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晨曦才刚刚开始在天边晕染，白子原便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双眼, 指尖触碰到两个圆鼓鼓的眼球，确认它们还安稳地待在眼眶里。

他又活动了一下下颌骨，感受着骨骼间熟悉的连接与开合, 确定一切都完好无损。

随后, 他静静地在床上躺了片刻, 双眼凝视着天花板, 任由思绪慢慢回溯, 细细回想了一下脑海里残留着的一些梦境碎片。

巨大餐桌，脖颈扭曲、头颅分裂的食客, 还有自己被肆意啃咬、挖去眼球的剧痛, 每一个画面都如此荒诞不经。

这个梦寓意着，每个主播都是公司呈现给消费者的一道任君采撷的菜肴么？

身体还有一种由思维主导的想呕吐的恶心感, 半晌, 他才从噩梦的余韵中缓过神来, 半支起身子。

由于宿舍位于半地下室，小小的窗子虽透进了些许微光, 可整个空间依旧被昏暗笼罩, 物件的轮廓影影绰绰, 透着一股朦胧感。

昨夜一场混乱不堪的噩梦, 像是给脑袋里塞了团棉花, 让他这会儿脑袋昏昏沉沉，思维也有些迟缓。

白子原扭头朝另一张床铺看去，只见达森还沉浸在梦乡中，睡姿肆意, 鼾声微微。

而小汪的床铺却已空无一人，被子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旁。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看来小汪是早已起床在洗漱了。

没多会儿，小汪便从卫生间走了出来，一抬眼瞧见白子原醒了，扬起一个笑脸：“白、白同学，你醒、醒了？”

“起这么早？”

“我有点认，认床，昨晚有点失眠，眠了。感觉被，被子沉沉的。”

话刚落音，小汪的脸色陡然一变，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床铺，满脸疑惑道：“咦？这个……”

白子原顺势望去，只见小汪快走了两步，从自己的床铺上拿起一个布娃娃。

这娃娃个头很小，也就一个手掌那么大，像一个钥匙扣。

娃娃一头枯草般的短头发杂乱地竖着，眼睛黑亮黑亮的，仿若两颗黑宝石，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小眼镜，模样看着竟有几分学识渊博的味道。

小汪捧着娃娃，满脸困惑，小声嘟囔着：“我昨晚把娃娃带，带回来了吗？直播间好像没，没有这么小，小号的。”

白子原摇了摇头：“我没看见。”

两人的对话声打破了宿舍里原本的静谧。

正沉浸在梦乡中的达森被吵醒，他扯着嗓子大声吼道：“吵死了！闭嘴闭嘴！”

小汪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一哆嗦，条件反射般立刻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原本还欲言又止的嘴巴瞬间紧紧闭上，拿着娃娃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眼神里满是不安。

白子原转过头，目光落在墙上的石英钟上，现在是六点。

手册里规定主播们的六点半到八点是早餐时间，实习生的用餐时间在七点半到八点。

不过，虽说用餐时间有限定，可实习生们还得提前赶到食堂，承担收盘子的工作，以便为其他员工服务，这是实习工作的一部分。

今天是试炼的第二天，摆在面前的挑战只会比昨天更加棘手。

等白子原洗漱整理完毕，宿舍里早已没了小汪的身影。他瞥了一眼仍在床上呼呼大睡的达森，径直离开了宿舍。

此时，走廊上热闹起来。只见其他房间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试炼者们陆陆续续也都出门了。

在白子原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她的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似踩在泥泞之中，艰难地向前挪动，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感。

白子原静静地跟在她身后走着。

白娇脚步没停，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小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懊悔。

“我真傻，真的，为什么要替那家伙进到这里……要是没进来，我昨晚也不至于吓得魂飞魄散，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微微顿了顿，像是想起那场景仍心有余悸，接着说道：“谁能想到出外场直播的舍友，会大半夜满身是血地回来啊！”

说到这儿，她声音带着几分崩溃，“我真是要疯了！谁能懂，一睁眼就看见一个红衣、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往对面床上爬！”

白子原听到这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白娇似乎完全没听见白子原的笑声，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还在絮絮叨叨。

“原来，那些奔赴各地现场直播的主播，不管去哪儿，不管直播结束时是深夜还是凌晨，都得马不停蹄地赶回公司，在外多停留一天，哪怕就一个小时，都绝不被允许。”

公司的时刻表实在是古板且苛刻。

白子原他们一点钟结束直播，六七点钟就要吃早饭，已经睡眠时间很短了。

甚至这些出外场临时赶回来的主播，有人可能刚刚才回到宿舍不久，连床都没有躺过一下。

白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承载着打工人成长路上的辛酸与无奈，一阵感慨。

“生是公司的人，死是公司的鬼啊！”

很快，白子原和白娇一前一后走到了食堂分区处。

白子原轻咳了一声。

白娇像是这才察觉到身后有人，猛地回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恐。

紧接着，她慌乱地转身，脚步匆匆，迅速跑开，身影很快便淹没在红区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再也找寻不见。

食堂里，试炼者们都在按部就班地做着收盘子的活儿，气氛忙碌而压抑。

蓝白区留给他们的早餐依然是寡淡得难以果腹的早餐，米汤里的米粒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只有白子原特立独行地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个鸡腿。

鸡腿色泽金黄，表皮泛着诱人的油光刹那间，浓郁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进入储物空间的物质，会维持它最初的生理状态。所以，此刻在白子原手中的这个鸡腿，还热气腾腾的，袅袅升腾的热气裹挟着香味，不断钻进周围人的鼻腔。

这一幕恰好被那个负责测量体重的带教老师看到。

“白子原，你怎么敢在我面前吃这种东西！”

白子原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老师，我转过去。”

话落，他利落地转过身，将后背朝向老师，不让他看到自己享用鸡腿的画面。

老师气得吹胡子瞪眼直跺脚，竟也拿白子原毫无办法。

白子原刚吃完最后一口饭，正准备起身离开。这时，一个身影端着餐盘，径直朝他这桌走来，而后在他对面坐下。他下意识抬眸望去，原来是楚天晓。

“好巧啊！”楚天晓率先开口，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双狗狗眼湿漉漉的，藏着两汪清泉，透着灵动与热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摘下耳机，饶有兴致地问道：“昨晚直播还顺利吗？”

白子原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地回应：“还行。”

楚天晓眨了眨眼睛，接着问道：“所以，你找到共享心脏的对象了？”

一提到“共享心脏”这茬，白子原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才应道：“嗯。你呢？”

听到白子原的反问，楚天晓原本上扬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哎，今天还没有。我也一直在努力找呢。你有推荐的小伙伴吗？”

白子原摇摇头。

其他实习生的共享心脏也是璀璨之都的玩家们决定的，他没办法插手。

“好吧，我再努努力。”

楚天晓很快恢复了精神：“今天你们应该要去了吧？”

“什么？”

“公司历年来的规矩，给新主播拍宣传照呀。”

*

清晨八点半，白子原与其他试炼者们陆陆续续抵达一层大厅。

大厅之中，早已有带教老师在等候，要求试炼者们按照序号排成八列纵队，每列十人。

就在所有人都站好之后，达森姗姗来迟。

他神色萎靡，张扬的红发此刻非但没有增添几分生气，反而衬得他的脸色越发惨白。

安妮老师则跟在他身后，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洋溢着俏皮可爱的气息。

显然，达森享受到了安妮老师的亲自叫醒服务，能活着回来，已经费劲了全部力气。

“快入列吧，达森同学。”安妮老师声音甜甜，带着温和的催促。

达森不敢耽搁，快步走向队伍，站在了小汪的前面。

站定后，他狠狠地剜了小汪一眼，眼神中满是埋怨，似乎在质问小汪为何没有叫醒自己。

小汪见状，嘴角微微扬起，挤出一个赔笑，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显得有些敷衍。

此刻看来，达森正是最后一个归队的人。

白子原站在第八列的最末尾，说是最末尾，这一排却仅仅只有三个人。

按照正常的排列，他的后面应当还有三个空位，可现实却是这一列只有他们三人。

说明，实习生的人数已经从八十七个锐减到了八十三个人。

少了四个。

很快，许多人也都察觉到了这一变化。

无人说话的大厅里，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除了昨天晚上被带教老师们从直播房间里抬走的那个人，另外消失的三个人毫无踪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也没有任何人向他们告知，这些人到底怎么消失的。

白子原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轻轻停留在第七列的一个女孩身上。

她抽中的赛道是“世界七大坟场探险”。

此刻，她头低垂着，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肩膀在微微颤抖，显然是被恐惧与疲惫彻底击垮后又挣扎着继续今天的日程安排，整个人精神状态极差。

白子原还注意到，她的牛仔裤脚、头发发丝，甚至连肌肤纹理里都沾着暗褐色的东西，看上去像是坟场里的泥土。

不难想象，她昨晚必定经历了一场恶战。

这里是二层突破试炼的水准，难度等级为D-。

那个戴着灰狼面具的人在璀璨之都的一层所挑选的人，并非都通过了一层突破或是二层试炼，或许他们也仅仅是刚到一层不久而已。

在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求饶，或许真的是解决困境的唯一办法。可“求饶”二字说起来轻巧，但即便真的低声下气去求了，到底能不能换来生机，还是个未知数。

毕竟在这弱肉强食的地方，如果一切都能如此轻易化解，还有什么乐子可言？

一道没有乐子的菜，自然也不会像客人期待的那样，鲜美多汁。

“人齐了，我讲两句。”一位年资颇高的带教老师站了出来，开口说道，不怒自威。

“你们昨天晚上的第一场新人直播，简直是我带过这么多实习生里，收视率最差的一批！我带过的实习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没见过你们这么让我失望的！”

她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音量不自觉拔高，在大厅里回荡。

“进到公司里，直播环境这么优越，想喝什么饮料都有，道具也一应俱全，公司还大方地给你们送人气，这么好的条件，你们怎么就播不明白呢？！这都把握不住，你们还能做什么？”

她双手抱在胸前，满脸的失望与不满，像是对他们糟糕的表现已经忍无可忍。

“想当年我们那时候，哪有你们这么好的条件！设备简陋，道具得自己想办法找，更别提什么公司送人气了。可即便如此，我们也都拼尽全力，做出了成绩。你们现在呢？条件好了，人却懈怠了，真是不像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着众人，目光所到之处，不少人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只有白子原静静地站在原地，对带教老师那番慷慨激昂、满含斥责的话语毫无反应，眼神平静，波澜不惊。

身旁的一个人按捺不住好奇心，碰了碰白子原，疑惑地问道：“哥们，老师都发这么大火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子原不紧不慢地开口：“为什么要反应？她单方面这么说，我怎么知道真的假的。”

那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仔细琢磨一番后，点头应道：“……对哦。不过上学时候，老师也总这么训我们，习惯成自然，听到就觉得该臊得慌。”

白子原：“可能我没上过学吧。”

此话一出，那人满脸惊讶，脱口而出：“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

恰在此时，带教老师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愤怒与威严：“更有甚者，还在下面交头接耳！第七列第三排和第八列第三排那两个！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师？”

“好了。”

一道声音悠悠传来，与教导主任的电闪雷鸣相比，像是春日里的微风，轻柔地拂过耳畔。

只见邹俞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面前，脸上带着温和鼓励的笑意。

邹俞一现身，刚刚还言辞激烈的教导主任老师立刻闭上了嘴，安静地退到一旁，神色间竟带着几分恭敬。

“作为新人，我知道你们都尽力了。第一场直播的表现非常精彩。至少，出乎我的意料。”

邹俞的声音轻柔舒缓，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像是与许久未见的挚友在静谧午后倾心交谈。

试炼者们原本僵直的身体，在这番温和话语影响下，不自觉地渐渐放松了些许。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NPC所展现出的善意，极有可能是包裹在甜蜜糖衣下的锋利刀片。

可即便如此，在这冰冷残酷的氛围中，仅仅这一丝微弱的善意，就已足够让他们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得到片刻的舒缓与抚慰。

尤其是这份善意，还来自于眼前这位长相极为俊朗的人，让本就难得的善意，多了几分令人心动的魅力，使得试炼者们在不知不觉间，对他的戒备心悄然降低了一些。

“但大家也都知道，总吃一道菜就会腻歪。”

邹俞话锋一转，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继续说道，“所以，公司最近也希望从直播模式和直播内容上有所创新，力求让观众满意，也让主播们能够借此获得更多人气。”

他一边娓娓道来，一边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投向白子原，在两人眼神交汇的刹那，他眼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浓郁。

白子原微微眯起眼睛。

昨晚共享心脏的选项里并没有邹俞，这是否足以坐实他的试炼者身份呢？

“同样的，公司也会为你们提供大好前途发展的底气。今天，我们就去为各位拍宣传照，以助力今晚的直播推举。”邹俞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续事宜。

“每一列都会有老师带着你们去化妆间。”

实习生们一列一列，井然有序地跟着带教老师，鱼贯离开了大厅，朝着楼上走去。

“按顺序走，不要拥挤。”说这话时，邹俞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眼神中带着关切与督促。

白子原身处队伍的末尾，因此最后一个路过邹俞身侧。

就在他即将与邹俞擦肩而过的瞬间，邹俞喊住了他：“同学，你的发髻怎么有点松了。”

白子原下意识刚要抬手去整理，动作却被邹俞轻轻按住。

紧接着，邹俞身形前倾，主动俯身凑近他。

他的身形本就比白子原高了半头左右，此刻这般近距离靠近，他身上自然散发的温热，裹挟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毫无阻碍地直直拂过白子原的唇边。

在白子原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中反应过来时，邹俞已经灵活地帮他紧了紧固定发髻的筷子。

过程中，白子原极为清晰地感受到，邹俞的胸腔随着他的气声微微震动着。

“记得，一定，一定，不要迷失通关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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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白娇：向天歌，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向天歌：那我还没有出场镜头了呢，哭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