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 罗曼医生其实都记不得那时去了哪里，又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满脑子都只有牵着对方的手时的, 那从掌心传遍全身的温热触感。

他们过去也牵过手，耶底底亚曾牵着刚刚拥有人类身形的魔术式走过整个王宫。远的不提，近的, 盖提亚特别喜欢在亲他时, 握住他的手, 好像只有这样, 才能确定他就在祂的面前。

但不一样，与以往都不一样。

明明仅仅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背，再恰巧的那么一抬眸, 就同时望进了对方的眼底, 心却一下子跳得飞快，好似要冲破肋骨的牢笼。

分明连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心跳的频率，好像这么单纯的牵手, 比拥抱和亲吻，还要让人难为情一样。

为什么？

罗曼医生搞不清楚原因, 那时牵住盖提亚的手后, 他甚至后面全程都不敢瞥祂, 稍微一对上祂的视线, 就立刻挪开了目光, 搞得像被强迫似的。

至少, 一直盯着王的盖提亚就觉得有点好笑。

祂分明……还什么都没做呢。

更过分的、更汹涌的欲望压根没有被满足, 哪怕得到王的承诺, 祂也一直忍耐着、压抑着, 乖乖顺着王的意愿，按部就班地进行关系的过渡。

天可怜见，说开之后，祂最多抱一抱王、亲一亲王，连王的床都没上过，简直比说开之前还安分不少。

但是，谁叫祂的王，祂成为人类的王，就是这么一个习惯慢热和循序渐进的人呢？

现在他们的这个过程，应该叫人类口中的“谈恋爱”？

盖提亚不太确定，像这样无足轻重无关紧要的知识，就算是继承并超越了所罗门全知全能的祂，也是不会去在意的。

但有一点需要承认，祂确实，对这样“慢慢来”的过程，并不讨厌。

会对祂显露出不一样情绪的王，会害羞得躲避祂目光的王，会恼羞成怒把祂轰出去的王，都让盖提亚觉得非常、非常的惊喜和甜蜜。

卧室内，罗曼医生捂着自己通红的脸坐在床头，深呼吸了好几次，都没压下脸上的热度。

说好了一个晚安吻，结果盖提亚完全就是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又贪得无厌。

罗曼医生要是知道盖提亚觉得自己很“安分”，怕不是会气得一枕头砸到盖提亚脸上。

安分？这家伙就差把“祂是他男友”这几个字写在脸上，倒不是不想公开，而是……他也没想瞒着啊，这不是在孩子面前，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尴尬吗，尤其是阿纲之前认为盖提亚是他的子侄之类的亲戚来着……

罗曼医生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和盖提亚……算了，不提也罢。

他拍了拍脸，熄了灯，躺在床上，强行清空思绪，慢慢陷入了梦乡，完全不知道，等他睡着之后，被他赶出去的盖提亚很自觉地回到卧室，安静地凝望他的睡颜。

不过，没设防备的魔术，本来也就是默许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赶到了多摩动物公园，争取成为今日第一波入园的游客。

园方履行了他们的承诺，优先打开大门，迎接了昨日买过票却未进园的游客。或许是工作日又是清晨的原因，今天的人流，比昨日小了不少。

进园之后，罗曼医生目标明确，直奔孔雀的园区。

没有被圈在笼里的孔雀自在地在这片区域里溜达，不算什么危险动物的它们也没有特意与人类隔绝，早习惯被两脚兽参观的它们已经将每天刷新的两脚兽视为自然规律的一部分，保持着全然无视的态度。

来参观的大部分人都礼貌地与孔雀们保持一定距离，安静地拍照或低声交谈。就算一时有人兴奋之下忘了压低声音，也会被时刻守在这里的工作人员及时劝阻和提醒。

罗曼医生仔仔细细扫过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只孔雀，确定，安德利尔普不在这里。

周围，来参观的不少人露出了失望的神情，甚至有人主动询问工作人员，为什么爆红网络的那只“最美孔雀”没有出现？

对此，工作人员答：“那并不是我们园区本有的孔雀，它喜欢这里的环境，愿意待在这里这么长时间，我们感到非常荣幸。”

言下之意，孔雀想出来就出来，不想出来……多摩动物公园也没有办法，更不会做出任何行动，他们本就没有对这只横空出现的孔雀对游客作出任何承诺。

罗曼医生眉心微皱，他看了眼盖提亚，流露出询问的神情。

盖提亚没吭声，倒是硬要跟着来的菲尼克斯咬牙切齿开口了：“安德利尔普，那家伙……”

小红鸟张了张喙，不得不满心恼火地咽下了后面的话语，只这样干巴巴地告诉王：“王，反正祂肯定会出来见您的。”

罗曼医生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听见周边的众人一个接一个发出惊叹的声音，他寻声望去，瞧见所有的孔雀同时停了动作，仰起头。

几秒钟后，第一只孔雀动了，是只雄性蓝孔雀，体型比同类都大一些。只见它抖了抖身体，气势昂扬地直起脖子，身后长长的尾羽一颤，顿时，所有人都意识到它想做什么。

手快的人点开录像，势要录下这一刻的画面。

人们屏息等待着，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它的动作。

在众人的注目下，蓝孔雀的尾羽抖动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忽地那么一瞬，它的尾羽陡然绽放，璀璨的翎羽层层叠叠展开，它昂首挺胸站在那里，仿佛一个常胜将军。

这只是一个开始，人们惊奇地看见，蓝孔雀的开屏好像一个信号，所有成年的雄孔雀，都展开了自己斑斓的尾屏，莽足了劲展示自己的美丽。

“这是什么原因，吓退敌人，还是求偶？”有人津津有味地猜测着，“但这里没有天敌，被养在动物园的孔雀也早就习惯了人类，雄孔雀并没有互相争斗，雌孔雀更是没有反应，那么，是什么导致了它们的异常行为？”

同伴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毫不在意：“管它什么原因呢，我只知道，这一趟票价，值了！”

人们兴致高昂，咔咔拍照和录像，只有罗曼医生和盖提亚，先所有人一步望向了一个方向。

在那边天空的尽头，有一个翠绿的影子缓缓出现。

“那是什么？”有人无意间望见，顿时兴奋地喊出来，“快看，是艾玛罗德，它出来了！”

艾玛罗德是网民为新晋的顶流孔雀取的名字，源自单词“Emerald”，意为称赞它的羽毛，犹如祖母绿一般清亮美丽。

但不知为何，人们每次一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孔雀都会摆下脸色，没等几秒就从他们的面前飞走离开，一副很嫌弃这个名字的样子。

显然，有人忘了这一点。

不过，这个时候，孔雀并没有心思去在意一个人类的话语。

祂精心挑选了一个最美的角度落下，力求从王的方向看过来祂全无死角。

祂降落到离王不过两三米的地面上，刻意优美地抬起自己覆满了绚丽鳞片的脖颈，显示自己修长而优雅的身姿，祂能感觉到王的目光正落到祂的身上。

祂越发起劲了。

就在祂尾羽微颤，要展开之时，菲尼克斯终于忍不住，愤怒地扑了过去，快准狠地啄掉了祂一根尾羽。

这一刻，世界寂静了。

安德利尔普久久地立在那里，半天没有动作，祂维持着尾羽将开的姿态，怔怔地望着地面上那根，被菲尼克斯扯断的那根绚丽细长的尾羽。

完了！

罗曼医生心中一跳，后悔没有及时拦住菲尼克斯。

下一秒，尖锐高亢的鸣叫响彻云霄，穿透力强到让不少人露出了痛苦的神情，而菲尼克斯却趁机嘲笑：“你的破锣嗓子还是这么难听，安德利尔普。”

只有祂，只有祂才是王手下最漂亮、最完美无缺的小鸟！

安德利尔普出奇地愤怒了。

祂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瞳孔里闪烁着摄人而恐怖的光芒，新仇旧恨加到一起，祂恨不得直接把菲尼克斯弄死。

“菲尼克斯，你给我去死！”

狂风大作，阴云密布，人们却来不及惊讶这惊变的天气，震撼地盯着口吐人言死死盯着对方的两只大鸟，罗曼医生当机立断：“盖提亚！”

一秒覆盖所有人的记忆，盖提亚一手扼住一只鸟的脖颈，瞬间转移到了时间神殿。

祂将两只鸟放开，祂们立即打斗到了一起，时间神殿顿时羽毛翻飞，风刃和火球散落，甚至误伤了原本待在时间神殿的其它魔神。

眼看着战局就要扩大，在盖提亚出手镇压之前，罗曼医生喝道：“够了，停下！”

所有蠢蠢欲动的魔神立刻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模样静静待着，暗自瞅战局正中的菲尼克斯和安德利尔普。祂们仍死死瞪着对方，只是没有继续动手。

罗曼医生觉得头都大了，毫不客气地说，这仇，菲尼克斯和安德利尔普结大了。

他今天都不该心软带菲尼克斯出门。

他叹了口气，勒令菲尼克斯好好反省，并当着众魔神的面，将祂送给他的羽毛还给了祂。

尽可能无视菲尼克斯天塌了一般的表情，罗曼医生看向委屈地向他展示自己缺落的尾羽的安德利尔普，头更疼了。

他好生安抚了安德利尔普，承诺自己绝不会因为祂不完美的羽毛而不喜欢祂，这场闹剧，终于暂告一段落。

他揉了揉眉心，能预见之后一段时间的鸡飞狗跳，但好歹，这个世界遗落的所有魔神，终于是找齐了。

或许，该着手准备离开的事宜了。