,当然之后运气都会变好……
还有,玉三鼠再次名声大噪,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高国舅之死,大厦倾塌,高家拉不回颓势,总得有个怒气发泄的方向,龙椅上那位怪不得,孙家如今惹不起,打杀几个小小盗贼不是手到擒来?
高家直接巨额赏金悬赏三鼠人头,外界无异议,大人物没人管,‘抓鼠’行动立刻如火如荼,热火朝天,从官员到市井百姓,无一不热情。
“今天有点冷啊……”
宋晚裹着貂,手里转着鎏金香球,此刻只有暖和和宁静能给他慰藉。
清凉街皮草铺子递出的消息他收到了,也很听话,一连几日没出门,乖乖呆在莫家,稍稍有些无趣……也不是全然无趣,这不是正好是机会,悄悄干点别的事?比如找找姨母和莫家关联,为什么她藏的东西,能被莫家毫无疑问认下,一点都不怀疑新少爷身份?
五岁之前,宋晚跟着姨母过活,自他懵懂记事,都是姨母一个人照顾他,悉心疼爱,尽心尽力,可姨母撞伤过脑子,身体不好,也失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只记得他不是她生的孩子,但关系很近,拼了命也要护住。
她忘了自己名字,随意另取了一个,叫梅花,虽然丢了记忆,脑子没丢,她干活麻利,性子泼辣,一手绣活漂亮极了,只要没在生病,绝不叫人欺负了去,带他的那几年,不管自己多苦多累,都没叫他受过委屈,把他收拾的跟小金童似的,什么时候都干干净净,饿不着渴不着,从没生过病吃苦药……那几年虽然很穷,常有流离,但他一度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可这样的日子只有五年。
姨母沉疴太久,天寿不予,未能将他养大就撒手人寰,他瞬间从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变成没人要的小乞丐,脏兮兮灰扑扑,人小力气弱,要饭争不过别人,泔水桶垃圾堆的馊食又争不过狗,差点病死时,遇到了师父和舟哥。
宋晚从不觉得人生容易,但他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再多恶人坏事又怎样,他总归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一直以来也算有枝可依,有巢可恋。
他该要还恩的。
可姨母去时,他还太小,记得的东西很少,记忆里最深的,就是姨母临终前突然清明的,发亮的眼睛,和喑哑的不怎么说得出话的嗓子——
那些藏起的小襁褓和小金锁,就是这时候告诉他的,让他答应一定得去拿,她明显话没说完,还有更重要的,但嗓子一个字都说不出,眼角泪痕湿苦,最后只能摸了摸他的脸,小心翼翼,眷恋温柔,像透过他在看谁,可温度都来不及感受,就垂了下去。
养恩无法回报,总得弄清楚她是谁,莫家于她有恩义,还是有情仇?
这些日子宋晚一直在回想,所有能想起来的细节,姨母于市井泼辣一套很娴熟,大约不是贵人世家,可她的绣品出色极了,寻常人家决计培养不出,她会的,懂的,与人打交道的方式,至少不是普通百姓……
她来过莫家么?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另取名梅花,真是随意么?会不会潜意识里,梅花于她有什么意义?
宋晚自进莫家以后,格外关注这个信息,可惜到现在一无所获,线索太少,好在空闲时间大把,继母段氏没管他的意思,唯一能管他的莫无归忙的脚不沾地,每天最多睡前过来看他一眼,他可以随便在莫宅探索。
今天他准备去便宜爹莫映的院子看看,晚一点……喝完这盏茶吧。
“少爷,夫人请您去待客。”小八臊眉搭眼的进屋禀报。
“夫人?”
段氏?她这是终于沉不住气,要搞什么幺蛾子了?
宋晚放下茶盏:“什么客?”
“高家小姐,闺名慧芸的,”小八抻着脸,不怎么高兴,“说是同长辈叙话无趣,年纪差不多的在一起更有话聊,琅少爷已经去了。”
宋晚表情瞬间意味深长,高慧芸啊……
“小少爷若是不想去,我这就……”
“去啊,为什么不?”
宋晚向来不怕危险挑战,段氏和高慧芸专门点他,肯定没好事,但他更不想被动,蒙在鼓里,当然得去看看是个什么局。
小花园里,八角凉亭,秋日草木扶疏,长藤失绿,风过沁凉,高慧芸却锦裙覆浅纱,大敞袖下皓腕如雪,好看是好看,冷也一定很冷。
“小公子有礼。”见宋晚过来,高慧芸起身,浅福行礼。
她今年十八岁,不算大,但还没嫁,说着要算老姑娘了,今日特意打扮的更年轻,唇脂腮红皆是樱粉色系,眉眼上妆透着轻灵幼态,跟十四五的小姑娘似的,这浅浅一礼,算不上含羞带怯,美眸生波,肯定也是讲究的,蜷首低眉间那一抹温柔甜美,足以引男人心折。
宋晚心下咯噔,坏了,冲我来的!
那日高慧芸拦路示爱莫无归,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是觉得哥哥没戏,钓上弟弟了?为什么这么自信能钓到他,又为什么觉得他足以影响莫无归,间接拿到莫无归的资源?
肯定不是图他这个人,宋晚可太有自知之明了,不过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喜欢这种女孩么?段氏一直这么安静,原来是想给他说亲,姑娘都看好了?
“瞧,我就说弟弟会喜欢你,这都看呆了,小晚——小晚?”
莫琅微笑打趣:“姑娘家身子娇弱,不比我们,怎么也不请人坐?”
他在活跃气氛,但笑容明显很僵硬,嘴角勾起极不自然,表达亲近之态,却半步都不往前,边界很强,身后还明显多了眼生护卫,一身腱子肉,手搭在腰刀柄,眼底警惕很足……
宋晚一看就明白,思姐那边传话应该到位了,莫琅想必猜到他‘吃人狂魔杀人不眨眼’的本性,怕了。
你害怕,要躲,我偏要走更近——
“这里又不只我一个少爷,你也是啊,你怎么不好好招待?”宋晚慢条斯理欺近,看莫琅如临大敌退后,笑容更灿烂,“怠慢了贵客,夫人和哥哥那里,恐怕都不好交代哦。 ”
他在威胁他!
莫琅快速看了眼就站在身侧的强壮护卫,才能稳住心神,惨白的脸色却一时半会儿平复不了,这假货是变态杀人狂啊……好吓人,他一句话都不想同他说!
可母亲发话,该做的事必须得做,他舔了舔微干的唇,硬着头皮开口:“就是怕怠慢了,才拉弟弟一起招待……我们坐吧?”
高慧芸蹙了眉。
这个莫琅不大行……往常听说是个聪明的,怎的连个新进府的都怕?
看来莫无归的地位手段超乎她想象,宋晚被莫无归的重视优待程度,也超乎她想象。
高慧芸很满意,既是她自己选择,想要嫁进来的环境,当然得多角度观察评估,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嘛。
她矜持端坐,越看宋晚越满意,虽还有些少年稚态,一双眸子干净极了,笑起来也乖,应该好掌控:“此处景色甚美,亭建疏影,有湖远望……不知是何人巧思?”
“大哥亲自绘图造的,”莫琅指着远方大石,“他和先夫人一样,喜奇石,是先得了那块太湖石,才有了此方景造。”
“原来如此,太湖石之美,雅俗共赏,”高慧芸垂眸,尽显落寞,“我家园子里也有不少,只是近些时日……”
高家什么情形,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少女如此奔波筹谋,怎不让人怜惜?
莫琅浅叹:“‘玉三鼠’罪大恶极,若非他们藐视王法,行事不端,你……怎会如此辛苦。”
高慧芸眼圈微红:“此仇不共戴天,若上天怜我,让我抓到他们,必亲手诛之! ”
帕子微微沾过眼角,她看向宋晚,略有歉意:“对不住,想起家父过世,有些激动,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
宋晚散慢往椅子上一靠,跷着二郎腿,手里盘着鎏金镂空玲珑香球:“是耗子,就该被猫吃掉,要做贼,活该被抓,行恶的人,就该天打雷劈,活不下去就死啊,做什么不好去做小偷?”
还是个天真无邪,嫉恶如仇的小少爷。
高慧芸更满意了:“只是这玉三鼠惯会躲藏,正人君子的道理一概不懂,卑鄙无耻的路数倒个个娴熟,不知何时才能如我所愿。”
宋晚微笑鼓励:“你加油。”
……
鹤松堂里小话不断,丫鬟们聊好一会儿了,这个说‘高家姑娘真漂亮,也不知会嫁给谁’,那个说‘我要也长那么好看就好了,定能觅个如意郎君,要年轻好看,温润少年郎’……
有聪明的,提到了自家少爷,从莫无归到莫琅宋晚,个个暗指一遍。
白老太太剪着花枝,差点碰到手指。
站在她身侧的刘妈妈赶紧把剪刀拿过来:“您手累了?给老奴吧。”
“什么?小宝让掳了?”白老太太猛地站起来。
刘妈妈赶紧安抚:“没有,在家呢,人挺好……”
“在家……还打挺了?”白老太太那叫一个愁,“这得是什么病,来的这么快这么猛,哎哟不行,我得去看看—— ”
“诶您别着急——”
可惜刘妈妈还是慢了一步,白老太太说着话就往门口冲,一把年纪的人,哪儿经得起这么冲,立刻扶着门框倒了,晕了过去。
“快来人啊,老太太病了!赶紧请大夫——”
刘妈妈去扶白老太太,扶不起来,老太太身体跟泥坨子似的,她继续扬声喊:“请大少爷速速回府——”
这下扶起来了,还不怎么费力,她一个人就把老太太扶抱到了床榻上。
小八那边正在发愁,总觉得夫人找小少爷没好事,想找大少爷告状,可又没有合适的借口出府,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老太太晕倒了!这不正好么,我去请大少爷,我亲自去!
他选的路还十分清奇,保证没人看到知道,发现了也晚了!
正院,段氏听到了松鹤堂的动静,相当稳得住:“病了就病了,老太太这个年纪,受不得热又受不得寒,哪次换季不得病几遭?你们去请大夫就是,不必麻烦大少爷了。”
宋晚这才接回来几天,院子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都已被莫无归接手,大到仆从派遣,小到传话接物,样样她这个主母都插不上手,现在好嘛,连衣食莫无归都亲自管了,这两日小竹轩的菜都是莫无归另安排了单做的,他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第一件事都是去弟弟房里看弟弟,现在感情都这么好了,再放任,以后恐怕不只插不了手那么简单。
她当然要趁着能做点事的时候,把该办的办了。
亲事给哥哥安排不成,这不是还有弟弟?
“我这也是为你们好……”
空寂房间里,段氏看着窗外灼灼盛放的菊花,眼梢微眯。
高国舅死了,身后资源谁不眼馋?她促成推动,莫无归该要谢她的,他不要,荏弱天真一无底牌的弟弟要了,不也是绝大助力?外面人想抢都抢不到呢,她这个继母,也算尽心尽力。
当然,若能因帮忙解决内化高家事,顺便在义父面前记个功,得更多奖励和自主权,女儿的婚事就更容易办了,不嫁到孙家也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她在,总能为孙家办更多事,取更多利。
但这一切,得在莫无归不在的时候。
也不是很难碰,毕竟都察院太忙,莫无归又有野心,少有空闲,今日这不就正好?
“来人——”
段氏将亲自沏的茶放到托盘:“把这贡茶给小少爷送过去。”
今日这门亲,必须得成!
“……是今年的贡茶,茶汤淡雅,回甘沁香,宫里的贵人们都喜欢,小少爷一定要品品……”
莫琅看着婢女端上来的茶,唇角微勾,来了来了,母亲的手段来了!你宋晚不是狂么,这回看你还怎么狂!
高慧芸蹙眉微思,立刻明悟,段氏的手段……这么快?
也好,省的自己麻烦了,只是稍后得想个办法调开莫琅……
她侧头看了莫琅一眼,他应该识相?
莫琅察觉到高慧芸视线,略点头,给了一个彼此都懂的暗示。他可太识相了,太知道今天是什么局,自己又是什么陪演身份,只要宋晚喝了茶中了药,他立刻就走!
宋晚看着这盏茶,心里都快笑翻了——
你们就用这个考验少爷?
情丝绕,最简单入门款的催。情香,但凡懂点医理的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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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段氏(笑眯眯):你看你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母亲给你送一个。[狗头]
高慧芸(笑眯眯): Hi帅哥,谈恋爱吗?[奶茶]
宋晚(好怕怕鸭):我得问问我哥让不让。[吃瓜]
莫无归(怒):滚![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