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逼近，A市年味一天天重了，街道上挂满新年灯笼，贴起了福字。

公司外地员工不少，因此每年都会人性化的提前放假，宴会的酒店定下，全公司上下都沉浸在年终收尾放假的喜悦中。

郁景倒是一贯的对过年没什么特别感情，只是最近微信消息实在过于频繁，洛家父母问过几次他回去C市时间，郁景是打算宴会结束后两天就走，C市的家年前需要找人打扫一番，洛雨檬也提议买些年货装饰品增添喜气。

郁景一一应下，而来往的消息中，最为让他不知道如何应对的，还得是江风延。

他原本想着这么段时间，两人都能冷静冷静，结果江风延基本抽着空都在发消息，甚至于两天最少一通电话，他有时候没接，江风延会不厌其烦打到他接为止，弄得越是临近回C市，他这心里越是不安。

“郁哥。”

江风延例行电话过来，郁景在公司茶水间里，咖啡的香气冒上来，他在氤氲的热气里应了声，“怎么了？”

“你最近很忙吗？”话音里已然有些委屈。

郁景顿了两秒，回答，‘年底了。’

他是有刻意的冷漠这段时间，江风延察觉到，这么久才问其实出乎他的意料外，那端江风延“哦”了一声，强打起精神又问。

“什么时候回来啊，时间还没定吗？”

郁景冷静道：\"快了。”

“好，那到时候我去接你。”江风延终于有了点愉悦意思。

“我自己开车回去。”郁景说。

东西行李得带，开车比较方便。

“哦，反正我去接你也不是真就字面上接你的意思。”江风延话里有笑意，也有对于郁景一板一眼太过正经的小埋怨，后半句尾音低了下来，里头含着某种浓烈发酵的感情。

他说：“郁景，我想你了。”

郁景只感觉话语拂过耳边时，连带着心尖都跟着战栗，可最终也只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

宴会上欢乐，年终公司准备的福利多，除了年终奖外，还有丰厚的礼品。

此起彼伏的艳羡声响起又落下，抱得大奖的员工笑的嘴都拢不上，计划着过完除夕就带着全家直奔巴厘岛度假，郑烨揽着员工肩，碰了好几杯。

郁景则是一如往常的全程话少，只脸上比平日里冷淡模样多了点柔和，暖光灯照着，添了丝暖意。

大家笑闹过一圈，郑烨简单发言，总结今年展望明年，便是宴会的尾声，热闹的酒宴人群一点点散去，到最终奢华明亮的厅里只剩下郁景和郑烨两人。

同往年一模一样，大家尽兴欢笑后奔赴各自的团圆，郁景本该再习惯不过，可罕见的此刻觉得多少落寞。

他本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或者说一年又一年，该是习惯麻木，可久违的情绪翻涌浓烈，好像世界上的人和事都这样，热闹一场美好一场，最后曲终人散，冷冷清清才是他生命里的常态。

“...郁景”郑烨含糊的嗓音响起时，才让郁景脱离这一刻的伤感，喝醉的人这会趴在桌上，费劲抬起脸，“快扶我一把。”

“你不要每次都喝这么多。”

郁景很无奈，上前扶着人，他其实没酒瘾，能不喝尽量就不喝，毕竟宿舍是真的不好受，但郑烨似乎天生对酒精着迷，时常控制不住量。

夜色深重，无月的夜连那一丝清辉都寻不到，是沉实的黑，只人工建筑闪着光亮。

郁景扶着和代驾一块送了郑烨上车，人还有理智，一步迈上去又下来，和郁景撞了个满怀，喝醉的人力气大，郑烨和郁景拥抱，勒着郁景脖子都红了。

重重的力道拍在郁景背后，说出的话倒是在寒夜里很有温度。

“我跟你说，什么情情爱爱的，过去就过去了，人这一辈子很长的，你以后肯定能遇见更好的，别难过，兄弟一直都在。”

郁景后背泛着疼，心里头升起暖意，笑着应了声，“好。”

郑烨说：“新年快乐啊。”

郁景：“新年快乐。”

郑烨摔进了后车厢里，郁景替他合上车门，对着司机嘱咐一番，车子扬长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送走郑烨后，郁景自己才上了车，报了地址。

代驾司机启动车子，很快平稳的驶上高架。

本就夜深的点，加上年前缘故，高架几乎没什么车，整座城市少有的安静，外头大厦高楼霓虹灯一明一暗，交错落在郁景脸上，添了丝摄人心魄的美感。

他眸光有些飘忽，一晚上下来，酒喝的其实也不少，再加上车内暖气烘的人闷热，生了几分眩晕。

郁景摇下点车窗，寒风很快涌进来，才缓解酒后的不适。

他望着窗外，神情松懒没什么聚焦，面颊上体温被带走，冰凉一片，直到车至半程，安静的车厢内响起微信提示音，轻微的细响才惊动发呆的人，郁景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

划开锁屏，亮起的白光映在他漆黑的眸底，染上不易察觉的温度，像是从虚空中一双手把他拉回，只很快那股温度淡去，化作淡淡的极浅的悲伤，也只停留一瞬便散去。

【江风延：郁哥，还不回来吗？】

郁景眸光凝在“江风延”三个字上一眨不眨，耳边是风声呼啸，长时间屏幕上没有操作光亮暗下，眼睫才颤动着移开目光。

—

郁景是在宴会结束的第三天回的C市，到的时候是傍晚。

江圻打来电话时，他正好出电梯。

“得添置点年货吧？我这边喊了人，你明天不出门的话给你送过去？”

郁景解开指纹锁，提前打扫过的房子干净也冰冷，透不出一点活气。

“不用了，过两天我自己去买。”

郁景自然不会这方面和他客气，江圻大概就能猜到，于是话音顿了半晌，郁景在沙发上坐下休息一阵，才传来江圻踟蹰的声音，“这段时间，我被那小兔崽子盯上了，走哪都跟着。”

郁景的消息江风延不知道，人回来也没确切时间，为了获得第一手消息，自然有空就盯着江圻不放，毕竟郁景回来C市，自然是该联系江圻的。

郁景有片刻怔愣，在猝不及防提到江风延时，几秒后才说。

“我没告诉他，我今天回来。”

“..理解。”江圻语气尽量轻快，“打算什么时候说？雨檬那边你谈好了？”

洛雨檬大学时替郁景挡过不少烂桃花，那会江圻其实也挺心塞，开始真以为郁景和人有那么一腿，作为暗恋初期着实难受一阵，到后头忍不住问了，才知道纯纯乌龙。

而大学四年，他更是发现郁景跟没长情丝似的，他觉得有生之年大概是难以见到郁景动心，结果栽在他弟身上，开始时是真的心情复杂，可到现在，又多少心酸。

替两人都心酸，只能说相遇的时间太不巧。

而此刻郁景的沉默更是让江圻不是滋味，一时间电话里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响着。

郁景回答不了江圻，自然是因为没做好准备，不是外在的准备，而是心理上，他说出口就等于在伤害江风延，江风延会难过，可能会非常难过。

这段时间江风延和他的聊天，话里话外比起以前收了许多，也更加小心翼翼，他能看出江风延在尽量迁就他的心情，他的时间。

不敢过分打扰，有些小委屈也都忍着 ，江风延开始学着为了他着想，站在他的立场思考，可又会很坦诚的说着想念，江风延的喜欢永远很直接，这从来是他招架不住的。

江风延说想他，郁景心就酸一次，C市新开的餐厅，市政府边上的海洋馆，冬日阳光一块去露营，要带他去见朋友，还有之前失约的山顶星空。

以及最后，江风延说的，回家一起过年。

可他一个都回应不了。

“郁景。”

耳边江圻的声音让郁景偏离的思绪回笼。

“有些事去做就好，他成年了，也不是什么经不起风雨的温室花朵，经历点挫折会更好，算是成长吧。”

江圻说完安静半晌，似乎还有未尽的话，可到最后也只是无奈的叹息。

“更何况你本来没什么义务陪他长大.....就这样吧。”

这句话触动郁景最深处那根弦，他这一刻感觉心脏隐隐的抽疼，江圻的意思他明白，等江风延再长大些成熟些，或许能够思考的更多，懂得学会负责，懂得多为喜欢的人去着想，会全心全意的把自己的承诺给另一个人。

只是可惜的是，江风延现在太年轻，他们相遇的太早，可要是郁景年纪再大些遇见，是不是还会有现在的心动，一切又都是未知数，没有缘分而已。

心底蔓延出苦涩滋味，郁景闷闷回应，“嗯。”

电话被挂断，郁景在房间坐了好一阵，另一边江圻也沉默，实际上他想说的话不是郁景想的这些，他其实想说，能不能再给他弟弟一次机会，站在江风延哥哥的立场上，这段时间他其实是有看出江风延的改变。

比起那晚不欢而散的聊天，江风延回到C市后，态度很认真的和他谈过，只是江圻的想法同郁景一样，十九岁的年纪谈未来本就是荒谬的事，更何况做哥哥的，他比郁景要更了解江风延许多。

从小到大，江风延性子都很散漫，对什么其实都没长性，做事凭借心意来，新鲜感这种东西对他再常见不过，骨子里带来的这种天性，是不大容易改变的。

所以两人在江圻看来是非常不合适的，犹犹豫豫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再给机会这番话。

也许江风延的改变只是他的错觉，郁景好不容易下定决定，又何苦让人再多点痛苦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